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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恰似故人來[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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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欲從側面掀窗而入,窗戶砸下來卻穩穩當當地合上。

視線徑直落在正躲在門板後面的兩人身上。

一男一女。

瘦弱的女子身著貼身的深紫色衣裳,衣袖都被綁的緊緊的,包裹住手腕,渾身上下唯有頭上束起長發所用的紫色發帶起了點點綴。

五官應當是秀麗可人的,但是此刻皮膚慘白,頭發散亂,一看就是匆忙逃竄出來的。手裏正用力捂在另一個男人的嘴上,小巧的腕骨凸起。

那女子轉過臉同他目光相對,黑白分明的眸子看上去極為緊張,明明是有些膽怯的,卻仍然不懼不畏地直視。

她功夫不好,但是知道高低。

楚欲方才突然出現在自己身後,如果不是她為了向房裏的人求助,所以才轉頭看見,可能被他殺了都不知道。

“噓......”楚欲將食指放在唇上,拿氣聲朝著她輕輕吐字,把氣氛襯得更緊張。

蕭白舒此刻正穿著中衣,靠在床塌邊看書。

先是被突然闖進來的兩個人嚇了一跳,又順著那女子的目光向身旁一看,看到楚欲不知何時進來的,正在同她打手勢。

楚欲自然看向他,神情輕松,並未向他多言。

“他們跟了多久了?”他走上前半蹲下身,微微垂著頭,同坐在地上的女子說話。

那姑娘先是猛地搖了搖頭,之後才顫顫巍巍伸出另一只手比了個三。

“三個月?”

楚欲轉頭看了看被她捂住嘴的人,換了個說法:“三天。”

姑娘立馬點點頭。

“你不想讓他說話,也不必這樣。”

楚欲隔著空氣指指男子額角的青筋,順口勸道:“傷腦子。當心成個廢人。”

紫衣的姑娘渾身一震,睜大眼看著楚欲,像是聽到了什麽難以置信的東西。

從未見過的陌路人,怎麽能猜到她手中這人的情況。

男子連話都沒說過一句,臉也沒露過,她自已也要親自號脈察顏,才知道已經並非是個尋常完好的人了。

“你懂醫術?”她問。

“不懂。”楚欲搖頭道,“他都快被你捂斷氣了,但凡是有點腦子的都能看出來。”

姑娘這才松了口氣。

楚欲看她的樣子真是逃出來的,估計先前還被人騙得不輕,不然也不會如驚弓之鳥一般。

門外有人在推門,立刻就嚇得女子肩膀都在發抖。

楚欲知道外面的人是張洲,伸手在門上拿指尖輕敲了兩下,那推門的力道就消失了。

“你回答我兩個問題,我就可以救你。”他道。

紫衣姑娘只猶豫了一小片刻,就點點頭。

楚欲指向她身側的男子,問道:“他是你的什麽人?”

方才還一副赴死也不怕的姑娘,突然就溫和下來不少,但是也左右斟酌都說不出個身份來。

“恩......恩人。”

過了會兒,回話的聲音細若蚊吟,連底氣也像是沒了。

“那你還如此對他?”蕭白舒從後面走近,看著地上圍聚的三人,眉心微蹙。

那姑娘對這話,更加答不出來,咬住下唇低下頭。

楚欲還有閑心伸手拉住蕭白舒的手腕,晃了晃道:“莊主先去休息,我自會處理好。”

“你要管她?”蕭白舒將手臂抽出來,問道。

楚欲∶“相逢即是有緣,夜半三更,將一個姑娘趕出門外,實在有失禮儀。”

“那也是有人家的姑娘。”

蕭白舒沒遇過這等江湖事,只當做是旁人家裏的恩怨紛爭,畢竟還有個男子跟在一起。

總不該是外人來插手,一身正氣現在也不該拿出來。

“你管這種事做什麽。”他道。

楚欲說得一本正經:“就當是給莊主積福了。這一路上說不定還會有麻煩,與人方便,將來別人或許也與你一個方便。”

“我,我呆一會兒就走。”姑娘出聲插話:“等他們經過這裏,我就走。”

楚欲松開蕭白舒留在手裏的最後一點衣袖,順手拐個彎,自然把那姑娘手臂上散開來的束帶重新緊了緊。

行動流暢,雖然是過於親近的舉止,這會兒卻讓他做的沒半點輕浮。

紮緊袖口的時候,他將發皺的衣袖往下拉了一點,遮住手腕內側露出來的一絲紫色紋路。

“第二個問題。”

楚欲似乎跟沒看見一樣,接著方才的話道:“追你的是仇人還是挾持你的人。”

蕭白舒聽到這才重新審視闖進來的兩個人。

他原以為是別人院子裏的家務事,沒想到是生死攸關。

他一向不會對著女子悉心打量,總認為有失禮數。

二人剛進來的一瞬間,隨身的暗衛林楨,就立刻出現在身後,也交由他處理。

現在將目光放在他們身上,才發現這女子形容憔悴,半夜闖進來,看上去卻是瘦弱無力的,似乎當真遇上了難處。

仇人還好說,但是挾持......

他從這女子身上,除了看出來性子強韌,身形瘦弱,並未看出來別的可以利用的地方。

衣著樸素,想必家世也並不顯赫。

即便這樣,還會淪落到帶著一個男人逃命,應當是這二人有什麽過人之處或身份。

楚欲出手點了男子的穴位,讓他暫時昏迷過去,姑娘才下決心般回了話。

“是,後者。”她雖然是回了話,但還在想要怎麽應對一個陌生人來追根究底。

楚欲卻站起來道:“今晚住下吧。方圓一裏都沒有人趕路的動靜,到明天早上他們應該就途徑這裏直走了。我看這小鎮子也挺熱鬧的,如果不是有要緊事,可以暫且在這多住一陣,養養傷。”

姑娘扶著倒在身上的男子站起來,對著楚欲深深行了個禮:“多謝俠士出手相助。”

楚欲轉過身把蕭白舒脫在一旁的外衣拿起來,披在她的身上。

“守株待兔,總好過被人追著跑,是吧。”

方才還對他誠心感激的姑娘,卻突然後退了一步,手裏還死死地扶著男子手臂。

身量雖然差了一大截,也沒讓男子倒下去。

頭也沒擡地避過那件衣裳:“這個就不必了,多謝。”

楚欲起先又被人叫了一句“俠士”,心情不錯,剛出手就被人拒絕下來。

他還從沒被女子回絕過,不免有些遺憾。

反手就把姑娘不要的外衣披在蕭白舒的肩膀上了,結果同樣也沒換來蕭莊主的好臉色,受了蕭白舒好大一個冷眼。

“莊主。”張洲在外喊了一聲。

楚欲打開房門,明知故問:“外面還是沒動靜嗎?”

“連個人毛都沒有。”張洲指了指那二人,“這就是剛才闖進莊主房裏的人?”

紫衣的姑娘朝他行了個禮,但也沒有出聲。

“不是刺客。”楚欲道。

張洲點點頭:“看的出來。”

他揚顎指指昏睡的男子:“傷得不輕?”

楚欲見那姑娘不說話,也道:“不知,旁人的事,行個方便罷了。”

“也好。”

說完張洲看向身後的莊主,卻是對著楚欲在言:“萬事小心。”

“嗯。我隨你們一道去住張兄的房,”

楚欲回了話,先一步幫姑娘扶起男子:“今晚就有勞張兄,要在這房裏守著莊主了。”

蕭白舒不解,他貼身的暗衛一向是林楨。

林楨不在的時候,就是守在門外的護衛,還不習慣換個人來。更何況,張洲之前隱瞞過真相。

雖然對他應當也無害,但是總歸還是不能放心。

他自幼對什麽都要做到好好的,規範自己的禮儀一大堆,對身邊的人,對吃飯穿衣,也一樣認得習慣。

“他們夜裏也許會遭襲,我不放心。”楚欲實言。

蕭白舒正色問道:“我夜裏遭襲你就放心?”

楚欲不能從蕭莊主的臉上看出來玩笑和不滿,但這話著實讓人誤會。

忍不住道:“莊主,我不過就在隔壁的房裏,要是追他們的人來了,也是先找到隔壁的房間。我不會讓人擾了你的清凈。”

說話間他將披在蕭白舒肩上的外衣衣襟合上一些:“但是莊主對我再這樣下去,我真是會誤會,莊主是不是也對我心懷綺思了。”

“啊?”

一旁的張洲幾乎被這話驚道:“這是什麽意思?你跟莊主,你們?”

蕭白舒在人前肯定不屑接這種話,沒發火就是好的。

“我們清白的很。”好在楚欲也先行澄清。

他回過身搭上張洲的肩,兩人走在一旁埋頭合計。

“莊主晚上睡不好,你別聽他翻個身,都以為是有人來偷襲,弄得人心惶惶。”楚欲道。

“你怎麽知道?”張洲詫異,小聲問,“你晚上都盯著看?”

暗衛自然也是要休息的,不過是休息的時候也很警惕罷了。

好的暗衛,只需風出草動,就能馬上睜開眼,全力以待。

林楨他來白雲山莊為蕭白舒做護衛時就知道,是個護主和殺招都不錯的,難得的暗衛。

但再忠心耿耿的人,也需要合上眼調息,更何況林楨連個換班的人沒有。

他自己雖然一路都是騎著馬,偶爾有些雙腿勞累,晚上好歹能值一會兒夜,就能誰在床榻上,林楨卻是連晚上都不得安睡。

“這幾日夜裏確實沒怎麽睡。”

楚欲接著就輕松打斷了他的佩服之情,“白天在馬車裏睡多了。”

·

楚欲帶著人回了張洲的房間。

瘦弱的姑娘帶來的那男子,比他的身量還要壯實,楚欲輕巧將人扛起來放在床塌上。

“多謝俠士。”不柔不軟的清麗嗓音在他身後道。

“換個叫法。”楚欲揉了揉耳朵,“別人就算了,你這樣叫,我怕是今晚想著這話都睡不著了。”

話語輕佻,那姑娘也不計較,反而還做真了,朝他點點頭。

楚欲坐在桌前,把茶杯倒過來,在指尖下滾著玩。

那姑娘在床榻前,也不顧及他在一旁看著,直接從懷裏掏出來針卷。

看上去只有柔薄的一層鹿皮,她拿拇指熟練一撥,“嘩——”地一下全部展開。

足足三尺長的針卷打開,平鋪在床塌上,內側整整齊齊密布了長短大小不一的銀針,兩側還埋藏了不少不知材質的細線。

她把男子的上衣脫下來,手指碾動銀針,毫不猶豫的一根根從胸膛穴位開始刺入。

“我看你方才有所避諱。”楚欲拿不大的聲音道。

姑娘似有所感,看了眼另一間房一墻之隔的地方。

“是。”她道。

楚欲目光從茶杯移向了姑娘的娟秀的側臉上,隨意出言:“因為白雲山莊。”

房間裏一時靜得很,再無人應話。

直到姑娘將針全部施完,拿指尖引著氣血走向,在男子的身上反覆試探,壓下內裏躁動的筋脈。

足足忙活了一個時辰才算完。

得空想起那人,應該睡著了,結果裝過頭直接就撞進一雙透徹的眸子裏。

楚欲是看著她忙活完畢擡起頭,才笑了笑:“氣走人迎。你是想讓他生,還是想讓他死?”

悠閑的口吻說的話半分不含糊,甚至一句就直逼向她的命脈。

方才在另一間房裏,當著另外兩人的面,他還一口否認自己懂醫術,轉眼就看出來這種不在中原間流傳的手法。

那些挾持她的人,是想要利用她,但是卻不知道她這些術式從何而來,又是怎麽用的。

面前這個男子卻是連內門所傳都一眼看出來。

不止是在中原,就是在南疆,教派淩亂眾多,再小的門派也有自己的立根之本,互不相同,十分隱秘。

這等術式除了她們師徒內門一脈相傳,並不會流傳出去。

紫衣姑娘收針的手指微微一頓,接著一根一根將針妥善收回針卷中。

她所在的教派,早就走的走,散的散,還死了兩個。

本就只有六人,現在剩下的,還能有在江湖上消息的,只她一人了。

更何況......

“藥門傳女不傳男,你從哪裏學會的這些?”姑娘突然語氣淩厲質問,目色也沈著起來。

提起這個,連身板都挺直了一些,小巧的個子,臉色還蒼白著。

“我不會。”楚欲倒了一杯茶水端起來,坐在原地不動遞給她。

那姑娘方才初見時,因驚嚇過度流露出的脆弱,此時都已煙消雲散。

她上前來接過來杯子,才發現茶水是可以暖手的熱度,這茶才剛剛倒進去而已。

再去看楚欲,面前的人實在是太過年輕,她也是半個江湖人,想不出還有誰能年紀輕輕的有這樣純粹的內力。

“我只是略懂一點皮毛。”

楚欲安撫道:“你是藥門的弟子,看你的手臂上留下來的疤,應該還是親傳,那這世上只有你一人。別擔心,我懂得不多。”

“你是誰?”那姑娘低下聲發問。

楚欲不答,只問她之前那話:“你夜半逃到此處,是因為白雲山莊嗎?”

紫衣姑娘定定地與他對視,但也只能看到楚欲坦蕩的目光。

最後不得已敗下陣來,她們藥門,現在只剩下她一個,振興門派還是找到師父,她都做不到。

江湖上飄蕩這麽久,聲名在外,也沒有一個同門來尋她,真真就剩下她一個了。

自己也幾乎是茍延殘喘,不過會一點藥門術式來救人,在外有個名頭罷了,還有什麽好追究別人的。

她想了想,終於應道:“有所牽連。……不全是。”

“好。”楚欲沒再追問。

白雲山莊只有蕭鶴、陳毅、蕭白舒,既然不全是,看蕭白舒那個局外之人的樣子,肯定是跟其他二位有關系。

要挾藥門的人來,莫不是為了洗髓移骨散需要人來調配。

這事他本可以直接從面前的女子身上多打聽,但是一來這女子性情剛烈,跟蕭白舒差不多。

他還不想走到這一步,況且看樣子......

楚欲望了一眼躺在床上的男子,要真的有機會拿到洗髓移骨散這神藥的藥方,她恐怕是豁出命去偷出來,也不會讓自己帶著的這個恩人廢成這樣。

“你能不能告訴我,你是何人。”姑娘似乎是因為剛剛失神片刻,憶起了舊人舊事。

她坦誠道:“我在這江湖上,已經很久沒有見到同門師姐了,哪怕......哪怕是她們的親人或者後人也好,我想留個名字。”

楚欲垂下眼,在手裏打轉的另一只空杯停了下來,握在掌心裏。

“你看我像你的師姐嗎?”他唇角一勾,笑道。

那姑娘實在,認真打量了才搖搖頭:“不像。藥門都是收養來的孤女,也不似師姐們的遠房親眷。論年紀,後人就更......”

這男子看著大概只有十六歲左右的模樣,藥門四散那時,幾位師姐都已經快要三十歲了,只她一個內門小弟子才不過十四歲。

如今又是二十七年過去,這年紀,又好像太小了。

“哈哈哈哈。”楚欲直接笑出來,“以後可千萬別再對旁人,這麽沒有防備。”

“我......”

那姑娘知道自己身為藥門的人,有權問責。

問他的來歷,問他為什麽會懂內門的術式,但是他這樣規勸,反而是自己失禮了一般。

楚欲拿出來兩張五千兩的銀票,放在桌上推過去:“今晚他們一定會走,你拿著錢,在此處住上一個月,好生調養。等他好些了,至少能走了,不發瘋了,也不說胡話了,你再帶著他找個地方安頓下來。”

姑娘看著銀票,並不是白雲山莊裏常用來與富商們生意往來,定點兌換寶器的錢莊換劵。而是天召國的商銀劵,四處的錢莊都可以兌換,十分方便。

這下更斷定了他雖然跟白雲莊主在一處,但真正的身份,應當不止是個普通的侍衛。

只是身不由己,自己都有數不清的難言之隱,怎麽好去猜測別人的。

她拿下銀票,將自己針筒裏的一根最粗的銀針拔-出來,那上端還帶有一寸形狀奇怪,類似於蛇頭的裝飾物,遞給楚欲:

“穆子杏。幸識公子,謝救命之恩。”

楚欲沒有接那根針,只說:“走得遠一點,越遠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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