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定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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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川縮在車內飛快地瀏覽手機上的新聞,腦中忽地閃過一個念頭,搜索起時星娛樂的創始人。

啊,也姓石啊。

他在心中嘖嘖讚嘆,面上不顯,吃瓜的心情越發膨脹,恨不得立刻化身瓜田裏的猹亂竄,但是他沒膽子直接問,不然林鳴馬上能找出叉子化身閏土。

熄滅的手機屏幕,來自何平衛的消息,這些天這人如同癡漢一般雷打不動給他發消息,從天氣到藝術,如果換在從前,以陸川當初的暴脾氣早就將他屏蔽了,好在如今他修身養性許多,能心平氣和地回覆完何平衛,並把他的話題往劇本上引導。

紀錄片一樣的電影,主演就他一個,連劇本討論會都開不起來,通過網聊也聊得七七八八。

何平衛給他的劇本叫做《沈淪》,大致講述邊境緝毒警察的一生,雖然題材聽上去很偉光正,但是實則並不然,因為這部片的切入視角是緝毒警察功成身退後反而因沾染毒癮落得窮困潦倒的下場。

這樣的文藝片拍出來目的很明顯,不叫座沒有關系,只要叫好能拿獎就行。

何平衛發給他一句:投資有戲了!

巧了,我這裏也還行。

陸川挑眉輸入。

說實話,由於何平衛在他的心中典型的只管藝術的藝術家形象,他對何平衛口中的有戲沒有抱多大期望,靠他還不如靠自己。

喝了酒風一吹頭暈暈地難受,陸川搖上車窗,退出對話框,微信的第二欄的人名字叫“Q”,頭像是一片遠山。

老幹部風格,秦期的微信和本人的畫風不出所料的一致,點開朋友圈也一片空空蕩蕩,倒是有分享小學學網課用的鏈接。

秦期有個小侄子,陸川忽然想到。

翻了半天一無所獲,陸川覺得無聊,將手機扔到一邊,揉住太陽穴。

“合同的事我會幫你搞定的。”久未出聲的林鳴開口。

“謝謝哥,你太辛苦了。”陸川思索,“工作室要不要多招點人。”

他沒有簽什麽大公司,頂多把一些藝人管理的部分外包給別的公司或工作室來做,核心運轉全靠著林鳴和另外幾位支撐,雖然沒有腌臜事,但他們也過於累了。空白期尚好,一忙起來每個人都恨不得腳踩風火輪,抓狂得嘴角燎泡。

“我會留意的。”林鳴好像在發短信,有一搭沒一搭地答覆陸川。

“嗯。”

工作室的效率極快,合同的相關一切很快敲定,何平衛中間和他聊過一次,眼睛亮亮的,通過他的表情便知道事情進展得不錯。

而陸川需要的準備則是在這一個月內迅速從一個正常偏瘦的男性變成一個瘦得不正常的人。

毒癮上來的人什麽樣他從未見過,網上下載來有關的影像資料,窗簾一拉成為一個密閉空間。

陳語來到他的公寓給他送文件時嚇了一跳,公寓沒有開燈,陸川隨意坐在窗戶邊兩頰略微凹陷,手上的青筋愈發明顯,似乎能從中窺見流動的血液,更重要的是他的眼神。

頹喪,空洞,自我廢棄,自己和別人一樣是剛從廢水溝裏的垃圾的目中無人。

“陸哥?”陳語試探道。

“不好意思,嚇到你了吧。”陸川擡頭微微一笑,一下子恍若朝陽沐浴,眼角眉梢一掃喪氣,輕松閑適。

“哥怎麽一下子瘦了這麽多?”陳語在餐桌上擺開幾道小菜,雖然知道陸川需要瘦身,但沒想到速度能那麽快,明星果然從來都胖著玩的。她在娛樂圈裏見過太多昨天哭著舍不得一口被助理拿走奶茶難過到快要嘔吐,第二天馬上狂塞水煮青菜的演員。有職業操守的藝人的毅力令人瞠目結舌。

陸川坐下,沒有告訴她這幾天他一直靠著蛋白.粉和水度日,何平衛給他的時間實在太短了,短到他根本等不了營養師的科學調理循序漸進,只好用最簡單最慘烈的辦法達到立竿見影的效果。

餐桌上的菜很香,但陸川才吃了幾口就有飽腹感,放下筷子搖頭:“吃不下去了。”

陳語急了:“川哥你就吃了幾口就這樣了,再發展會不會變成厭食癥啊,我得告訴鳴哥去。”

“小陳,我沒事,我有分寸的你放心,不會拖垮自己的,上回營養師的聯系方式我還留著,我自己會聯系他。”陸川輕聲安撫小姑娘。

“好。”不知道陳語聽進去了多少,總歸還是點頭短暫性地屈服了,“對了哥,鳴哥最近經常拿著手機露出詭異的笑,不知道在做什麽。”

陳語的臉上充滿擔心。

陸川笑了一聲:“不用管他,釣凱子呢。”

“哦。”陳語慢慢吞吞地應答,眼中燃起賊兮兮的八卦之火。

“前段我們參加的酒會上遇見的石野……”

陳語立馬接上:“他是時星娛樂剛回國的小少爺,聽說很受石家老爺子的寵愛,大少爺醉心繪畫,二少爺發展去了餐飲業,只剩小少爺對石家的老本行的有點興趣,以後石家的光景怕是會大不一樣了……”

自家小助理太過上道,陸川一瞧,明白自己之後的吃瓜來源有了,語重心長:“小陳啊,瓜要一起吃才好吃。”

陳語心領神會:“好說好說。”

陸川這邊快餓出皮包骨頭,何平衛那裏也忙得娃娃臉快變成瓜子臉,實地采景搭設影棚等等,所有的事物都在步入正軌。

按照工作人員發給他的地址,陸川簡單拎著幾個包款款入住要住的旅館,環境一般,但說實話有單人房住就足夠令他滿意了,他本來以為依靠按照何平衛的窮困程度他們的條件會更差。在他的想象裏,他可能得和好幾個人擠一間房,住暗無天日的出租屋。

禮貌地給激動得滿臉通紅的前臺簽完名,陸川出門去找何平衛,女生無法壓抑的尖叫在身後響起:“瘋了瘋了,陸川來了,過段日子還有別的劇組要來,我人生第一次覺得我這個前臺當得前途無量!”

化妝師是陸川自己帶來的,攝影師也是陸川靠自己的面子托關系來出場。

陸川坐在鏡子前,頭發刻意噴濕,一縷一縷不羈地散著,從眉尾到鬢角,一道斜劈的疤痕硬生生將臉上的俊逸沾上邪氣。

不過此時他的眼神依舊清澈,和妝容的氣質不甚吻合,化妝師正邊上唇妝邊與他哀嘆:“你這片子拍的,又破產又毀容,瞧這張臉要多久才能恢覆。”

“又不是沒演過。”陸川不以為意。

“要我說,我最最喜歡你小王爺的角色,穿最漂亮的衣服化最好看的妝當全長安最靚的崽,我的發揮空間可大了。”

化妝師說的小王爺,是陸川成功從籍籍無名的龍套一躍成為炙手可熱的流量的最大推動力,古裝大IP劇,他受導演的知遇之恩,演了個鮮衣怒馬,冠蓋滿京華的小王爺。策馬回眸一笑的片段驚艷無數路人,榮登古裝心頭白月光,紛紛在他的微博賬號下喊他“小王爺”。到現在他的粉絲裏還有對著他不舍地懷念,偶爾叫叫“小王爺”過過嘴癮。

他們清楚,陸川的事業要再進一步,就不能再演類似的花瓶角色了。

“有舍才有得嘛。”陸川看向鏡中的自己,“不能一直靠臉。”

“這話說的真氣人。”化妝師拍了他的肩示意,“去換衣服吧。”

穿好拍定妝照的衣服,於他而言松松垮垮的警服,警徽銹跡斑斑,淺藍長袖下露出的手腕青筋分明。

何平衛眼前一亮,走上前捏了捏陸川的手腕,又皺著眉:“還得再瘦。”

陸川不多廢話:“好。”

陳語盡職地守在一邊,卻暗中腹誹再瘦人就會飄走了。

攝影師同陸川合作過很多次,正擺弄著攝像頭,聽見他的腳步聲,頭也不擡地對著空氣:“開始吧。”

陸川一進入鏡頭,眼神就變了。

一個從臥底退下授予無數獎章的緝毒警察,對自己從來信仰的職業再也沒有熱情。

毒癮出現時沒有人的存在,只有一條可憐又茍延殘喘的狗。他是一條狗,卑微茍且。道德的約束告訴自己,他不能再去以身試法。

另一個聲音在腦中蠱惑自己:再吸一口也沒事的。

關進戒毒所後放出,反反覆覆,生活支離破碎的同時還得躲避毒販的追殺。

陸川微微斂眸,順著他的目光所及,手臂上殘留著幾個針孔。

燈光在他的臉投出一小片陰影,長長的疤痕不因黑暗而隱匿,反而猙獰地像有惡之花即將破土而出。唇的弧度下垂,陰沈得可怕。

另一面臉暴露在光下卻清瘦幹凈,眉峰利落,嘴唇薄而蒼白,更顯得堅毅不屈。嘴角擦破點點殷紅,似要綻放出小小的花朵,最是燦爛。

仿佛他二十歲那年的畢業照,少年風華正茂,幹凈的襯衫散發青草的香味。

有人是英雄,有人也是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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