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時間2012-10-14 16:55:11 字數：2088

面對眾人疑懼的目光，達爾庫雪白的胡須微微抖動：“這種病癥極為罕見,是我生平僅見，據《醫鬼簿》上說，幽冥地獄的弱水畔生長著一種往生花，將此花花蕊研磨成粉，可制成催情效果極強的春藥。只是，若在此藥力作用下，產生胎兒，那麽，這個胎兒便會成為阿修羅附體的‘血嬰’，必須吸食母體血液方可存活。”

繆世基望著蒼白如紙的公主，顫聲道：“公主一直被腹內胎兒吸食鮮血……那您趕緊想辦法救救她吧！”

達爾庫點頭，然後徐徐道：“根治方法很簡單，拿掉胎兒即可。”

司危立刻擋在公主面前，大急道：“萬萬不可！主上對她的孩子愛逾性命，絕對不允許有任何人傷害他！”

“那麽，或許還有一種方法。”達爾庫光亮的額頭光芒閃爍，“就是將孩子父親的鮮血，倒灌入宮房，滋養羊海，尚有一線希望可保全母子。”

一直沈默不語的繆光仁忽然目視司危，沈聲道：“司統領，請你速速尋覓玉駙馬前來救治妻兒!”

*****

千裏奔襲，從北疆到南郡，司危卻極其失望地發現，南都別苑早已人去樓空。又一路追蹤至心源村，女孩兒們七嘴八舌地傳遞著她們對先生的思念，卻沒一個能說得出玉璁的確切去向。

待群雌散去，只留下一個瓊英，淡淡拋出一句：“跟我來。”司危心裏狐疑，卻抱著萬一之念，跟著來到了一棵巨木下。

“司統領，你來尋玉駙馬，有何事？”瓊英叫出了司危的名號，倒叫後者大吃了一驚，隨著瓊英揭下人皮面具，一張秀媚的面孔便顯露了出來。

“寒姿！是你！”司危愕然，當日江勝男同餘心言聯手之時，這位寒姿乃是餘花魁手下最得力的，曾多次與自己合作。但自從餘心言逝後，便從此杳無音信，今日竟在此重逢，確是令人驚異。

寒姿點點頭，一低頭、一展眉間，皆是傳承自主人的婉媚，“玉駙馬乃是我主生前摯友，他前時心神俱傷，不願外人打擾。若司統領沒有拿得出手的理由，恕寒姿無可奉告！”

司危四下環顧，小聲道：“實是主上病重，救人如救火，寒姿姑娘請莫再諱言了！”

寒姿媚笑道：“玉駙馬固然有一萬個好處，卻獨獨未聞識得醫術，司統領只怕尋錯了人吧。”

司危見這寒姿擺明了刁難，心下發急，勉強耐著性子道：“主上和她腹中少主中了奇毒，除了駙馬之外，無人可解……”

寒姿聞言，輕不可聞地哂笑了記，道：“解鈴還須系鈴人，既然關乎腹中龍胎，尋玉公子又有何用。”

“你！”司危驚怒交加，右手便掣住了佩劍，那寒姿本是一等一的女劍客，早一步已寒光在手。

“砰！”震耳的爆裂聲炸響耳畔，百年巨木枝葉繚亂，樹幹左右震蕩，不一時，自內蹦出一人，素衣不掩國色，正是失蹤多時的監國公主駙馬，藍山之玉。

“寒姿，多謝你的激將，我終於突破純陽功極限，將陰陽真力交融。”玉璁先對微笑的寒姿頷首示意，繼而轉向司危，道：“走！”

玉璁神功初成，更兼憂心如焚，不似司危千裏奔襲，已成疲兵。便跨上千裏駒，自行往北狂奔而去。一路不眠不休，到得第十日上，已在驛站換下了第八匹駿馬，凜冽的寒風夾雜著粗礫擊打在俊顏上，割裂了一個個細小的口子，大團乳白色寒氣自口鼻中湧出，又狠狠灌入大團森寒空氣，肺部火燒火燎，心臟劇烈收縮著將尚有溫度的血液壓向僵硬的四肢。

肢體的苦痛，尚可承受，但思緒的折磨，卻無窮無盡。玉璁不願去回憶那些過往的謊言、欺騙、反覆折疊、愁腸百結，不願去觸及那些放浪形骸、淚眼迷離和肝腸寸斷，然而，愈是逃避，記憶卻愈是排山倒海般狂湧而來。

她的笑容和淚眼漲滿了心胸，卻遙不可及，玉璁絕望地闔上眼簾，自馬背上重重摔下，未觸地面，忽然一個後拱橋彈射開去，堪堪避開當頭罩下的長矛。暮色中，灰蒙蒙的敵人密密麻麻布滿了移動的沙丘，他們亮出的刀鋒，竟晃成一片耀眼的銀海，玉璁徐徐吐出一口濁氣，如神龍般驟然拔地而起，神仙教的飛龍在天，確是武林中數一數二的高妙輕功。

蒙面敵首年輕的瞳仁明滅不定，提氣逆行數十步，以千鈞之力舞動長矛，仰角橫斬疾速墜落的玉璁，招式已老，新力難繼，蒙面人夠狠，算準了飛龍在天的罩門所在。玉璁耳畔生風，數十支精鋼打磨的穿骨箭自強弩中激射而至。

“來吧！”玉璁暴喝一聲，十指箕張，攪動身周氣流逆向螺狀旋轉，破空的穿骨箭甫近氣旋，便紛紛落葉般頹然墜落。玉璁仰首淩空踢踏一步，足尖恰好點在矛尖上，一聲銳響，生生折斷，他本可趁這一墜之勢踢碎蒙面敵首胸骨，卻在與其驚惶的年輕眼眸對望一眼後，只在他胸口輕輕擦過，借力橫掠出包圍圈。

“後會有期！”玉璁回首抱拳，汗涔涔的鬢發勾勒出一道驚心動魄的完美弧線。

年輕敵首濃黑的眼中布滿刻骨失意，忽然感覺臉頰一陣麻癢，一抹之下，竟是滿手背淋漓鮮血。

*****

“勝男，勝男……”半夢半醒之間，溫柔的呼喚自天際若隱若現地回蕩耳畔。潔白的身影，清新的氣息，繚繞身側。輕柔的撫觸在小腹盤旋，冬陽一般和煦的暖意融融，潛入深處。

“玉君——”勝男嚅嚅囈語，擡起失焦的眼，虛晃著掃了眼床前白衣如雪的身影，便露出甜蜜笑顏，將一片芳馨枕在身畔，沈沈睡去。

再度蘇醒，已是晨光微曦，勝男微微仰起身子，卻見到床頭倚著一個熟睡的身影，玉鼻秀挺，眉峰斜逸，濃密的睫毛覆蓋在下眼瞼上，映出一片憔悴的陰影。

“是他？！不是他？！”勝男反覆打量著自己枕著的手臂，確認著溫暖的氣息，她的目光落在了高高隆起的小腹，忽然生出了濃重的懼意，糾纏著慚悔，終於嗚咽著哭出聲來。

冰釋（2）

更新時間2012-10-16 12:58:51 字數：2093

“勝男，你怎麽了？”玉璁在她哭泣的一剎那驚醒，琥珀一樣的珠睛裏貯滿了關切，輕柔地攬住她，像環住一片流雲、一朵飛絮，小心翼翼地為她拭去淚水。

“玉君……”勝男顫聲呼喚，卻用力掙出了他的懷抱，蜷著身子，縮在床角，埋首於懷，悶聲道，“你走吧，走吧，我不配，不配！”

玉璁深知，那一夜的自己神魂化作秦放，已令妻子誤解，但是……“勝男，你和孩子，都是我的，是我的啊，你別這樣。”

“玉君！別這樣，別再這樣，折磨我的心！”勝男嘶聲叫著，“從前我沒有心肝，不會心痛，可你……你這麽善良，這麽好，就是冰人也會叫你給融化的，可是……這個孩子，喔！他不是……怎麽會這樣！作為一個女人，一個妻子，我應該去死！可是我不能夠，為了大衛，為了江氏一脈，我不能夠啊！玉君，你離開我，去找別的人，隨便是誰，都比我強，我太自私、太無情、太壞了！我不配、不配！”

眼見摯愛的女子被折磨成這般模樣，玉璁心痛欲裂，一把摟住她，輕聲道：“勝男，沒事的，你聽我說……”

“公主……”神醫達爾庫掀開簾子，驟然見到公主和駙馬相擁而泣的情景，忙側轉身子，奏道，“公主、駙馬，雖則駙馬的生父之血，解開了血嬰之毒，但公主身子仍虛，還需一劑舒散滋補的方子。”

玉璁點頭謝道：“有勞神醫，這就請進上來吧。”

勝男聽了達爾庫之言，心頭好生迷惘，“生父之血”？何解？

玉璁望著懷中涕淚模糊的女子，笑道：“還不懂麽？‘生父’便是親生父親啊！你和孩兒中了往生花之毒，需孩子親生父親的鮮血才能解救。方才你昏迷之際，我割出了大半碗血呢，你瞧這傷口。”說著便伸出了手腕。

勝男秀眉微蹙，眼珠子亂轉，心頭更增狐疑。玉璁瞧她這副可憐可愛的模樣，實在不忍，便從袖中摸出一張人皮面具，覆上了面顏，倏然間，武林盟主秦放便現在眼前。不待勝男驚呼，他抹下面具，又重新回覆了玉璁的面貌。

“你？你！你……”勝男驚叫三聲，詫異、驚喜、怨懟……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終於撐不住撲入玉璁懷中，縱情悲泣起來。

氈帳外，朔北少帥繆世基獨立中宵，任由風刀霜劍割裂臉頰上斜長的傷口，紅的血鮮活地流下來，又立凝成冰。這般靜默終夜，守歲一般，夜風嗚咽，掃凈了一切心事。

直到第一縷陽光破開雲層，靜謐的朔北軍營，傳出幽幽細細的悲泣，一聲聲如焦雷擊打在繆世基心頭，他急縱至公主氈帳外，一伸手撩向門簾，隔簾勁風忽至，擊得世基踉蹌後退，王字形眉紋下虎目射出寒光，繆光仁冷冷地立在帳前，阻住了兒子莽撞的動作。

父子二人的目光自那一夜決絕的霜刃後首次碰撞，狂暴的恨意被嗚咽著壓抑，投射到繆光仁瞳中，化作一片悲涼。

北風掀開氈簾，玉璁自融融的火光中走來，一臉倦容卻掩不住藍山美玉的異彩，他恭敬地屈身道：“玉璁拜見繆大將軍。”又向繆世基微微頷首，眼風掠過他頰上可怖的傷痕，不動聲色。

“玉公子風流俊逸、天下聞名，今日一見，方知傳言非虛。”繆光仁攜了玉璁入座，中軍帳中空空蕩蕩，不餘一人。

玉璁聞言只是微微一笑：“繆將軍見笑了。”

“老夫從不開玩笑。”繆光仁直視玉璁，道，“三十餘年前，我與先帝生死之交，今日視你為子侄，怕也不為過吧。”

“小侄受寵若驚。”

“痛快！關於你藍山美玉的種種傳聞，即使在塞北苦寒之地，也是家喻戶曉。我本以為你對勝男不過是利益攸關，今日看來，倒並非如此了。”

玉璁望著眼前須發花白的長者，道：“我和公主之間的確存在誤會，但小侄可以對天起誓，從今往後，必定做一個稱職的丈夫和父親。”

“據我所知，這並非令尊所樂見的吧。”繆光仁冷冷道。

“繆叔叔，小侄從來就是一個孤兒，根本不知道父親是誰。”玉璁黯然的眼神忽然閃出了耀眼的光華，“所以，我絕不能讓我的孩子也失去父親。”

帳外一勾冷月，掛在天地初萌的曙色間，無悲無喜，勝男自帳中凝望著，幽深的眼眸中盡是迷離的月色。司危輕手輕腳地為她披上狐裘，送上一杯參茶。

勝男問道：“他還沒回來？”

司危正待答話，不遠處傳來一記穿雲裂石般的馬鳴聲，接著蹄聲得得，顯是一騎絕塵而去。

勝男一驚：“這般黎明時分……莫非有敵情？”一緊狐裘，匆匆往中軍帳中趕去。

勝男在帳外便聽到世基激動的話語：“父帥，您不能拿公主的安危做賭註，胡爾大軍壓境，豈能只讓一人前去？即使他真有千萬人中取上將首級的能力，也該讓孩兒前去掠陣！”

繆光仁冷冷道：“胡爾人如何能如此熟知我軍地形？愚蠢！”

勝男掀開氈簾，朗聲問道：“是誰？繆叔叔，您派了誰去阻擋胡爾先鋒？”

此刻，玉璁正策馬疾馳，他胯下駿馬通身純白，四蹄踏雪，只在額頭生著一簇紅色的毛發，形似火焰，在朔北罡風激吹下，烈烈躍動。它心知主人戰事緊急，無需鞭策，四蹄奮起，疾如流星，當真如一朵飛動的輕雲，不愧為朔北名駒飛雲踏雪。

胡爾先鋒？玉璁在心頭冷哼，如此熟知北疆地形，連避十餘崗哨都不為人覺，直到碰上新近布防、還未來得及上報朝廷的新哨，這才暴露行蹤……如此欲蓋彌彰，義父啊義父，你的齊策營當真要換一個統領了！

但當玉璁親眼見到穿著胡爾先鋒鎧甲的奇策營眾將官時，不禁收回了自己早前的想法。這一支奇兵實在太淩厲、太精準、太迅疾了！八十五名輕騎兵，無一不是相府多年調教的精銳，所乘也均是胡爾純種的名駒，又有著空中飛將白鷹的全局協助，沒有一絲一毫多餘的步調，在最短的時間內，深深地插入了敵人的心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