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幽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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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還是去附近的衛生所看一看吧。”陸川始終放不下心。

平時放在他自己身上的小傷口,到了秦期身上,他就覺得是不得了的大事,心裏總有股難受勁兒。

“不用,我房間有醫藥箱,回去你幫我塗藥水就好。”秦期說完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好像越來越懂得和陸川分享痛苦了。

“好。”陸川拉住他的手加快腳步。

傷口在之前不斷地往外冒血,現在看來已經凝固。

陸川凝神屏氣用棉簽慢慢清理。

秦期好笑:“雕花兒呢。”

陸川非常生氣他不重視的態度:“秦期,會不會談戀愛了,這時候你應該裝可憐而不是用言語打擊我的興致,明白了嗎?”

秦期默默做了個閉嘴的動作。

“我要請假去英國兩天?”他望向陸川頭頂小小的發旋,輕聲說道。

“哦。”陸川隨意應下,沒有多想,“電影啊。”

他記得秦期之前接洽的電影因為選擇了徐旭江打算放棄了,但可能算算時間,在《永夜》結束之後或許可以無縫銜接,他記得韓碩和秦期閑聊的時候提過一嘴。估計最近秦期都在忙這事了。

秦期沒有回答,隔了很長的時間,久到陸川要忘了自己上一句說的是什麽話,他才輕輕“嗯”了一聲。

陸川擡頭,燈光下秦期好看得像個雕塑,只有靠近身體時傳遞的氣息告訴他眼前人的真實。陸川側過臉抵住秦期肩膀,沒由來的,心中空蕩蕩,充斥著可能是不舍的情緒。

淩晨掙紮醒來目送秦期離開,清晨醒來照常工作。

徐旭江對他們真的還挺好,嘴上刁難他們幾句,爽快地批了假,甚至有空逗陸川:“秦期這麽上進,你不怕他被國外的花花世界迷了眼回不來了嗎?你不怕他拋棄你嗎?”

之前徐旭江用這種話刺激得陸川上了一堆不知所謂的班,現在陸川早已免疫,慢悠悠地泡著茶,手上的動作嫻熟優美:“這麽好的茶都堵不上您的嘴。”

話題一旦被岔開,徐旭江就沒打算拉回來,美滋滋地接過陸川煮好的茶:“你這手藝跟誰學的,不錯!”

何止是不錯,簡直遠超行業標準,有眼光的人一瞧就知道肯定是練過的,算是迄今為止陸川展現在眾人面前最有文化的一面。

陸川嘴角噙笑,不欲多提:“以前有人教我的。”

跟廢話一模一樣,但徐旭江敏銳察覺陸川的回避,用自己的跑偏神功迅速拐入下一個話題:“你陶老師要我給你批個假,她要帶你參加一個私人派對。”

“嗯?陶老師還沒有跟我說。”陸川詫異。

徐旭江冷笑:“過兩個星期的事,她怕我不給你假,提前先通知了我。”

“行。”陸川點頭。

徐旭江接著不耐煩:“你們一個個的存心氣我,不把我的高血壓給氣出來不罷休是吧?”

陸川賠笑,其實和陶丁蘭幫他請假沒有關系,最近劇組裏有幾個小新人表現不佳,徐旭江天天努力克制脾氣不罵出聲。按照秦期的眼光來看,新人靈氣之餘可能用力過猛多了一些匠氣,需要慢慢揉碎了和他們分析。徐旭江時常謊稱自己“三高”身體不好,把新人們丟給陸川秦期孫友教,教不會連著他們一起損。

“接下來的戲你可得給我好好演,體諒我這位老人家行不行?”

徐旭江雖是玩笑,語氣卻強硬,他相信陸川能夠做到,可他等了半天,沒有得到陸川肯定的回覆。一擡頭,陸川似乎面露難色,舔了舔幹澀的嘴唇。

他皺眉,回憶接下來的劇本,是一場並不難的幽閉戲。

“怎麽了?”

“沒事,我盡量。”陸川深深嘆一口氣,勉強揚起笑臉。

直到那一場的開始,徐旭江才明白陸川的遲疑。

陸川坐在椅子上反覆翻看劇本,薄薄幾頁快要被他翻爛,密密麻麻寫滿了字跡,但不是什麽特別的心得,而是無數個重覆的“別怕”。他在私下裏嘗試過無數次他都失敗了,不知道今天能不能過關。

“陸老師很熱嗎?”化妝師無奈,一個化妝的過程裏陸川的鬢角不停的冒汗,她補了好幾次。

“不好意思。”陸川道歉。

只有他知道,自己冒的是冷汗。

劇組早已布置好了一切,燈光暗下來,攝像就位。

先帝昏庸多疑,但帝王心術仿佛天生刻在骨子裏一般,最愛權謀制衡之術。

單家在邊關的聲望愈發壯大,頗令帝心不安,故而先帝假借慰問之名,到單家微服私訪一圈,回來的轎子多了一頂。

年僅十歲的單餘身為單家當時唯一的男丁,入宮成為太子伴讀。然則太子已過弱冠之齡,何須黃毛小兒的陪伴。伴讀不過一個幌子,先帝之心眾人皆知,以單餘為質要挾單家忠心耿耿。

單餘雖懂事,但畢竟年幼,宮中人踩高捧低,小皇子以欺辱他為趣,一次將他關在偏僻的宮殿裏足足兩天兩夜,單餘自此落下怕黑的毛病。

陸川要演的是,成年後單餘回朝後首當其沖面對當今聖上如出一轍的猜忌,汙蔑其通敵叛國,宮中侍衛將他領到水牢,門外落鎖。

皇帝尚以為單餘仍同小時一般恐暗,殊不知在戰中單餘曾因血進了眼中失明三天三夜,早已克服心中所懼。

在水牢席地而坐一宿,心中對京都更加失望。王朝有如此掌權人,焉能存亡。

所以陸川該演的是不怕。

可當他真正進到了鏡頭前,所有人察覺到不對勁。

陸川嘴唇蒼白,連妝容都掩飾不了迅速流失的血色,全身似乎在止不住地顫抖,哪怕可以看出身體的主人在極為盡力地克制,但依然細微的從指尖抽搐裏表現出來。

這是一段無臺詞的橋段,專門考驗演員的眼神和肢體細節,陸川的詮釋連差強人意都算不上,而是爛到極點。

“cut!”徐旭江皺眉,“陸川你出來緩一緩。”

陳語趕忙上去想要給陸川用小風扇吹吹風,但驚訝地發現明明在初夏,陸川被她不小心碰到的肌膚冰得嚇人,和融化的冰塊一般,濕噠噠在厚重的戲服下出了一身汗,手上的雞皮疙瘩明顯。

“哥?”

陸川沒有回應,在椅子上坐下,雙手捂住臉,身體彎成緊繃的弦,從喉管發出幾聲抑制不住的喘息,胸膛重重起伏,企圖向逼仄的肺部貪婪汲取更多的空氣。

“小陳,我有點看不見了。”

“什麽?”

陸川在喉嚨裏的咕噥,陳語一個字都沒有聽清。

“沒事。”陸川喝一口陳語剛剛拜托工作人員找來的熱水,那兒徐旭江已經在招呼他過去了。

幾乎在一瞬間,一腳踏進布置好的場景中。

空寂到能回音的黑暗,水滴緩慢墜落擊中石頭的聲音,窸窸窣窣的仿佛蟲類的鳴叫,暗流如同血液流淌的動靜。

陸川眼前劈裏啪啦有零星火光炸響,女人歇斯底裏的尖叫和滿地的狼藉像鬼影一般在腦中揮之不去。

仿佛到了無窮無盡的輪回之中,他在現實和回憶之間苦苦掙紮。

“cut!”徐旭江的好脾氣在反覆幾次NG裏消磨得一幹二凈,蒼老的聲音飽含熊熊怒火,驚得人恨不得退避三舍。

“陸川,你到底能不能演?不能演就趕緊滾蛋!”

“你這是應該有的不害怕的英雄樣子嗎?你巴不得馬上逃出去了!”

徐旭江在業內被稱作片場暴君,多少演員當場被他罵哭過,扛不住壓力的收拾包袱款款走人,走的時候依舊後怕不已。扛得住的成為他拍出的“女郎”“公子”等角色。

秦期和陸川本身底子好,演技精湛,這些日子盡管拍戲有NG的地方,但他們一經徐旭江點播立刻融會貫通。片場和諧的氛圍使得工作人員們差點忘記了徐旭江的暴脾氣。

陸川被罵了似乎也沒有反應,靜靜地站在那裏,整個人的精神氣仿佛被抽走一般蔫蔫的。他的手不抖了,轉而成為全身上下的麻意,令他紮根在原地宛如冰冷的雕塑無法動彈。

“對不起。”他嚅囁著嘴唇,幾不可聞的音量。

周圍的人全部低頭,鼻觀眼眼觀心,大氣不敢多出一聲,生怕惹火燒身,徐旭江讓他們卷鋪蓋走人。同時還有對陸川的心疼和不解?

怎麽會這樣?

他們從來沒聽說過也沒有見過陸川如此不專業的一面。

“拖累全劇組的人陪你一起加班,我還是那句話,不行就趕緊收拾包袱給我走,一堆人排隊等著演單餘這個角色。”

徐旭江氣更不打一處來,手中的茶杯重重摔在地板上,刺得人耳膜發出哀鳴,裏面的內膽摔的粉碎,閃爍刺眼的光芒。

他可以給予演員犯錯成長的機會,但陸川根本就在消極抵抗自我放逐,一點向上的精神氣都沒了,現在隨便抓一個龍套都能剩他三分。之前的高期待與此刻極度的反差令他的腦子一片空白。

陸川無聲地眨眨刺痛的眼,看起來格外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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