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五章 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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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前的最後幾天過得飛快,齊訣偶爾帶著齊惜梅來上幾次,多數時間都是四個人在一起,幫小工們幹幹活,出門去逛逛,時間好打發得很。

江南很少下雪,只是今年不知怎麽了,連綿的雪斷斷續續下了幾天,依舊是不見停。今天又陰陰沈沈飄起了雪,齊訣便沒帶齊惜梅,獨自騎馬來了白蝶宮。

今天正巧是二十八了,唐清鏡昨兒晚上給一群小工發了些錢,打發他們回去過年了,所以這裏便一下空曠淒涼了許多。齊訣左右張望著,竟沒找見一個人影。

“出去了?”齊訣自言自語著從小院走出來,向著修了一半的後園走去。才一腳踏進門檻,就看見一個清瘦的男人坐在一塊假山石上,面向冰湖坐著。

齊訣認錯誰都不會認錯他,白墨。

白墨的背影顯得很悲涼。原本頎長的身形被他這樣頹唐地弓著,只穿了一件淺碧色的棉袍,絲毫掩不住從他心底透出來的哀傷。齊訣輕輕停住了腳步,不打算打擾白墨的安靜。

他為了唐清鏡而難過,齊訣知道,唐清鏡的日子已經屈指可數了。

齊訣站在門口出神,身上落了雪也不去管。等白墨不知何時轉過身來時,兩個人都怔住了。

一個滿臉的淚,一個滿身的雪。

“你來了。”白墨抽抽鼻子,聲音很啞,“怎麽不叫我?來了多久了?”

齊訣扯扯僵硬的臉露出一個笑來,“沒多久。”

“屋裏去吧。”白墨胡亂擦了擦臉,“別凍病了。”

齊訣安安靜靜走在白墨身邊進了屋,又看著他點上炭火,給自己沏一壺茶。每個動作都十分嫻熟,像是自始至終他都在做這些事,沒有絲毫的違和感。

愛情的力量足以改變一個人。齊訣輕輕啜著那杯龍井,偷眼打量著對面捧杯喝茶的白墨。

他變得平和了。像這冬天的陽光,不熱卻足夠溫暖,在你寒冷的時候擁抱著你,讓你做夢都能笑出來。齊訣忍不住勾了勾嘴角,卻隨即又垂了下來。

這樣溫暖如冬陽的人,是唐清鏡的。白墨心裏只有唐清鏡,而齊訣只能遠遠看著,深深羨慕著,他愛的人不愛他,不要他,不屬於他。

“他們去哪了?”齊訣漸漸暖和過來,便開了話匣。

白墨頭也不擡,“去置辦年貨了。”

“你們過年……也在這裏麽?”齊訣扯扯嘴角,他還打算邀請他們去王府過年,可人家壓根就沒這想法。

“嗯。”白墨應了,又突然擡起頭來,“你和惜梅也來吧,王府多冷清。”

冷清。沒有你當然冷清。齊訣猶豫了一下,終是答應了,“好。”

從白蝶宮出來,齊訣楞在了門前。雪花幾乎要落他一個白頭,他才抖抖身子催動了馬兒。

卻不是回王府的方向。

“不知昭王殿下駕到,下官有失遠迎。”劉刺史恭恭敬敬從屋裏出來,給齊訣行了個禮。

“劉大人請起。”齊訣急忙把劉刺史扶起來。

論年齡,劉刺史幾乎能當齊訣的爺爺了。雖說齊訣是個王爺,可也不過是沾了他父親的光。讓一個老人家對自己又跪又拜的,齊訣當不起。

劉刺史把齊訣讓進屋,又奉了茶,才問起齊訣所來為何。

“劉大人,本王有一事相求。”齊訣也不拐彎抹角,直截了當地說,“本王想在江南所有地區張榜,遍尋名醫。”

“尋醫?殿下您……”劉刺史不解。

“不是我,是一個朋友生了病,頗為棘手,非一般大夫能治。”齊訣並沒仔細描述什麽,只說,“還請劉刺史幫本王這個忙。”

劉刺史本想說可以北上進宮去求太醫,但轉念一想永安王命喪長安,齊訣怕是不願再去那傷心地,心裏可憐這孩子,便答應了,“殿下不必客氣。下官這就去聯系周邊幾位大人,為殿下張榜尋醫。”

從刺史府出來,齊訣才騎著馬慢悠悠地回王府。柳絮已經演繹成了鵝毛,街上靜悄悄的,只聽得到風聲。馬蹄從潔白的雪毯上走過,印下一個個蹄印,隨後又被新雪覆蓋,不留痕跡。

“爹說的對,齊訣,你就是賤。”齊訣一改人前的溫暖模樣,自言自語的表情格外陰郁,遠遠看去就像自雪中而來的妖怪。

“可我不想看他難過。”齊訣想起白墨悲涼的背影,心尖都顫了一下,“唐清鏡死了,阿墨也少了半條命。”

“所以唐清鏡不能死。”

就算,就算白墨不在乎他不愛他不要他。

快到王府的一個拐角,不知為何還有位老人在雪中支了攤賣年糕。一把破紙傘遮住了一小堆年糕,老人身上卻落滿了白花花鹽粒似的雪。

“老人家,下著雪為何還在外頭賣東西?”齊訣在攤前下了馬,看著老人的滿頭銀發有些不是滋味。

“咳咳,兒子不孝順哪……”老兒無奈地說。

齊訣多想勸那不孝兒一句,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等到哪天像齊訣這樣只剩了孤零零一個人,那才是真真正正的孤單,想念卻見不到的煎熬。

“老人家,這些年糕我都要了,你快回家去吧。”齊訣笑笑,從荷包中拿了一整錠銀子給那老頭。

“謝謝,謝謝公子。”老兒不知齊訣是王爺,只連連道著謝。齊訣幫他收了攤,又目送他漸漸遠去,才拎著一大包年糕騎馬回家。

“爹,你回來了。”齊惜梅捧著個小手爐站在廳前,等齊訣一過來就麻利把手爐塞在他手裏,又接過他手上的年糕,自己拎著。

“一直在等我?”惜梅乖巧,齊訣也沒什麽可抱怨的,姑且算是真正認下了這個兒子,也真的按部就班教他識字練武。

“嗯。”齊惜梅不會說謊,點點頭又搖了搖,“我寫完了功課,就出來看雪。”

“看雪可以,但是下次要披披風出來,小心受寒。”齊訣看著齊惜梅的單薄樣就擔心得緊,這麽弱的身子,不好好補補可不行。

誰知齊惜梅卻靦腆地笑了,“沒事,我身體好,很少生病。”

齊訣欲言又止地看著齊惜梅,最終是沒說出什麽話來,只好悶悶點了頭。

齊訣買回來的一大包年糕讓廚房炒了,上到齊訣下到丫鬟的晚飯都是這個,倒是手藝不錯,弄得很可口。齊惜梅很愛吃,多吃了些,齊訣怕他積食,又命人拿了幾樣消食的果子給他嚼。

冬季天黑得早,吃過飯已經黑透了,外頭風雪雖是小了些,但暗不見月光,再加上呼呼的風聲,實在黑得滲人。

齊訣剛給齊惜梅檢查完功課出來,劉管家就湊上來說有人來了。齊訣還道是誰在這種鬼天氣出來,過去了一看才發現是劉刺史派來的一個家丁。

“小的參見王爺。”那家丁行了禮才說,“我家大人說怕您著急,特地命小的來告訴您一聲,尋醫的榜已經在江南各地都放下去了,相信不日便可尋得名醫,還請殿下寬心。”

齊訣是真的頗為驚訝,他沒想到劉刺史對他的事如此上心,還專門派了人來請他放心。他這樣一個無權無勢的掛名王爺,實在是無利可圖,劉刺史又何必這樣盡心盡力呢?

“替本王謝謝你家大人。”齊訣轉頭示意劉管家,“去給劉大人選些禮物帶走,再給這位小哥打賞些。這大雪天的來送信不容易。”

“是。”劉管家應著,便引了那家丁走了,走前那家丁還一步三回頭地道著謝。

齊訣背向門口站著,面前墻上是永安王生前的一幅畫。畫上是齊訣的母親。

齊訣的母親早逝,誕下齊訣沒多久就去了,所以畫上落落大方的女子看上去也不過跟齊訣差不多的年紀。齊訣對母親沒什麽印象,也談不上感情,只是父親自從她去了就再也沒娶過,也未曾納妾,所以終其一生也只有這一妻一兒。

按理說應當感情很好才是,齊訣也常看見父親在這幅畫前流連、唉聲嘆氣。只是每每憶起他逼宮之時,當著齊暄的面說不知自己是不是他的種,那種如芒在背的痛感仍舊歷歷在目。

那是什麽意思?他懷疑母親的貞潔?

齊訣頭又痛了。他晃晃頭,拒絕再思考這個問題,扭頭就出了門去。

除夕不只是除夕,還是白墨的生辰。齊訣記得,唐清鏡也記得。置辦年貨又選禮物,年前這幾天幾個人通通不可開交。好在後頭幾天都是晴天,街上人多了些,有了生氣和年味兒。

“外頭正化雪,都是泥,你就別出去了,在家好好呆著,明天爹帶你去白蝶宮。”齊訣臨走前囑咐齊惜梅,自稱爹的時候差點閃到舌頭。

齊惜梅笑眼彎彎地站在門口,“爹慢走。”

“嗯。”齊訣一夾馬肚便走了,一路上還在回味齊惜梅那個盈盈的笑。雖說這孩子長得秀氣也不谙世事,可那笑裏頭怎麽老覺得帶著一成陰險呢……

一陣風刮過來,齊訣打了個寒顫。

俗話說得好,下雪不冷化雪冷啊。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挺喜歡齊訣的=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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