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別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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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徐旭江已經到各大藝校跑了一圈,選了幾個學生來擔任戲中的配角,主角尚未定下。

圈內人士聽見後心中揪緊又松一口氣,欣喜於分量最重的主演幸好沒有定下,擔心的是配角的名額越來越少,他們的競爭壓力越來越大。

陸川老神在在地繼續拉他的筋,翻來覆去看徐旭江對圈內一視同仁發出的劇本簡介,一邊和秦期蜜裏調油,一邊趁著談戀愛之際探討一下對演戲的理解,好不愜意。

其實按照每回試鏡前他的心態,他本應該十分緊張,但自從搬到秦期家中之後,秦期家微妙介於和尚坐禪的寧靜感和春暖花開的激情感的氣氛,令他的靈魂頗受滋潤,下巴都沒有之前那麽尖了。

就陸川所知道的,徐旭江試鏡的人包括了某正在轉型的流量小生、某四十多歲的老牌影帝、某未來可期的國民弟弟,單從年齡跨度之大來說,圈裏人猜不懂老爺子到底想拍什麽。

秦期試鏡完的那一天,回到家後得到陸川的一個擁抱:“辛苦了,我們出去吃頓好的吧。”

陸川在指尖轉著車鑰匙,樂呵呵地定好了餐廳。

“不問我試鏡了什麽內容嗎?”秦期撿起陸川掉在臉頰邊的睫毛。

陸川搖頭:“不問,你也別說,說了就會帶偏我的思路,咱倆什麽關系馬上能被老爺子發現,你相信我可以的對不對?”

秦期寵溺地笑:“對。”

吃完那頓飯的第三天,終於《永夜》的試鏡輪到陸川的順序。徐旭江將見面都地點約在一間茶館,陸川曾經隨制片人喝茶的時候去過,和古時的茶軒布置得很像,格外風雅。

看來徐旭江真的愛茶,他合理懷疑試鏡地點統一在茶館是為了多喝幾口茶。

他今天特意拾掇了自己,黑白配,修一修眉峰,看上去清爽有精神了不少。

秦期送他上車,由林鳴載他前往目的地,臨別前吻了他的嘴角:“一會兒我去接你。”

“好。”

兩人纏綿許久,直到林鳴不耐煩地按喇叭才分開。

“又不是要跑到天涯海角了,沒事跟藍色生死戀一樣做什麽?”林鳴特別不耐煩他們。

剛想老樣子回答“你不懂愛情”,但考慮到林鳴的愛情甚至比他光鮮亮麗多了,陸川改口:“你不懂我們過分純潔的愛情。”

車輛平穩地行駛到目的地。

“走了。”林鳴送他一枚飛吻,“好運,等你好消息。”

陸川笑著揮手作別。

茶館的服務員和古時店小二的裝束如出一轍,陸川環繞四周,店主恐怕是極為講究的人,他曾演過與茶有關的戲,當時囫圇吞棗學到的知識在此處之景中一一印證。

拉開木門,徐旭江兩鬢斑白,但精神矍鑠:“來了。”

“徐導好。”陸川鞠躬後,跪坐在茶桌的對面。

徐旭江這人長得特別有欺騙性,頗有種仙風道骨的感覺,但圈內人私下裏都評價他有藝術家通病,喜怒無常,隨著年紀越大,跟個老小孩似的。對喜歡的人特別提攜看重,對不喜歡的人吹胡子瞪眼或者連眼神都不肯給。

陸川從前沒有和他接觸過,不知道自己在他那裏的評分怎麽樣。

“第一次演的電影不錯。”徐旭江面上沒有太多表情,“不過你適合《沈淪》這部電影,並不一定適合我的電影。之前好幾個老頭老太太找我推薦你,看來你的人脈挺廣。”

陸川臉上禮貌的笑容不斷,心中涼了一截。

徐旭江的口氣,像是……厭惡?把他當成了投機取巧的關系戶。

“我今天來不就是證明我適不適合這個角色的嗎?”

徐旭江不置可否,將靜靜躺在茶幾角落的劇本推給陸川:“看看吧。”

陸川翻開劇本一目十行,一頁紙的內容大致講述將軍單餘在戰爭敗後回朝,皇帝對戰果不滿,在朝堂之上大加嘲諷,甚至以單家世代的名聲作諷,侮辱堂下的單餘。

“給你二十分鐘的準備時間。”

徐旭江給每個來面試將軍單餘的劇本都是同一個片段。

之前來演過的人演繹的方式大同小異,天啟朝皇帝昏庸無能好大喜功,單餘身為烈烈羽林郎,哪怕表面忠君,內心多少都對其不屑的。

諷刺、屈辱,是絕大部分人一定可以展現出來的樣子,區別在於演技的精純和表達得出不出彩。有些人平庸無奇,有些人冷飯照樣能炒出新意。

“可以開始了。”陸川出聲提醒回憶眾人表現的徐旭江,推開劇本,站到屋子的空地前。

身姿挺拔,韌若青松。

沒有人同他搭戲。

但從陸川平靜的一聲“陛下”,徐旭江明白好戲即將開場,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個新的單餘。

從開始之後再無聲響,單餘嘴唇緊抿,似乎在聆聽皇位上的人的訓誡。

他的眼神先是飄忽幾下,最終定在朝堂磚前的某一處,一動不動再也不動彈。

“雍城淪陷,將士們在城內苦守整整一月,等不到援軍……”他的聲音帶了點淒楚,喉嚨裏似乎有刀劍割開的血沫,說到最後含混不清。

陸川的臺詞功底比科班出身的還要好,像是與生俱來的天賦,輕輕松松遠超他人精心訓練良久的結果。

爾後是一大片長長的沈默,君主斥責他無能,無法得勝,根本無視朝廷蛀蟲偷吞軍餉中飽私囊,才造成雍城孤立無援的局面。

從這一段起,試鏡的大家眼神戲花樣百出,但陸川似乎沈浸在了死寂中,眼珠一動不動,鋪天蓋地無邊無盡的血色充斥他的腦海,令他的表情森然而整肅。

徐旭江無聲地敲敲桌子,看來陸川抓住劇本裏第一個隱藏信息,當時的單餘並不是後來名震天啟的大將軍,他剛接過父親的重擔不久上陣殺敵便經歷如斯煉獄。身邊將士的接連死去,拼死保他性命的決心和濺在他臉上的血暫時掩蓋住他對君主刁難的不郁。哪怕在殿前,眼前依舊是不甘掙紮的臉。

“單家世代忠君,此心天地可鑒。家中祖母年事已高,陛下仁慈,望佑我祖母晚年無憂。”

君主的一句威脅終於拉回單餘的思緒,毫不猶豫將膝蓋砸到地上跪下替單家求情,伏在地上的雙手微微顫抖。臉上滿是惶恐不安,眼中的血與恨幾乎要噴薄而出,穿透宮殿的金磚玉瓦。

青筋畢露,很真實。

徐旭江點評道。

直到殿前之主話畢,單餘一闔眼,斂去一切恢覆平靜,沈默地叩頭,聲音恍若邊關索道般寒涼,領下君主讓他退下的吩咐:“是。”

鼓掌聲響起,徐旭江掌心一翻,示意他重新入座。

“如果宴會裏有衛雙在……”

衛雙是另一名主角,也就是丞相的名字。

“我會目不斜視,在友人面前丟臉,心氣高的少年肯定難以忍受。”

徐旭江點頭:“你怎麽評價這場戲裏的皇帝?”

陸川斟酌著話語:“皇帝的行為像在熬鷹,在單餘身上的野性消磨,成為他手上無往不利卻對他生不起反抗心理的利刃。”

徐旭江低頭飲下一口茶水,默默點頭。

皇帝在戲中的分量相當於男三,但給人粗淺的印象過於不好,實則有心的演員努力發掘,皇帝懦弱又精於算計的形象會成為很出彩的反派角色。陸川能認識到這一點,說明對全戲的把握十分到位。

陸川遲到的感受到了緊張。

他覺得自己發揮的不錯,看徐旭江的表情也不像不滿意的樣子。

他跟著低頭斟茶,口腔因緊張而幹涸,仿佛不斷吸收水的海綿。

更加久的時間裏,陸川的手慢慢在喪失溫度。

徐旭江始終不開口,心裏似乎在衡量極大的事情。

究竟什麽令他那麽糾結。

可等他說話的一剎那,陸川抓著茶壺的手一抖,滾燙的熱水偏了些到他的手上,他毫無所覺。

“你告訴我,你們倆是什麽關系?”

老人兩只深陷的眼睛閃著睿智的精光,皮膚皺得宛如老樹皮,看上去和藹,說話的語氣卻重若千鈞:

“你和秦期,什麽關系?”

陸川慌了一瞬,他的喉嚨像有東西梗著,發不出聲來,癢得恍若有螞蟻在啃噬,連著他的心臟抽抽得疼。

難怪。

難怪一進門徐旭江對他的初始印象便如此差勁。

原來徐旭江什麽都知道了。

在他的眼中,他倆為了公開戀情利用電影做踏板,借其上位,提高公眾對他們的接受度。但凡任何導演都無法接受這種不懷好意摻了私心的理由,換位思考,他站在徐旭江的角度上同樣不會接受有如此私心的主演。

怎麽可能會有機會呢?

“是戀人。”

陸川終於說出口,以這樣慘烈的情形,大膽承認自己和秦期的關系。

眼中克制不住的酸澀,進了沙子一般磨得生疼。

陸川低頭,雙手在背後攥緊不出聲,等待徐旭江的宣告死刑。

“哦?”徐旭江點頭,口中雖是疑問的語氣,但有一切盡在意料之中的掌握,殷悅“謝謝你的坦誠,回去等消息吧。”

沒有當面拒絕,算留了一點面子。

陸川不知道自己怎麽離開的,但至少在旁人看來他一定和沒事人一樣,他向來擅長這種偽裝,從來沒有失手過。

殘陽如血。

夕陽斜劈開走廊,世界像顛倒了,頭暈目眩的。

陸川安靜走下樓梯,走了幾步發現自己實在沒有力氣,在倒數幾級臺階上坐下,伸長自己的腿,楞楞看向影子。

“陸川。”

在車內苦等無果的秦期決定上樓在拐角等待,誰知沒邁開幾步腳,便看見自己失魂落魄的戀人。

陸川擡眼,迎面而來的秦期和光線幾乎刺痛了他的眼,耀眼得讓他想流淚。

這麽好的人真的屬於我嗎?

可我把一切都搞砸了。

秦期小心地彎下身,蹲在陸川面前,小心親吻他的眼瞼,什麽都不知道,卻不安地像自己犯了錯:“沒事了,不要哭。”

陸川的眼淚在霎那間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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