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鰍胡子到的時候, 蘇馳正漫不經心倚在美人榻上，手裏拿著個iPad饒有興致地網上購物。

“萬分抱歉，要叨擾您了。”大頭妖怪進門之前，首先這樣招呼了一聲，然後才打開障子門，躬身進了蘇馳的房間。

蘇馳擡頭掃了泥鰍胡子一眼，絲毫沒有虎頭金刀那種詫異, 仿佛司空見慣了:“你是替那些小妖怪來的？”

“因為夥伴們都失去了數百年的修為, 唯有在下受到影響最小, 因此由在下帶著禮盒前來拜訪大人您，想知道吾等是哪裏有所過失, 得到您的懲戒？如是無意波及到吾等，可否歸還您帶走的百年修為？”泥鰍胡子一邊看著蘇馳臉色, 一邊心裏斟酌著措辭俯身下拜:“修行多年實屬不易, 中級妖怪們已經失去了眼竅和人形, 還請您大發慈悲, 吾等願意向您俯首稱臣。”

“是嗎。”蘇馳低低笑了聲:“說起來，倒的確是本尊氣急遷怒, 有些不在理。”

“啊, 是因為什麽呢？”

“日本的陰陽師太沒眼力, 將我當做尋常妖物, 還要捕為式神, 傷到了我家孩子。”

“您的家眷現在情況如何了？”

“……受了些驚嚇，方才我讓他去廚房吃些甜食緩和些心情。”蘇馳勾了勾嘴角:“禮盒就不必留下了, 回去告訴那狐貍，他若如你這般識禮，也不會被本尊教訓。不過想來他是聽不進去的，說不準背後罵本座是個恃強淩弱的呢。”

“這個麽……”

“它果然這麽說過是吧。”她輕笑一聲，倒也沒生氣:“修為既然我已收下了，要返還給你們是不能的，不過既然我造成了影響，也不會撒手不管。”

蘇馳沈思了一下:“平日裏我有些俗務要做，你們周末再來，我會分些丸藥，興許吃了比你們自己修行百年更加有效。”

“如此就多謝大人了。”泥鰍胡子格外恭謹地行了個大禮:“您實在是非常寬宏大量了，至於禮物，請您務必收下，是吾等一片誠心，俯首稱臣的保證並非虛言。”

“噢~”蘇馳挑了下眉:“好，那我就收下了。”

“在下還有兩問。”

“講。”蘇馳心情有了好轉，當下泡了兩杯茶，一杯遞給了泥鰍胡子。

“太感謝您了。”後者接過細骨瓷的茶碗，小心翼翼地轉了轉，這才啜飲一口茶湯:“哦呀，這真是世間從未得見的好茶，今日是在下賺到了。”

“所以，你有什麽想問的？”

“大人您，究竟是怎樣的來歷？又是被何人觸怒呢？”

“關於被何人觸怒，我也不想同你繞圈子，若有什麽恩怨，一是因為八原陰陽師的場靜司，另一則是你那唯恐不能橫死的狐貍友人。兩者先後叨擾本座在人間界的日常生活，今日的場家臣更是傷及我的家眷，致使我一氣之下將其式神全滅。因他將我認做日本妖物，我深感受辱，便將你們修為收去了一階……現在想來，是沖動了些，傷及無辜也不是本座的風格。”

“這樣一說，也的確有我們的過失在裏面，連累您實在是非常抱歉。”

“無妨，至於我的來歷，你若不急著走，看你有些見識，我倒可以跟你講個故事。”

“能做您的聽眾，在下深感榮幸。”泥鰍胡子心裏有些惶恐，他本能察覺到接下來聽到的話可能會顛覆他千年來的認知，但好奇心作祟，他也很想抓住這麽個難得的機會。

蘇馳飲了口茶，娓娓道來。

數萬年前，天地一片混沌，到處都是灰茫汙濁之氣，世間寸草不生。有位名為盤古的巨人，孕育在這片混沌中。有一天他醒了，發現世間與他的想象無半點相似，登時怒火沖天，以手做斧，一掌劈開了天地。

於是，輕而清的東西上升，濁而重的東西下沈，分成了最初的天和地。而這天地初生的靈氣，又化出了兩顆巨大的蛋。

盤古怕天地重合，便以一己之力支撐住了他們，於是天漸漸升高，地漸漸下沈，盤古也愈發高大，當天去地的距離足有九萬裏且再不會合起時，盤古力竭而死，身體化作了世間的山川河流，將整個人融成天下。

盤古倒下後，兩顆孕育許久的蛋也破開了殼，從裏面飛出了白龍與朱雀，它們也成為了中華自古以來都崇敬的圖騰。

世間的第一位白龍和朱雀都有與生俱來的化形能力，剛出生不久就已經化了人形。龍女起名敖逴，後世記載為逴龍，燭九陰，朱雀起名雀玹，後世記載為鳳凰。

“兩位聖君同時出生，一起長大，作為創世神，同女媧一起創造了世間聖靈，飛禽走獸，花鳥蟲魚，再至人類，無一不是她們的傑作。”

雀玹聖君與後來的整個鳳族住在終年覆蓋冰雪的昆侖山脈，敖逴聖君則住在東海的海底龍宮，然而友情也並未受到距離的影響。

“雀玹聖君自昆侖山頂取下一塊冰，此冰萬年不化，受日月精華滋養，早已不是尋常冰晶，便被送給了敖逴聖君作為壽誕的禮物。”

經過數年天火淬煉，一人高的冰晶化作僅有手掌長度的針狀暗器，側面因雀玹聖君賜與了鳳族的太陽真火而呈現出了鳥羽紋，末尾流雲樣式，便被敖逴取名為銀翼流雲針。

因是友人相贈，煉化又費了不少時間，所以敖逴聖君對它相當珍視，但凡出門，哪怕沒人能與她抗衡，也要隨身帶著。

所以後來，尋找新生龍蛋在不周山歇腳時遇到了四兇之一的梼【táo】杌【wù】，敖逴用銀翼流雲針擊退了梼杌，一心想著龍族後代，把深紮進不周山石的針給遺落在了那裏。

“上古時，天地間靈氣濃郁，成精怪者眾多，常有增進修為的帝流漿降下，但凡有口的生物，化形者可謂不勝枚舉，然而流雲針不占那份優勢，唯有日積月累地吸收滴落在自身上的帝流漿，修為才能有所進益。在數百年間，自己開了靈智，只待有朝一日能化形回到東海。”

說到這裏，泥鰍胡子早就已經知道面前是何等人物了，但他都顧不上害怕，迫不及待地追問道:“那為何敖逴大人不來尋找它呢？”

“來過的。”蘇馳無奈地笑了笑:“看她自行修煉，便說有朝一日她化形成功，以修為來看，可直接列入正神位，然後她就走了。”

“……走了？”

“嗯，走了。”蘇馳扯了扯嘴角。

後來她在不周山目睹了炎黃部落與蚩尤的大戰，兩大遠古部落，充滿了各類能人異士，尤其蚩尤所領軍的九黎部落，個個力氣非凡，又擅長制作兵器，打的炎黃部落哭爹喊娘地找來了敖逴聖君。

這才能斬下蚩尤的首級。

其實敖逴還有些內疚不應該插手人世間的戰爭，雖然四方神都是當之無愧的戰神，但他們的戰鬥場合僅限於魔域的魑魅魍魎上來神界搞事，凡人根本招架不住他們法器的全力攻擊。

敖逴還跟蘇馳說，人類的戰爭能不管就不要管，這是他們命定的劫數，如果神加以援手，那麽結果就瞬間塵埃落定了。

後來，共工與顓頊相爭帝位，因落敗而怒觸不周山。

“眼睜睜看著那家夥過來撞山，幸好我化形及時，在他腦袋過來前修成正果，否則非得被他一頭撞進弱水，弱水無浮力，羽毛落上去都沈底，再想要出來可就難比登天了。”蘇馳冷哼一聲，從床頭拿過來個人頭蛇身的布偶，上面紮滿了針，早就面目全非:“我與共工氏有不共戴天之仇。”

泥鰍胡子不由打了個哆嗦——好記仇的人！詛咒了上萬年嗎？！

“所以……您是來自於中華的上古正神？”泥鰍胡子聽完了整個故事，感覺自己連杯子都拿不穩了，明明自己也是個修為極高的妖怪，然而在中華正神面前，他清楚的意識到自己的修為根本不夠看的。

“你說呢？”蘇馳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泥鰍胡子，心情看起來甚好——如果忽略她拿針紮共工小人的動作的話。

“呀，這可真是……”泥鰍胡子原本是個很有涵養的妖怪，從來沒想過自己也會有語塞的那一天，低頭沈思了片刻，將茶杯放回案幾，心悅誠服地向蘇馳叩拜:“若說之前向您俯首是為了祈求您收回成命，如今在下就十分誠懇的奉獻自己的衷心。雖然在下不才，但要是能作為您座下犬馬，還是能起到些用處的。”

“呵，你看，我有這麽多孩子，足足四十人，雖然還有在叛逆期的，但一個個都可以為我效勞。你毛遂自薦，又能為我做些什麽？”蘇馳銀藍色的眼睛鎖住泥鰍胡子。

“雖然您有許多孩子愛戴……”泥鰍胡子思考了一下，斟酌著自己的說辭:“但您非常寵愛他們，如果有危險的話，您是不可能讓孩子去替自己擋刀的吧？否則也不會有怒而殺的場式神的舉措了。在下雖然沒有什麽攻擊性的法術，倒是很擅長□□呢……我還會作祟噢。”

“……噗。”聽泥鰍胡子一本正經地說出“作祟”這種話，蘇馳沒忍住，一口茶噴到了對面，毫無疑問地噴了泥鰍胡子一臉。

“啊，臉大雖然沒給別人造成影響，卻給自己帶來不少困擾呢，比如說現在。”泥鰍胡子這般說著，慢吞吞摸出手絹擦了擦臉:“也算是沐浴了神祇的福澤，喲吼吼吼吼~”

“……”

片刻後，蘇馳才從尷尬中解脫出來。

“那個……我多分給你一粒仙丹，剛才的事就忘掉吧。”

“是。”

作者有話要說：

更新完畢_(:з)∠)_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