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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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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唐清鏡如今只有九歲,也許他可以做到像周錦一樣樂觀。可他不是。十六歲的唐清鏡無法承受殘酷的現實。這一刀,不僅劃在他的身上,更重重劃在心上,把那些夢,那些情,把唐清鏡的一生,都劃得支離破碎。

無法接受,不願接受,不能接受。

破鏡難重圓。

周錦進來的時候,唐清鏡正睜著一雙無神淚眼直挺挺躺在床上。

“清鏡,今天可以下來走走了,我幫你穿衣服好嗎?”

無言。

周錦皺皺眉,靠近了去喚,“清鏡?”

唐清鏡如死了一般,雖然睜著眼,卻無動於衷。周錦心道不妙,忙去掀了唐清鏡的被子。

果然,左腕上長長一道傷口,皮肉完全翻了開來,深可見骨,鮮血正源源不斷地噴湧出來,把破舊的棉被染得一片血紅。

“你這個傻子!”周錦急急忙忙掀開自己的袍子,從中衣上扯了條白布下來,把唐清鏡的手腕一圈圈緊緊纏起來,用手攥住。

可傷口太深,只要周錦稍稍把手松開,血就會滲透白布,滴滴答答地流下來。

“唐清鏡!唐清鏡!”周錦緊緊抓住唐清鏡的手腕,溫柔的聲音帶了哭腔,“不許死!聽見了嗎,不許死……

“你想死,也要等身子好了,不需要我了,再去尋死!

“你知不知道,你要是死了,秦公公會殺了我的……

“你不要命我不管,但你不能連累我,聽見沒有?

“唐清鏡,別睡,別睡,你看看我,看看我好不好?

“唐清鏡,我求求你了……

周錦的眼淚啪嗒啪嗒落在唐清鏡未著寸縷的身子上,唐清鏡終於有了些反應。

“冷。”

周錦猛然擡頭,驚訝地盯著唐清鏡微張的唇。

“冷。”唐清鏡重覆了一遍。

“對不起對不起,我給你蓋好被子……”周錦騰出一只手去抓方才被他丟在一旁的破被,卻在那灘血跡上堪堪停住了動作。

“先湊活一下吧,”周錦把那被子翻過來,幹凈的一面貼身蓋在唐清鏡身上,“等等我去給你換床新的。”

唐清鏡的眼神閃爍了一下,沒有答話。

周錦跪在床邊攥著唐清鏡的手腕,把臉頰貼在他手上,用微薄的熱量企圖溫暖那冰涼的手。

突然唐清鏡的手指動了一下,周錦頓時緊張起來,小心翼翼地問:“清鏡?”

唐清鏡睜了眼,落寞地看著那個為他緊張的人,“沒事了,松手吧。”

周錦將信將疑地輕輕把手松開,果然,血已經止住了。

“嚇死我了。”周錦松了口氣,狼狽地笑笑,“我去看看能不能給你找個太醫來。不許做傻事了,知道嗎?”

“不必了。”唐清鏡這樣說著,周錦還是細心地替他擦擦臉上的冷汗,一溜小跑著去找太醫。

周錦跑出去的時候,唐清鏡就知道,區區一個小太監,怎麽可能請得動宮中太醫。不過周錦帶著藥和繃帶回來的時候,唐清鏡還是略略吃了一驚。

“沒人肯跟我來,”周錦抱歉地笑笑,把臟被子撤掉,蓋上從自己房裏抱來的幹凈被子,然後重新跪在床邊,給唐清鏡上藥,“我跟熬藥的小太監要的,他說這個治外傷很有用。”

唐清鏡有些感動,偏過頭去靜靜看著周錦把已經浸成血色的繃帶輕輕解下來,在血肉模糊的傷口上撒上金創藥,再用新的繃帶仔細纏好。

“可能會留疤,不過別擔心,到時候我幫你去要消疤的藥。”周錦把包紮好的手放回被窩裏,起身時餘光瞥見床下帶血的瓷碗碎片。

周錦把那碎片拾起來,在唐清鏡眼前晃晃,“以後,我斷不會在你房裏放瓷碗了,連湯匙也不留。”

唐清鏡心生愧疚,自己確實沒想到一死了之還會連累周錦這件事。周錦是個好人,也受了頗多磨難,自己萬不能連累了他。

就暫且為了周錦,活下去吧。

唐清鏡自盡不成,倒是給周錦敲了個警鐘,現下除了取飯送碗上茅廁會稍稍離開一會兒,其餘時間幾乎全耗在唐清鏡房裏。夜裏甚至直接在唐清鏡床邊打地鋪。

唐清鏡總覺得,周錦這麽認真,並不是怕死。倘若自己真的自盡了,秦公公真的會殺了周錦嗎?自己本就是偷混進來的,死了也不會有人發現,倒是免得活著被人發現了。何況,唐家現在只剩自己一個,就算死了也不會有人在意。若真要有誰會怪罪,恐怕就是那個托秦公公救自己的人吧。

白君修?唐清鏡無聲冷笑,自己從不曾發現,那個溫潤如玉的男子竟然是這樣的人。

但是,真的是他嗎?

說到底,唐清鏡還是不願相信。沒有證據是一回事,因著白墨的原因又是一回事。

……白墨。不知,他現下可好呢?

“清鏡,雖然你失血過多,但還是必須要起來走走了,不然會落下毛病的。”周錦拿了幹凈的衣服來給唐清鏡穿。

“我自己來。”雖然早就被他看過了,可唐清鏡還是不習慣由別人來給自己穿衣服。

周錦則完全不給他機會,熟稔地把衣服一件件穿在唐清鏡身上,完全沒有牽扯到傷口。唐清鏡忍不住懷疑他究竟給多少人穿過衣服……

“現在你自己還來不了,在你完全能自理之前,吃喝拉撒都歸我管。”周錦霸道地笑了笑,“我扶你起來。”

雖然穿衣服功力很強,但臂力似乎就不怎麽樣了。唐清鏡很明顯地感覺到支撐著自己後背的瘦弱右臂在微微顫抖。

“我自己慢慢起來吧。”唐清鏡右手撐著床,小心翼翼地坐起來,卻還是牽扯到了跨部的傷口,一陣鉆心的痛。

周錦面露心疼之色,忙扶著唐清鏡靠在床邊,“忍一忍,這時候是很疼的,忍一忍就過去了。”

稍稍休息了一下,唐清鏡便被周錦硬拉起來在房間裏走動。躺時不覺得,站起來才知道有多痛,所以總想彎腰駝背來緩解一下疼痛。周錦則毫不留情地一手扶腰,一手擡肩,迫使他站直了身板。

唐清鏡突然覺得,周錦這不是力氣挺大麽。

幼時練武的好處便從這時候體現出來,縱使每日只吃粗茶淡飯,中間還大失血一次,唐清鏡還是覆原得很快。破院裏別的人還呼天搶地練習行走的時候,唐清鏡甚至能在院子裏紮一會兒馬步,打一套拳了。

“你會舞劍嗎?我覺得你舞起劍來一定很瀟灑。”周錦目睹唐清鏡在陽光下練武的時候,從眼睛裏迸射出無比羨慕的光芒來。

唐清鏡卻猛然想起,與白墨初見時,那乖巧的孩子奶聲奶氣地說——

唐哥哥,你的劍舞得真好。

“可惜,沒有劍。”唐清鏡不知道,自己話語裏的這份失望,是來自於“沒有劍”,還是……

周錦也惋惜地嘆口氣,“是啊,沒有劍。不過如果你不介意的話,竹竿我倒是有一根。”

說罷去角落裏取了晾衣服的竹竿來。

唐清鏡看著手裏的老竹竿,格外不是滋味。自己從小開始練劍,何曾用過竹竿?就是幼時玩耍,使的都是價值連城的寶劍。

師父說,真劍刃利,雖容易誤傷,卻會因此而格外認真。幼年的唐清鏡似懂非懂點點頭,終於在經年不落的傷痕中取得了事半功倍的驚人成效。

今非昔比,唐清鏡提醒自己。餘光瞥到周錦的一臉期待,便緊握那根竹竿,循著熟悉的招式,在破落的皇宮一隅為周錦一個人舞劍。

竹竿恣意揮舞,揚出霍霍的風聲,那是唐清鏡的生命。

轉眼已是夏天,唐清鏡與周錦越來越交好之際,也到了二人要離別之時。

“這事是秦公公負責,你既是有關系的,想來不會被分到難做的宮裏去。我很少在後妃宮裏走動,對妃子們的性格也只是略有耳聞。

“當今最受寵的,便是住在承乾宮的林貴妃了,皇上七天有五天都在那。難得的是,林貴妃性格溫婉,對待下人也沒有什麽架子,更不會無緣無故打罵用刑。不過,聽說這次承乾宮只要一個人。

“那不受寵的裏面,脾氣最差的是翊坤宮的梅妃,當初仗著自己有幾分姿色頗受聖寵便張揚跋扈起來。後來皇上都受不了她的壞脾氣,有好一段時日沒去過了。

“其餘的倒沒太大分別了,皇上年輕剛繼位,妃子不多,後宮也沒那麽多雜事,你倒正好可以趁此機會在後宮立足。”

明日就見分曉了,今兒晚上周錦還在喋喋不休地給唐清鏡講著這些。其實唐清鏡對於分到哪個宮並不在意,倒是周錦這一副兒行千裏母擔憂的模樣,不禁讓唐清鏡低頭淺笑。

“你笑起來很好看。”周錦突然說,“這麽久了,還是第一次見你發自內心地笑。起初那幾日,你臉色陰郁地像個死人。你沒照過鏡子,可能不知道,我這麽說絕不是誇張,那時候的你總讓我心裏一陣陣泛著寒。”

唐清鏡心裏十分過意不去,雖然他嘴上不說,卻是知道周錦這段時間有多勞心勞神的,眼瞅著並不健壯的身子又生生累瘦了一圈。其實,他本可以不這樣認真的。

“謝謝你這段時間對我的照顧,周錦。”唐清鏡認真道。

周錦疑惑地打量著唐清鏡的表情,許久才開口,“你是單純的道謝吧?不是遺言吧?”

唐清鏡怔住,苦笑,“不是。”

“那便好。明兒個我就不守著你了,也不知多久才能見面。見面是次要的,你開心活著才是主要的。答應我兩件事,一,活著,二,開心。”

唐清鏡覆雜地看著周錦,這兩件極其簡單的事,卻怎麽都難以開口答應。捫心自問,唐清鏡剛才確實是在表達他臨死前對周錦的感謝。可周錦看得出來,他把殷殷期盼的目光投向唐清鏡,只希望他能活下去。活得快樂,那便再好不過了。

周錦等了許久也等不到唐清鏡的答覆,慘然開口道:“你這是要辜負我麽?”

唐清鏡壓抑地低著頭,不知如何回答。

“三個月前,你就該死了。可有人托秦公公救了你。後來你割腕,若不是我,你又該死了。我救了你。你的命早就不是你自己的了,你就這般回報我麽?

“男子漢大丈夫能屈能伸,司馬遷當初同你一樣,不照樣寫出了名垂千古的史記?你這麽有才華,就甘願帶著屈辱長眠地下?你怎麽好意思去見你唐家的列祖列宗?”

周錦的話像一根根帶毒的刺,紮在唐清鏡的心上,疼卻欲拔而不能。

“我答應你。”良久,唐清鏡輕輕開口。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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