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牢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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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鶴這時才看向站在一旁的蕭白舒, 神色凝重起來。

“你慢慢說。

語罷,楚欲並未急忙出口, 於是他收起靜水寬刀, 鄭重道:“既然你是楚行之的兒子,那你娘是······”

他知道楚行之當年同一個門派師姐,生有一子,只不過看楚欲的年歲, 跟蕭白舒似乎相差不多, 一時不能確定。

“是你當年帶領人鏟除南疆教派時, 失蹤的藥門宗師——百毒聖手, 郭清婉。”

楚欲也不知怎麽,他明白蕭鶴不懷疑他的身份, 但還是就這樣一字一字的說得清清楚楚, 他臉色直直地看向蕭鶴。

看著他面容凝結,比先前更要沈重,眼底似乎有多年沈寂的死水重新掀起波瀾。

“清婉,清婉······”

蕭鶴低低地念了兩聲,這才回過神來,應道:“也對。該是清婉。”

“你的眼睛,很像她。”蕭鶴看著他道。

楚欲天生萬種風情的眉目, 繼承了他娘親。若是在女子身上,一定是個魅惑眾生的大美人, 生在了他身上,卻又沒有一絲女氣弱起。

即便是面無表情的立在那,也只給人種別樣的風流, 襯著周身瀟灑的勁道,讓人忍不住多看兩眼。

“前輩現在再念多少遍, 我娘親也不在了。”楚欲將上品扔了一把,反手握住,在腰間一晃收回去,已然看不出半分劍身的影子。

“陳毅,殺了我娘。”

他道。

“陳毅,他是······”

楚欲在蕭鶴越來越崩塌的神情裏,突然發現自己也需要勇氣來對這些發生過的事情重新提起來。

坦然的、認命的,在一個外人面前提起來。

蕭白舒看他目光些微渙散,也不顧蕭鶴在場,就走過去握住他的手臂:“回山莊再說?這裏不便,你受傷了,先喝點藥。”

楚欲體內剛新生的內力,已經纏上了流水劍意,現在心頭那些陳舊的殘垣斷壁全部癱倒成灰燼,將他自己也淹沒,熏了一鼻子的灰,格外地酸。

流水劍意不能以恨意助長發揮,內臟的保護也消減了些。

奈何剛剛練成的武功,還在沖刷筋脈灌透-全身,根本不能停下來。

於是他閉了閉眼,點點頭:“好。”

“父親,我們會山莊再說吧。”蕭白舒握住他的手臂不放:“楚欲也身有重傷,讓他先休息一下。”

蕭鶴走到陳毅面前,正跟陳毅默認對視。

微微瞇起眼打量這張熟悉的臉龐,陳毅依舊如同往常一樣忠心耿耿般看著他。

“我的兒,疼嗎?”蕭鶴問。

陳毅忍了忍道:“不疼!”

“好。”蕭鶴連連點頭,伸手拍了拍他的肩頭:“你能跟他一戰,傷到他,不妄我教導你多年。”

他跟以往教授武功時一樣,頗有些嚴慈兼濟道:“畢竟連為父也沒能打贏他。”

“父親定是沒有趁手的武器出場,您不會打不過他的,不要看他小人得志!”

陳毅一到蕭鶴的面前,就顯得比蕭白舒還要年少一樣,比蕭鶴自己還要急切地找補。

蕭鶴卻笑了笑,輕輕撫上他的發頂:“我的斤兩,我明白。他的功夫,我也看出來了。但是你,好孩子,你別讓為父失望。”

·

城外一戰,中原武林為了正義出手,揚言要鏟除楚欲的各門各派,幾乎損傷了一半。

死的人不算多,倒是重傷的人占了七八成。

謝吟風有言在先,不到萬不得已,不必拿人性命,這比讓殺手們執行刺殺的任務還要為難。

只會殺人的一群殺手,要百般讓步,到未及性命才還手中傷,一場打鬥下來,比廝殺還累。

揮刀舞劍的江湖中人倒是切切實實的展開了一場屠殺,奈何對方實力強勁,招法身法都不是正宗門派出身,盡是些下三濫直沖命處的攻擊,到後來也是多加提防。

這些清點人數的事情,原本由陳毅來安排,眼下他斷了一只手,旁人自然又要為武林盟主報仇,奪回顏面的人,但也不乏人多加懷疑。

堂堂的武林盟主,應當有稱霸武林的蓋世武功,為何落敗給一個賊子?

盜中仙是只身迎戰,白雲莊主蕭白舒那點功夫不知道從何而來,一個多年不能練武的廢柴,就算有朝一日能提得動刀,也不可能將盟主傷成這樣。

還有陳毅當胸的那一劍,果真是楚欲刺的嗎?

任誰都能看出來,這劍法的淩厲之處,完全可以要了他的命,這是明顯要放他一馬,亦或是用來侮辱他這武林盟主的身份,這身不中用的武功罷了。

傳聞中的盜中仙。

有最狠辣的毒藥,也有最為蠱惑人心的一張艷絕容顏。

沒有人在看過楚欲的臉之後,還懷疑這話,但他身上的醒神香讓人望而卻步。那張明明不是女人的臉,也很難說出來一句不好看。

似乎就要這樣的一身面容和身姿,方才能配得上盜中仙神秘又高強的傳言。

大隊人馬撤回承州城中安置,剩下能走動的人通通進了白雲山莊修養。

蕭鶴特意將所有的空房間都安排出來,讓他們留宿,分發辛苦錢替陳毅來告慰。

也同樣沒有人猜得透為什麽蕭鶴會心平氣和地帶著斷了手的陳毅揮刀白雲山莊,就連楚欲這個賊子看上去都比陳毅傷得輕多了。

“這外面的謠言,都能把院門堵上了。”

楚欲嘴唇失了些血色,舊傷又添了內臟的新傷,終於把極易恢覆的體質打垮了,顯露出點患病之人該有的臉色。

“藥喝了嗎?”蕭白舒端著清粥小菜進來,放在桌上。

楚欲仍舊倚靠在窗框上,側過身轉過了臉看他:“蕭莊主怎麽開始幹下人的活兒了?”

蕭白舒吸了口氣,將碗碟都擺放好。

他實在不善於做這些,每次遇上都要倍加仔細地放置,看起來用心過了頭,反倒有點真摯單純的笨拙在裏面。

跟他這長身玉立和朗月清霜的一張臉確實不太相稱。

“你又聽到什麽了?”這回是蕭白舒先開口問他。

楚欲歪了歪頭,像是把耳畔往窗外在聽。

沒有言語聲傳來,只有散落的花粉柳絮在外飄落,一兩朵撫過他的發尾。

“武林盟主受傷這麽大的事,蕭鶴居然讓我全須全尾地活著。”

“白雲莊主一個不會武功的廢物,怎麽會對自己的兄長重下殺手。”

“陳毅稱霸武林的靜水決,怎麽會輸給一個作惡多端的賊。”

······

“還有誰也想不通的,”楚欲看他,悠然道:“你怎麽會跟我混在一起。”

這些話早就傳遍武林,楚欲不是個在乎他人眼光的性子,更不會去對流言蜚語有什麽大興趣,多半是跟他鬧著玩罷了,可面上神情一點不見調笑意味。

蕭白舒將飯菜都布好,楚欲也沒挪動。

這才說:“江湖時時刻刻都有這些,旁人不過是看個笑話,不足為奇,我不在意。”

盡管先前已經跟楚欲表明過心跡,他早已經不怕損失什麽莊主的顏面。

心中有了定數,虛名也拋之腦後,但楚欲自從昨天回了白雲山莊之後,心情似乎總是平靜的過分,甚至比起以往,算得上是冷淡了。

“你爹今日午時要召集各大門派的長老,一同在議事堂會審此時。”

楚欲眼睫微垂,看著他道:“我還沒有決定好。”

“······決定要不要去?”蕭白舒想了一會兒才理解到,這確實是他完全沒有想到的。

大仇將報,楚欲本該是最為激動的人,面前的他並沒有這些跡象。沈靜的就像是他心底那池沈寂的湖水浮到了面上。

“這是我和陳毅的私事。”楚欲第一次在他面前說出來清晰的否認的態度。

“我不是很想在他們面前提起舊事。”他說。

蕭白舒盯著他的臉,也跟著思慮了會兒:“陳毅為人不端,翻了這些罪過,身為武林盟主,是應該給中原武林一個交代。”

“武林如何,與我何幹。”楚欲淡淡道:“我只想給娘親一個交代。”

“可洗髓移骨散還需要父親和他拿出來。”蕭白舒提點道。

“我知道。”

楚欲輕吸口氣,緩緩吐出來。

“我······”

他少有遲疑的時候,總能在任何時候,對局勢了然於心,然而一切即將塵埃落定的時候,他居然少有地遲疑而心緒覆雜。

幾次張了張口,這才出聲道:“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怎麽去說。

不知道如何對人講述過去。

也不知道要用什麽樣的眼光去面對那些看熱鬧的臉孔。

我連提起來都只會輕描淡寫,怎麽去一句句的指認陳毅。

楚欲的心裏連旁人會不會相信這些問題都無法去考慮到,光是讓他開口就已經十分為難。

他就算是跟蕭白舒兩人單獨相處時,也只是在時機恰好的時候,能說出簡簡單單他恨兩個字。

現在要一股腦的對旁人說出來,太難了。

真的太難了。

他從小就忘了什麽是痛,只會不斷地往前走,活下去,往前,再往前。

他不能回頭,也無法回頭。

沒有人能夠給他回頭的機會,沒有人等他,陪伴他。

身邊的人只會一個接一個的死去,再微小的溫柔也會被殘忍的血腥所覆蓋。

讓他回頭去看,在講笑話一樣給那些江湖傳聞多添一筆,他不知道如何自處。

這是楚欲從來也沒有考慮過的事情——如何自處。

他沒有過尷尬、委屈、心酸、難堪、軟弱、尋求幫助,通通都沒有過。

他就那麽一個人,一直走一直走,走到了現在。

心底的廢墟都落滿了灰塵,一把鐵鎖關了起來。

他可以把陳毅一舉擒獲,交給蕭鶴,換出來洗髓移骨散的下落,然後將陳毅隨心所欲的懲罰,想方設法地折磨他,把他丟進心底的牢籠。

連同過去一同塵封。

不需要給任何人證明,也不需要讓任何人看到。

但是現在需要他打開籠子,讓光照進來,照亮那些破敗不堪的殘渣。

光灑了一半照在他的臉上,照進了鐵牢裏幾寸,他只覺得晃眼。

有人把鑰匙交到他的手裏,他站在鐵牢面前,擱著鎖鏈面無表情地面對曾經,手裏卻遲遲動不了,連鐵鎖的鑰匙孔擺在他面前,他也不知道要怎麽擡起手去動作。

“你在怕嗎?”

蕭白舒的聲音傳過來,楚欲擡起頭,陷入深思的眸光裏一片茫然,這才發現蕭白舒已經來到了他的面前。

當然不怕。

我為什麽要怕,怕什麽?

屍骨地獄、血山殘骸我都不怕。

他想。

可他開口卻聽見自己說:“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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