凡煙小說

☆、(1)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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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卡之虎

(序)

傍晚,郊區的公寓大樓五樓,廚房裏正值準備晚餐最忙碌的時段,尚未處理完畢的食材卻四散在流理臺上無人聞問,菜刀躺落到地板上,不銹鋼鍋擱在瓦斯爐上孤獨冒著氣泡,淡金色湯汁眼看就要溢出鍋沿。

扔下了晚餐的準備,女主人緊緊摟著小學生年紀的一雙兒女,三個人弓背低頭,瑟縮在餐桌後方。

從餐桌往客廳的方向看過去,就在電視機的前方,一個理當空無一物的位

置懸浮著一扇門,一扇小小的門……門裏是另一個世界,紅色土壤、紅色巖

石、紅色山脈,連空氣都染著朦朦朧朧的紅。

平凡的家庭裏不尋常的一幕。

急促的敲門聲響起,女主人抓著兒女的手掌一瞬間揪緊,幾乎驚跳起來,她的臉上浮現一絲得到救兵的欣喜,驚嚇過度的喉嚨卻發不出聲音回應,更不敢冒險離開餐桌,只是一動不動僵在原地。

敲門聲停下來不久,門鎖接著遭到破壞,最後,一記猛烈的撞擊——

「異種生物災害控管局!」

「不要怕,亞卡的除蟲戰士來拯救你們了!」

大門被撞開的同時,兩名男子一起踏入屋內,同時出聲喊叫,甚至同時轉

頭瞪視對方。

「你就那麼不想獲得尊重嗎?」杜培深怒目瞪著隊友,護目鏡後方的眉頭絞得緊緊的,和他清秀的五官極不協調。

「副局長說過,我們必須表現親切,贏取民眾的信任,讓他們喜歡我們啊!」回話的隊員和他差不多個頭與年紀,長著一張略方的臉蛋。

「愚蠢的綽號只會害我們被嘲笑而已!」

「哪有,民眾臉上明明都是開心的笑容啊!」

「李衍正,你根本是副局長的小狗,而且你的眼睛瞎了!」

「你才是小狗!我是一匹狼!」

兩個人爭吵不休之際,又有五名男子陸續進到屋內,他們都很年輕,穿著一模一樣的黑色制服,戴著裝有小型攝影鏡頭的黑色頭盔以及同色系的戰術背心,左胸和袖口印有醒目的銀白色英文字母——A.C.C.A。是簡稱亞卡的異種生物控管局旗下的一支武裝外勤小隊。

他們很快發現了餐桌後方的母子三人,有人上前詢問並安撫他們,有人開始檢查環境,好像門邊的低級爭吵並不存在,沒有人分心多看一眼,唯有今天剛到職的菜鳥隊員目瞪口呆杵在兩人身後。

「餵,不必理會那兩只小狗,過來這裏!」

菜鳥轉移視線,見到一名隊友正向他招手。他立刻趕過去,發現自己走到了那扇紅色小門的前方,他的學長隊友和他並肩站在一起。他記得這位學長的名字叫陳毅,是個親切的人。

「他們沒事的,小吵一架是家常便飯,過一陣子你就會習慣了。」

菜鳥從自己的肩膀往後看,的確那兩個人已經不在門邊,他的前輩說的很對。

「第一次見到〝側門″嗎?」陳毅問他。

「受訓的時候教官帶我們出過幾次任務。但是,這是我第一次靠得這麼近。」

在學長的示意下,菜鳥從背心口袋掏出一個手掌大小的方形儀器,謹慎並且徹底的掃描了所謂的側門。儀器正上方的小螢幕裏綠的黃的燈號閃爍了一陣,最後跑出幾串數字。

菜鳥解讀了數據,報告的同時將螢幕呈給前輩檢查,「我認為……這道門至少會存在兩年,甚至能開啟三年也說不定。」

「不算好結果,但也不太壞。」陳毅點了點頭,「那麼,我想你知道接下來的步驟該怎麼做?」

「是、是的,在進行封印之前,我們必須詢問現場的目擊……」他的視線轉向客廳的另一頭,捕捉到正由他的一名隊友陪伴著的母子三人的身影,他的話還沒說完,忽然有一團手掌大小的黑色物體從側門飛竄而出,越過他的後腦,狠狠撞上墻壁。

黑色不明物體在摔落地面之後,痛得發出尖銳的嘶聲,接著跳起,在墻壁與家具之間一陣亂彈,最後消失在右側的通道轉角。

「異魔出沒!快追上去!快!」

在住戶驚人的尖叫聲中,四名隊員立刻采取了行動。

粉紅色絨毛玩偶和向日葵壁紙的環繞下,亞卡的武裝小隊順利將不速之客封堵在兒童房的床邊角落。

那是一只狀似野鼠的怪物,全身覆蓋著臟兮兮的黑色細毛,延伸到屁股尾端是一條長長的卷尾巴,它的四肢隱藏在毛皮裏,只看得見嘴角的幾顆尖牙以及一雙水淋淋的紅色眼睛。

「那是阿黑的幼體。」

危險性不高,李衍正側著頭打量那只越看越悲慘可憐的異種生物。

「是嗎?我覺得那些尖牙不像是阿黑系列……等一下,你打算做什麼?」

沒有等待他的隊友從隨身電腦裏查出結果,李衍正慢慢縮短和異魔之間的距離,「只是一只阿黑,早點動手,早點收工。」

「首先,它不叫阿黑,不要使用簡陋的綽號。」杜培深的聲音略帶不耐煩,他厭惡世上所有的簡稱膩稱綽號化名,「我已經連絡過隊長,他十分鐘之內會到,你最好不要在他抵達之前亂來。」

他的吵架對手只是專註盯著他的異界獵物,「我說,我們在隊長趕到之前搞定這件事,給隊長一個驚喜怎麼樣?」他不回頭地朝後方伸出手,「今天是誰帶網子?」

鑒於亞卡創局初期,不熟悉狀況的外勤組員們造成的巨大財物損害以及百姓傷亡,他們有一套非常詳細覆雜的民宅內武器使用規則必須遵循,這套規則在外勤組員的認知下就是一句話:除非不開火會死,否則不要在民宅內使用武器。

因此,雖然隨身都帶有殺傷性武器,卻沒有人願意貿然在屋內使用。

站在最外側的第四名隊員在自己身上一陣摸索,舌頭彈了一下,「噢!我……我沒帶在身上,還在後車廂裏,我下樓去拿。」

「算了,這棟公寓沒有電梯,不必為一只小小阿黑浪費時間。」

「難道你要徒手……」

「我勸你不要那麼蠢……」

隊友們無法阻止李衍正犯下錯誤,他沖上前,伸出左手,也是這時候他們才見到獵物隱藏起的爪子,它們出乎意料地鋒利,驚慌的反擊劃破了魯莽的亞卡隊員的手套,割入他的手背膚肉,帶出一道小小血痕。

空氣中必定飄著人類聞不出來的淡淡血腥味,因為原本膽怯驚恐的黑色生物忽然亢奮起來,不只亢奮,外型同時產生了變化,一眨眼從野鼠大小倍增成貓狗的尺寸,然後是三倍、四倍……

「阿黑會變化!這是一只特別厲害的阿黑!」四名隊員紛紛往外退步,目瞪口呆望著眼前的變化。

那個理當悲慘可憐的黑色小東西已經超過一個成人的高度了!它的爪子和牙齒清晰可見,全都帶著危險的尖銳邊緣。精巧可愛的木床在它興奮的躁動下率先犧牲,被人類手臂般粗壯的尾巴打成碎片,其他家具接著遭殃,房間裏四處是亂飛的雜物。

「要命,那不是阿黑,是刺刺毛!」

咒罵、閃躲,情勢瞬間逆轉,人類變成狼狽的一方。

杜培深趴倒在地面,側身滾翻,及時閃過俯沖而來的黑色怪物,叫嚷著,「我最討厭你們用那種神奇寶貝式的綽號!它有學名!」

「它就算有學位,老子也不在乎好嗎?」

「快開槍啊!」

「民宅裏,要有、要有生命危險才、才可以……」

「關掉攝影機的話誰還會知道?」

「你這句話已經被錄進去了啦!低能兒!」

「是嗎?你怎麼不快點讓刺刺毛咬個幾口,方便我開火呢?」

四個人邊吵邊從幾乎被搗爛的兒童房逃出,黑色異魔緊追在他們身後。它的完全型態高大得驚人,幾乎要碰觸到天花板。

怪獸電影般的荒謬畫面令留守客廳的隊員們傻眼,他們很快把武器握在手裏,卻是誰都猶豫著不願意當第一個開火的人。

一片混亂當中,陳毅發現自己是距離異魔最近的隊員,他嘆一口氣,舉起持槍的右手。

「不要急,等它靠得更近。」和現場的混亂截然不同的沈穩男子聲音從陳毅的身後傳來。

不必回頭也知道是誰,陳毅的信心泉湧而出,不是因為開槍的責任不再屬於他,而是他知道即使這一槍搞砸,現場也不可能有事了。

「瞄得再高一點,穩住……就是現在!」

命令和槍響只差半秒鐘,異魔踉蹌地退了一步,特殊子彈擊中了他的左眼,紅色煙霧從創口迸出,迅速溶掉周遭的所有膚肉,形成一個駭人的凹洞,刺鼻的焦腐臭味隨之散逸在整個空間。

受到重創的黑色怪物痛得尖叫,但是它還沒有倒下。

「一發太少,兩發太浪費……是嗎?」同一個沈穩的聲音喃喃自語道。

他越過陳毅,掄起拳頭,一記簡單的右直拳擊在槍傷的位置,強大的力道令異魔緊皺起完好的一只眼,腳步搖搖欲墜。男子對他造成的效果略點了點頭,壯碩的右手臂再一次往後拉,重覆他的攻擊,在同樣的位置。

痛楚與傷害終於超過黑色生物所能承受的極限,飽受摧殘的軀體有如被戳破的氣球般迅速縮小,恢覆為毛團模樣,癱在地面簌簌顫抖,徹底毀滅屋主的漂亮地毯。

那是個投降的訊號。男子嘆了口氣,拎起暫時無法動彈的小怪物,扔回側門的另一邊。

一旁的陳毅已經把手槍收入槍套,手裏換成一只金屬噴霧器,迅速且熟練的往側門表面噴灑,釋出淡淡紅霧,覆蓋住整道側門。透過這層人造薄霧再往門內看,就像隔著一塊度數不足的鏡片。這層霧氣和子彈摻有同樣的成分,是阻擋異種生物靠近側門的有效且唯一的方法。

菜鳥站在已被封印起的側門邊,敬畏地望著最後抵達的男子發號施令、指揮收拾善後。

那是個魁梧的男人,兩層衣料也掩蓋不了的強壯,粗亂的黑發亟待修剪,臉部線條棱角分明,眼神帶有幾分兇狠,比電視或平面媒體捕捉到的模樣更奪人目光。

菜鳥還沒有機會向他報到,但是已經知道他是誰,他是他們當中最出名的外勤探員——亞卡之虎,第一小隊隊長嚴寄虎。

(一)

異種生物災害控管局,Alien Creature Control Agency,簡稱A.C.C.A,因此也被稱為亞卡。

亞卡是因應俗稱異魔的異種生物突如其來的入侵,臨時成立的組織。它在行政體系中的位置不清不楚,預算來源不明不白,外勤成員多數來自軍警單位,內勤則是五花八門各有所長,召募方式隨負責人的喜好任意決定。

這一切的含糊不清都肇因於臨時的性質,因為高層總想設置一個更完美理想的組織、因為大家都不願意承認異魔的威脅可能永久存在、因為亞卡可能隨時解散……就這樣,臨時了幾十年,亞卡總部搬進這棟樸素到沒有人想要多看兩眼的大樓也有二十年以上了。

總部大樓的外觀是陳舊的,內部卻是全然不同的氣氛。

通過雙重玻璃門,首先面對的是安檢程序,由全副武裝的警備員監督,包括一道金屬探測門以及需要門禁卡的閘門,然後是以電梯區隔的橫向通道。如果稍微留意,在電梯口就能聽見低沈的嗡嗡聲來自右側,一個挑高、明亮、風格簡練、幾乎純白的區域,負責接收全國各地的通報並進行調度。通報可能來自民眾、來自分部或其他任何單位,內容從最緊急的側門開啟通報和異魔出沒的協助請求,到所有關於異魔的疑難雜癥諮詢,亞卡提供大批人手二十四小時接聽電話,在白亮得有如醫療機構的環境裏,穿著深色制服的亞卡成員是極為強烈的對比。

在通報暨調度中心的一面墻上嵌著巨型螢幕,螢幕從中分割成兩半,左半邊顯示著全國地圖,另一半邊是本市地圖,整片螢幕閃爍著幾十個光點,標示出側門的位置,以顏色區分穩定性與持續時間,光點密集程度與人口數大致成正比,其中尤以亞卡總部所在的本市最為緊張。

在第一小隊今天的出勤之後,光點又增加了一個。

返回總部的時候,嚴寄虎沒有在一樓多做停留,他從樓梯直接登上了二樓。

亞卡核心的外勤辦公室就設置在二樓,看起來十分的……平凡,而且絕對用不上乾凈或整潔一類的字眼。成排的辦公桌椅兩兩相對,一半以上的主人不在位置上。環境是雜亂的,除了少數人,大部分的辦公桌都堆滿隨時有崩塌危險的文件堆、吃到一半的食物(通常伴隨著使用過的餐巾紙和醬料包)、殘餘下來的便當盒咖啡杯等容器、尚未或根本懶得歸位的裝備、私人物品諸如照片和品味怪異的小裝飾物等等,說明了他們多麼想讓自己感覺像在家裏一樣輕松,更重要的是——臟亂,永遠是使副局長遠離自己座位的最佳方法。

人人敬而遠之的副局長蘇飛漸,他的獨立隔間也在二樓,位在能夠清楚看見……或說監視所有外勤隊員的位置。

嚴寄虎從樓梯間快步踏入二樓大辦公室,經過自己的座位,依舊沒有停留。

副局長辦公室朝外的兩面墻是能夠視需要調整明暗的玻璃帷幕,此刻是清澈透明的狀態,蘇飛漸立刻看見嚴寄虎的出現,留意著那個氣勢洶洶的男人的動向,清楚知道接下來即將發生的事。

他趕走正在向自己報告的秘書,讓她及時和沒有敲門就闖進來的第一小隊隊長在門口擦身而過。

「這麼神速的請罪速度雖然不在我的預料當中,但也不是不能接受。」蘇飛漸搶先他的部屬一步,一面起身一面說著,語氣裏隱約帶著嘲諷。 第一小隊進行任務的同時,透過隊員頭盔上的攝影鏡頭,他已經在電腦螢幕上同步看到全部過程,知道出了什麼紕漏。

「民宅損毀!這就是你要接受的!」嚴寄虎將手裏的文件夾摔在副局長的辦公桌上,似乎這樣仍不足以表達他的情緒,接著伸拳在上頭重重一擊,「我說過,說過太多次,工作量超出我的負荷!如果不是被你硬塞過來的額外任務給拖住,我早就能趕到,什麼意外都不會發生!」

「先搞清楚一件事,」蘇飛漸摘下藍芽耳機,隨意扔到一旁,雙手交叉在胸前,眼睛微微瞇起,「所謂的意外,來自你的隊員無法獨立處理一只原本毫無威脅性的低等異魔。民眾的財物損失,是因為你的隊員沒有你牽著手大概連上廁所都不會。這讓我不禁懷疑是學習能力還是領導能力,或者兩方面都有問題?」

嚴寄虎撐在桌面的兩只拳頭都是捏緊的,他咬著牙,身體微微前傾,視線朝上擡起,像極了正要撲殺獵物的猛獸;蘇飛漸毫不畏縮閃避,他的表情看上去有點不耐煩,望著他的部屬就像一個幼稚園老師緊盯著不肯吃午餐的任性小孩。

再次開口之前,嚴寄虎發出了帶有些許挫敗與惱怒的吼聲。

除了直接前往醫務室報到的李衍正,第一小隊的隊員們已經全部回到二樓辦公室,註意力理所當然集中在兩名上司的沖突上。

雖然他們聽不見爭執的內容——副局長辦公室的玻璃墻擁有極佳的隔音效果——但是他們可以看到副局長始終以一種接近懶散的優雅姿勢倚著辦公桌,每一次開口說話,都能引起嚴寄虎激烈的反應,怒吼聲在隊員們的想像中撞擊著四周的玻璃墻。

註意到外面的人多了起來,蘇飛漸拿起遙控器,玻璃帷幕瞬間被切換成不透明的深棕色。

菜鳥很擔心,論拳頭的力量,誰都知道副局長絕對打不過有大塊肌肉的隊長。他緊張地回頭望向他的學長們,他們正悠閒地各自返回座位,好像電影剛剛散場。

「沒事的。」經過身邊時,陳毅拍拍他的肩,「身為一個新人,你操太多心了。」

「我……我以為嚴隊長是個很沈著冷靜的人,大家不是都這麼說嗎?」菜鳥跟在友善的前輩身後,表達疑惑。

「他是的,在執行任務的時候,在我們的面前,但是不包括在那個小房間裏。」

「我覺得副局長的問題比較大。你知道踩地雷吧?正常人都是以安全過關為目標,他則是享受每一次爆炸的樂趣,尤其是隊長的地雷。」

「喔,你暗示副局長不是正常人,你該要看見自己的死期了!」 做為任務後的放松,幾乎所有第一小隊成員都加入這場八卦閒談,主動貢獻自己的意見。

只有杜培深一個人沒有參與,也聽不見同僚們的嘻笑內容,他只是望著副局長的辦公室、那片暗色的玻璃墻獨自發呆。

玻璃墻內的對話已經脫離了今天的任務,繞回到嚴寄虎這些天來持續的訴求。

「所以說,我需要休假!」

他忽然覺得好累好累,副局長的有些指控他無可辯駁,他的確沒有付出足夠的心力帶領第一小隊,因為他根本沒有辦法!天知道他已經多久沒有休過一天以上的假期!

「你休假的時候打算做什麼?」

這算什麼提問?嚴寄虎感到有些錯愕,「我……自然有我的計畫。」除了睡覺,他確信自己終究能找到一些工作以外的事情做。

「可憐的泰格,我不會把孤獨的收看體育節目稱做休假計畫。」蘇飛漸的嘴角彎了起來,好像休假是一件有趣得不可思議的事。

嚴寄虎扔給他的上司一個非常不悅的眼神。

泰格是英語的老虎諧音,從他被召募進亞卡的那天起,副局長就這麼叫他,整個亞卡上下也只有副局長不理睬不在乎他的不爽與抗議,演變到今日,泰格成了副局長專用的稱呼。而副局長——這個不管他人心情的混蛋——總是能找到最容易激怒他的時間點,用最微妙的口吻使用這個稱呼。

這次也不例外,壯碩的男人立刻被激出火氣,「我就是喜歡孤獨的看比賽!怎麼樣?」他的拳頭砸在桌面上,「我是國家的公務員,不是你的奴隸,我要休假!」他的兩只拳頭最後都捶了下去。

蘇飛漸不再倚靠在桌邊,他慢慢走回自己的座椅,觀察著持續承受重擊的桌面,保持著沈默。

嚴寄虎嘆了口氣,稍微放低了音量,「我的意思是,你不能寄望我是不用休息的鐵人。」

蘇飛漸擡起一邊的眉毛,視線轉向他,那抹隱約的笑容又回到了嘴角,「你有休息,每天都有吃飯睡覺的時間。你還抽空健身,對不對?否則肌肉無法維持,你會白白浪費你的類固醇。」

這個混蛋是故意的!「我沒有使用類固醇,這是個最難笑的笑話!」第一小隊的隊長、肌肉力量在整個亞卡數一數二的男人沈著臉,多年鍛練的成果隨著握緊的右拳全數灌註在副局長黑亮精致的大辦公桌上。

「……你再捶一次試試看。」

玻璃隔間外的人並不知道發生什麼事,只隱約感受到隔音設備也擋不住的重擊,整個環境維持了一陣死寂。

用力撞開玻璃門,然後狠狠地摔上,嚴寄虎終於從副局長辦公室走出來,他的臉色比進去之前更壞,手上拿著的文件夾也似乎變得更厚了。

從二樓的播音系統傳出蘇飛漸的聲音,「嚴寄虎,你最好認真加班賠償你破壞的公物!」

*t * * * * * *

那是一間倉庫模樣的水泥建物,他們把它叫做大玄關

建築物裏只存在一樣東西——〝大門″,籃球框的高度、足球球門的寬度,是人類世界和異魔世界接觸的開端。和可能幾天、幾個月或幾年就消失的不穩定側門不同,〝大門″已存在了幾十年,到現在仍然沒有絲毫減弱的現象。

當大門突如其來的出現時,人類所能做的就是用鋼筋水泥將它包圍起來,派駐武裝人員二十四小時輪班看守。此地也是人類認可的唯一官方通道,其他穿過側門的異魔一律視為惡意的入侵者,人類擁有將其當場格殺的權力,這是經過異魔同意的規則……或者說,經過高等異魔的同意,數量龐大的低等異魔,人類根本無法與之溝通。

事實上,異魔並沒有明顯的社會組織,上下的階級關系也很原始。混亂,是那個世界的常態,他們不關心不在乎同類,自相殘殺經常只是一種消遣,沒有任何理由。

直到幾十年前的一次改變,異魔世界初次產生了近似領袖的存在,他在亞卡讚助的卡通節目裏擁有大魔王、巨蟲王……等等無法令人認真看待的稱號。

領袖的出現,其原因和過程都很單純,他的力量最強大、動作最迅速兇殘,他很快地把所有挑戰者以及看不順眼的對象通通加以消滅,直到再也沒有同類試圖和他站在平等的地位。

和同類的喜好並沒有太大的差異,大魔王也十分享受人類世界,任意出入及游蕩於人群之中已經成為他最大的嗜好。人類封閉領域是其中兩個他極不願意見到的結果,另一個則是人類世界的遭受摧毀……較高的智識使他清楚知道,放任毫無自制能力的低等異魔在人類世界橫行最終將導致第二個結果。

因此,他有限度地提供資源,盡可能保護自己的樂趣不被破壞。很奇妙的,異魔的領袖,在某些方面竟成為人類的最佳盟友。

當中獲取最多協助與資源的就是嚴寄虎的國家,因為大門開在她的首都,影響所及,側門的數目之多,出現頻率之高,其他區域根本無法比擬。當然,在初期受到的損傷也是最巨大的。平衡達成後,無論是戰鬥層面,或是較為間接的生物科技產業,豐富的經驗帶來迅速的成長,讓這個城市成為兩界高峰會的絕佳地點。

舉行高峰會的原因很簡單,異魔厭惡種種限制,人類厭惡時時生活在威脅之中,徹底消滅對方的聲音在兩個世界同樣高漲,平衡開始搖動,許多事情都逐漸產生了變化……

雙方會談是否真能解決爭端,嚴寄虎抱持著懷疑的態度,但是這些異魔的行為越來越像人類,甚至想要坐下來談判,他很難認為是好事。

人類有心機有感情,必要時能為同類犧牲,是一項優勢,是他們在最初的混亂中堅持下來的主要原因,現在連敵人都模仿了這一點嗎?難道他們要開始跟那些該死的異種生物玩心理游戲了嗎?

以卓越的戰鬥能力揚名於亞卡內外的第一小隊隊長忍不住嘆氣,他不是笨蛋,但是他也一點都不喜歡那些心理上的詭異玩意兒。

他立即感受到來自身旁的視線,驚覺自己太過沈浸在自己的思緒裏。他把自己拉回現實,發現杜培深站在他的左側,眉頭微微皺著,關切地望著他。

「我不知道你今晚也值班,記得你已經工作一整天了?」嚴寄虎對他微笑,試著轉換氣氛。這個年輕人太常皺眉頭,那張清秀的臉蛋不該太早長出皺紋。

他們正在大玄關裏,大門在幾步距離外發著淡淡紅光。

今晚在場的武裝人員是平常數目的三倍,一位高等異魔即將入關,為高峰會而來,監督整個過程是嚴寄虎加班的內容之一,但他不認為他的部屬也受到同樣的要求。

「我……我換過班,反正待在家裏也沒有特別的事做。而且,本來隊長今晚也不必工作不是嗎?」

「我也以為。」他不小心又嘆了氣,完全沒有意識到部屬跟隨著自己排班的可能性。

「您太辛苦了!副局長真的不應該那樣子逼迫您。」他的長官近來嘆氣的頻率令文秋聲擔憂。

「他也有他的難處,我們人手不足是事實。」

「今天,如果我們沒有拖累您就好了。」這一次,輪到杜培深嘆氣了。

嚴寄虎感到意外,他不喜歡他的部屬用拖累這個字眼。更何況他已經狠狠教訓過李衍正,以及當時在兒童房卻不夠警覺的所有隊員,他們受到懲罰,還有寫不完的報告,這件事不應該繼續困擾他們,至少,不是以這種方式。

但是他來不及說任何話。

大門的光芒逐漸增強、閃爍,貴族要入關了。

包括嚴寄虎在內,在場所有人不得不拋下其他雜念,專註望著那道巨大的門框。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這些在整個異魔世界裏比例非常稀少,擁有極高智能、敏銳感官、力量速度和再生能力都遠遠淩駕於人類之上的高等異魔們稱他們自己為貴族。

他們能根據自身的特徵,造出人類的外表。比如剛剛穿過大門的這一位,據稱是大魔王的左右手——雖然嚴寄虎十分懷疑異魔真的理解左右手的意義——擁有瘦長的四肢,蒼白的皮膚,他的雙眼細長,和頭發一樣是黯淡的灰色,極小的眼珠和眼白幾乎不成比例,他穿著緊身的深色衣褲,看上去夠像一個年輕人類男性,一個可能有點奇怪的人類男性。

他們甚至為自己取了人類名字。這一只,根據紀錄,叫艾拉迪奧,見鬼的是個西班牙名字。

艾拉迪奧站定在大門前,緩緩審視這個環境。高等異魔能抑制本性,遵守協定,不傷害在場的人類,但是那不妨礙他像瀏覽自家冰箱一樣,用侵略性極強的貪婪目光望著滿滿貯存的美味食材。

他深深吸一口氣,露出滿意的笑容。美好的人類世界的氣味,永遠是吸引異魔不斷入侵的最大誘惑。

「你們人類,真的不清楚狀況,我從這裏進門,不會讓你們比較安全。」

「對你比較安全!」雖然明白是不恰當的舉動,杜培深還是忍不住,他受不了對方的傲慢態度,「你知道如果不照規定從大門入境,我們可以當場擊斃你!」

艾拉迪奧連頭也沒轉過來,只用眼角瞄了激動的人類一眼,「把你的威脅留給那些低等的垃圾,然後承認一件事實——你們人類接受我們貴族入關,是因為無力阻擋我們。」

「你說什麼——」

「夠了。」嚴寄虎伸出一只手搭住部屬的肩膀,將他往後拉。

「我知道貴族的力量,但是我們也不畏懼以死亡爭取尊嚴,那是你要的嗎?」他直視著那雙暗灰色的雙眼,語氣平靜且堅定。

傲慢的高等異魔這時才正眼看向說話的人類。

「哦,亞卡之虎,多麼榮幸!」輕蔑的笑意迅速從他的臉上、話中褪去,仿佛他是真的感覺榮幸,「不,我並不想要你們的死亡,至少……不是現在。」

基於他明顯表現出的好心情,最後的補充當然是個玩笑。嚴寄虎是兩個世界都熟悉的名字、亞卡最優秀的代表人物,他親自前來迎接,令艾拉迪奧充分感覺到自己的份量,而他喜歡受到這種程度的重視、懼怕,他太喜歡了!

嚴寄虎微微皺眉,這些怪物的情緒變化越來越接近人類,他不確定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t * * * * * *

大玄關的任務結束,和直接下班回家的文秋聲分開,嚴寄虎回到就在附近不遠處的亞卡大樓。一樓大廳仍舊明亮,人數比白天少了約三分之二,二樓更是空蕩,剩下待命中的第二、第三小隊成員留在自己的座位消磨時間。

卸完裝備,嚴寄虎順手整理桌面上堆積如山的文件資料,挑出幾件他擱置太久,已經不能繼續拖延的報告,皺著眉頭讀了起來。

一方面是文書工作本來就令他頭痛,另一方面他懷疑全亞卡最欠缺文字能力的家夥都集中在他的麾下,當他結束痛苦不堪的報告審閱工作,時鐘的短針已指向十點。期間,警報曾響過兩次,第三小隊和第二小隊都被召喚出去,整個大辦公室空了,剩下他一個人,幾乎。

擡起頭,他毫不意外的發現蘇飛漸還沒有走。

無數次,他對副局長拍桌、咒罵、怒吼,最後還是吞下所有工作,主要的原因是他很清楚副局長超時工作的情況比任何人都嚴重,他欽佩他的工作態度和能力,而且同情他所承受的壓力。

當然他們有個局長,以及另外兩名副局長,但是他們通通是掛名兼任,只出現在電視螢幕、大型典禮以及各種文書上,他們受政治圈的影響,來來去去,唯有蘇飛漸一直坐在副局長的位置上,是亞卡真正的管理者。

傍晚時一度糾纏著嚴寄虎的怒氣早已消失。一個人變得暴躁易怒,多半是開始感覺疲倦的時候,如果疲倦持續加深,最後會連發怒的能力也喪失掉,他會回避現實,只願意感覺美好的事物,比如嚴寄虎現在見到的景象。

透明玻璃墻裏的蘇飛漸正在和線路另一端的不知道什麼人通話,他側坐在桌緣,目光朝下盯著電腦螢幕,手指不時敲著鍵盤邊緣,姿態看上去相當輕松,一如往常。不同於嚴寄虎那種令人望之生畏的健壯,他的身體線條優雅得多,修長,而且勻稱,將亞卡簡單的制服表現得像名牌服飾般高級。

可惜太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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