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

麥爾斯老師不可置信地說。

雖然中間已經隔了百年，但再次看到安柯，麥爾斯依然一眼就認了出來。

皇家學院人才輩出，可這麽多年，出的大魔導師兩只手也數得過來，畢竟整個大陸上的大魔導師才多少個？而安柯年紀輕輕就已是半神，這讓教過他的老師都面上有光，自然就會對他印象深刻。

這麽多年過去了，安柯的臉並沒有多少變化，稍稍褪去了曾經的稚嫩，五官長開了一些，比起在學院時期，五官更為精致，面部輪廓多了一些鋒利與英氣。

“噓……”

安柯朝麥爾斯老師擠了擠眼。

雖然裝逼是他的愛好，但在這麽多學弟學妹面前裝逼，他就有點不太好意思了，而且萬一麥爾斯老師真的讓他解釋一下那三條魔力回路的作用，眾目睽睽之下，他難道還能說“沒啥，就是畫著好看”這種話？

麥爾斯心領神會，短暫的震撼過後，他恢覆了平靜。

安柯松了口氣。

然而他千算萬算，也沒算到拉姆這個心思毒辣的家夥，看熱鬧不嫌事大，見麥爾斯閉口不言，於是主動出擊。

只見拉姆深吸一口氣，伸手捂住了嘴巴，一副驚嘆萬分的樣子，嘹亮高亢的聲音劃破天際。

“啊！你你你，你就是傳說中的大魔導師，安柯·阿爾維斯吧！”

嘩！

拉姆爆發的聲音讓整個教室安靜了一瞬，下一刻，仿佛一塊巨石投入了平靜的湖面，頃刻間掀起了驚濤駭浪。

“什麽？！”

“他他他他就是安柯？！”

“天哪，我竟然見到偶像了！”

“真的假的？這麽年輕？？我還以為安柯起碼看上去得是個中年了！”

“真的是他！我爸家裏有他的畫像！天哪，我終於見到心目中的女神了——”

安柯：？

什麽女神……草，這麽多年過去了，這茬還沒忘呢？

一道道發亮的目光落在安柯臉上，方才還在搶功的喬安學長無疑是最震撼的一個。

他之前幹了什麽？

居然讓偉大的大魔導師……大陸上最年輕的天才，替他搬卷軸？還在大魔導師面前說謊邀功！

我完了！

喬安眼前一黑，差點沒背過氣去，他怎麽也沒想到，面前這個看上去年紀跟他學弟一樣大的少年，居然是他想都不敢想的存在！

如果是平時，安柯會很樂意跟他算算這筆賬，然而此刻他已經完全顧不上喬安了。

安柯臉色黑得跟鍋底一樣，看著已經笑到錘桌子的拉姆，恨不得當場送他十個禁咒。

行，你不仁，別怪我不義。

“謝謝大家的熱情。”安柯重新掛上溫和的笑容，擺了擺手，好半天才把沸騰的教室聲音壓下去。

“這次我來學校是個意外，無意占用公共資源，大家不用管我哈。”安柯用相當官方的口吻說道，隨後話鋒一轉：“不過這次陪我一起來的，是光明教廷的首席聖騎士，拉姆·費爾奇閣下，他有一些話想跟同學們說，大家鼓掌！”

說罷，他像只快樂的海豹，劈裏啪啦鼓起掌來。

拉姆：“……”

“啊！拉姆·費爾奇閣下！”

“光明教廷的首席聖騎士？半神？我不是在做夢吧！”

“天哪，我居然一天之內看到了兩位半神！我在做夢嗎？”

“拉姆閣下好帥氣，看上去好強壯啊！”

“真的是他！我爸家裏有他的畫像！天哪，沒想到當年那個著名諧星真的是偉大的聖騎士！”

拉姆用最大的力氣瞪了人群中的某個同學一眼。

滾啊！

為什麽安柯是女神，到我這裏就是諧星了？

還有，你爸到底是何方神聖？為什麽我倆的黑歷史都擺在家裏啊？

在一雙雙興奮的小眼睛的註視下，拉姆也擺上了溫和的笑容：“啊哈哈哈，大家好啊……”

趁著拉姆吸引了全班同學的註意力，安柯偷偷拉上羅蘭的手，從後門溜走了。

“好險，差點就走不掉了。”

一溜煙跑到教室外面，安柯來到了人少的地方，心有餘悸地拍了拍胸口。

“大家都很崇拜你呢。”

“你笑這麽開心幹什麽？”安柯使勁錘了一下羅蘭的胸口，“幸災樂禍？”

“咳咳……”

羅蘭正笑得開心，猝不及防被錘了兩下，頓時咳嗽起來。

“你沒事吧？”

安柯連忙問，心想我剛剛也沒有用很大力氣啊……

“錘出內傷了，咳咳。”

羅蘭一副搖搖欲墜的樣子，安柯連忙上去扶住了他。

高瘦的青年把身體輕輕靠在安柯身上，讓少年的身體僵硬了一瞬。

距離太近，安柯仿佛能感覺到羅蘭的呼吸落在他的脖頸處，能聽得到他心臟跳動的聲音，撲面而來的屬於羅蘭的氣息猝不及防地包圍他，和他身上的味道糾纏在一起。

“……你靠太近了。”

安柯不自在地說。

但他也沒有推開羅蘭。

他真的……很久沒有抱過蘭蒂斯了。

在小鎮上的時候，他們是無話不談的好朋友，蘭蒂斯比他年長，總是處處包容他的任性，兩個人的關系好得能穿一條褲子，幾乎沒有吵過架。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他竟然對蘭蒂斯有些疏遠了呢？

在那個潮濕的洞穴裏，他們躲避著魔物的追擊，為了救他，蘭蒂斯手上多了幾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鮮血潺潺流出，小安柯嚇得臉色發白，卻什麽都做不了，只能蹩腳地用隨口瞎編的咒語假裝治療蘭蒂斯。

那時候的他，緊緊抱著蘭蒂斯的手臂，以為他要死了。明明是蘭蒂斯受了傷，他卻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搞得蘭蒂斯這個傷員還要反過來安慰安柯。

那時候的安柯心想，他一定要成為偉大的魔法師，擁有強大的力量以後，就能保護蘭蒂斯了。

可是他並沒有做到。

不管是蘭蒂斯離開學院那天，還是在半獸人山寨見到蘭蒂斯，他都沒有做到。相反，蘭蒂斯卻在最危險的時候出現，冒著被邪神找到的危險救了他。

弱透了。

覺醒了神格，身為神明的蘭蒂斯，明明有更多的事情要做。他要保護瓦爾修大陸，要阻止邪神入侵，要拯救無數生靈，以至於不得不離開家鄉，去往另一個位面躲避危險。

……我在幹什麽啊。

安柯抽了抽鼻子，有點想哭。

成為大魔導師後，沒有再好好修煉，在地球上每天玩游戲，回到瓦爾修大陸後，也沒有想著恢覆實力，貪玩又任性，對危險一無所知，對隱瞞身份的羅蘭充滿了埋怨與不滿。

年少時暗自許下的諾言，他一個也沒有做到。

“……安柯？”

羅蘭本來只是想逗他一下，然而他懷中的少年情緒卻突然低落了下來，他敏銳地察覺到了安柯不對勁的情緒，試探性地伸出手，覆在安柯的後背上。

少年隱藏在魔法袍下的身體清瘦而孱弱，兩塊蝴蝶骨微微凸起，脆弱得像一個玻璃娃娃。

“對不起。”

安柯突然說。他的聲音微顫，帶著覆雜的情緒悶悶響起，突如其來的道歉讓羅蘭摸不著頭腦，但他知道現在應該不是探究的時候。羅蘭猶豫地伸出手，片刻後輕輕落在安柯的頭頂，手下是柔軟的發絲的觸感，有些淩亂。

感受到頭頂傳來的溫度，安柯微微擡起頭，撞進了羅蘭的目光中。

一如既往的溫柔，不管安柯如何胡鬧，永遠都是這樣溫柔。和他的眼睛顏色一樣，蔚藍的，廣闊的，能夠包容一切的溫柔。哪怕安柯在小鎮上第一次嘗試火球術，差點燒了吉姆大嬸的鮮花餅店，道歉的總是蘭蒂斯；當安柯在學院裏大放異彩，拿下了魔法系首席的位置，第一個誇他厲害，帶他去吃大餐的也總是蘭蒂斯。

安柯怔怔的看著羅蘭的目光。

在突破為大魔導師的那一天，其實安柯第一個想告訴的是蘭蒂斯。他的身邊圍繞著魔法師協會的眾人，熱情地恭喜他，誇他天賦異稟，世間罕見，說他日後或許能成就神位。但安柯環顧四周，和所有人一一對視，卻始終沒有看到那雙海藍色的眸子。

他真的成為了偉大的大魔導師，可是最想見的那個人卻不在。

安柯垂下頭，突然抱住了羅蘭。

他突然不想再試探了，這一刻安柯清楚的知道，他並不是想要看羅蘭被自己揭穿後的樣子，也不是想要報覆般地給他找麻煩，更不是因為莫名其妙的不甘心。

安柯只是……很想他。

羅蘭喜歡他，安柯知道，但他不明白喜歡是什麽，在面對這個詞匯時，他下意識地想逃避，想縮成一團，掩住耳朵，拒絕感知。好像只要這樣，安柯就能說服自己，面對羅蘭的不辭而別，他可以理所當然地埋怨他，所有的憤怒都顯得那麽理直氣壯，理直氣壯地拒絕長大，任性的做一個情緒外露的少年。

可是，我已經兩百多歲了。

安柯心想。

兩百多歲，他早已擁有了比普通人更漫長的壽命。

“對不起。”

安柯輕輕地說，鼻腔中彌漫的是熟悉的好聞的味道，它們來自眼前的人，它們是安柯曾經日思夜想的味道。

“其實我早就知道了。”安柯抽了抽鼻子，和羅蘭對視，看到了他眼底的驚訝和無措，“我那麽聰明，我早就知道了，我就是……不服氣，你走的時候沒有說再見，回來的時候也不說好久不見……”

安柯說話逐漸語無倫次起來。

“吹牛。”羅蘭靜靜地看著他。

安柯一下子漲紅了臉。

“是啊！我就是愛吹牛！”安柯紅著眼後退一步，賭氣似的瞪著他，“又愛吹牛，又好面子，打腫臉也要充胖子，我不是一直都這樣的嗎？反正我也不會改……”

剩下的話，他沒有說完。

因為羅蘭輕輕落下了一個吻，把他發洩般想說的話都堵在了嘴裏。

“……”安柯瞪大了眼。

羅蘭親完，笑著看他，眼底是一汪無邊無際的溫柔宇宙，“可是我就是喜歡你吹牛的樣子，怎麽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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