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時間2012-8-28 22:32:04 字數：2205

“謠言止於智者，既然已知是謠言，又何來辟謠之說？回去稟報公主，就說我重傷之下，既無法動筆，更休言起身返京。這辟謠一事只怕暫時幫不上什麽忙了。”玉璁將一封公主府特制的泥金箋輕輕擱在床頭，便自閉目養神，更不多看病榻前跪著的龍禁衛司危半眼。

司危滿面風塵之色，一對堅毅的深目中遍布血絲，顯是為遞送極緊要的信件，快馬疾馳、不眠不休。

當下見駙馬這等神氣，司危雖不敢頂撞，卻著實為公主不忿，朗聲道：“駙馬，公主心懸駙馬傷勢、心傷裳姑娘之逝，本已憂慮非常，又有繁忙政務纏身，實在不堪可怖謠言的騷擾。這在您不過舉手之勞……”

“舉手之勞？公主殿下動一下手指頭，就夠我們這些小人物水裏來火裏去好幾遍了，她能有什麽為難事，還貪圖我們的舉手之勞！”蕭逸之端著碗湯藥沖了進來，指著司危，“龍禁衛大人，您快請回吧，咱們南越這種小地方，窮鄉僻壤的，實在不適合大人久居！”

“駙馬！世子！連您二位都……這不是叫主上熬在油鍋裏煎……”龍禁衛十二人雖都是忠心不二，性情到底各異，那去了的照明是一等一的硬漢，說一不二，幹勁足卻最是個沒嘴的葫蘆，因此當日同酈宣城格外投緣。而這司危在龍禁衛中卻算得上是個智囊，懂得察言觀色，言語上也很拿捏得分寸。

一句話欲言又止，果然玉璁便有些遲疑：“司危，你說明白，什麽熬什麽煎？”

“駙馬、世子，這話外頭還沒傳出來，幾個局內人卻已看得分明——張重叛了！倒了去輔國公那派！咱們僅有的戶部，被宇文公子的吏部和輔國公親自掌管的兵部輪番揉搓，也快頂不住了……駙馬納妾，卻在新婚之夜發生這等慘劇。有動機的人本就寥寥，還偏生要有這般了得的手段，一時間矛頭竟都指向主上。一下子，朝野上下都說主上悍妒、私德有虧，連廢立的話都傳出來了，主上這些時日憂心如焚，身子愈來愈弱……”司危痛陳情由，玉璁聽了也不由心疼起來。

司危見奏了效，又道：“只主上連日來掛念駙馬，常常以淚洗面，屬下見了也……”

“放你娘的狗……”蕭逸之一句臟話吐了一半，究竟覺得當面辱罵有失分寸，一時間吞吐在當地，青筋都蹦了起來。

“她若果真關心憂慮，為何不親來探我！卻直到我傷口結痂，才為了那些勞什子的謠言，千裏迢迢地派了你來。”玉璁本已心生憐意，聽司危說什麽“以淚洗面、連日牽掛”卻觸動愁腸，黯然道，“司危，並非我故意要使你為難，實是我玉璁心若死灰，不願再理睬那些俗世中事。你請公主多加保重，便請回吧。”

司危情知說錯了話，當下也不辯解，只跪在玉璁床頭，深深地叩下頭去，誠懇道：“駙馬，臨來時，主上曾親**代了，‘錯全在我，不奢求諒解，你叩兩個頭便回來吧。只是，我忽然好想好想他做的綠茶糕呀……’”

司危轉述江勝男的話，當真是惟妙惟肖，那句“綠茶糕”卻點中了玉璁心底最軟弱的所在。十幾年前的那個大雨夜，蕓姨曾經用失卻十指的傷手，為年幼的玉璁制作了他這一生吃過的最好吃的糕點，此後，他苦練廚藝，以求重現當日的美味，卻從來不曾成功過。直到那一天在公主府，義母、小蕭、心言、裳兒、月禾還有自己和勝男夫婦，一桌歡聚，勝男極讚自己的綠茶糕，吃了一塊又一塊。他似乎又一次感受到了那個雨夜的溫暖和安全……

綠茶糕……沈吟良久，玉璁終於還是執起了狼毫筆，在澄清血案絕非監國公主所為的書信上，匆匆留下個瀟散的筆跡，便和衣向裏臥倒，再不答話。

司危辭謝退出，長長地籲出一口去，將袖中暗藏的一盒綠茶糕輕輕地抽出來，露出一個如釋重負的微笑，自語道：駙馬畢竟心軟，主上親手做的這款糕點還未露面，就馬到功成了！

月明星稀，又將迎來一個月圓之夜，玉璁思及日間之事，早無心睡眠，恰窗外子規聲聲，啼得人心裏發慌。似乎也有這麽一個夜晚，曾經發生了什麽，卻在記憶中被深深掩埋。玉璁悄然披衣下床，徑自穿窗而出，並未發出些微聲息。

循著子規夜啼之音，玉璁繞出南都別苑，如墨夜空中鋪灑著點點星輝，明滅不定似他此刻心境。

忽然，有腳步聲響起，玉璁沒有回頭，若來人是友非敵，自然無虞，若是敵非友，則他此刻功力全失，不可力敵，只能智取……

“阿璁！”一把清朗的聲音掠過初春的游霧，直擊人心。

“師父！”玉璁猛地旋身，卻只捕捉到一襲白袍的衣角。

“師父！師父！”玉璁大聲呼喊著，朝著白衣人消失的方向追去。

直追到氣喘籲籲，腳步虛浮，卻仍不見人蹤。玉璁停了下來，四顧茫茫，只見林壑深深。

起風了……輕雲飄來，掩住了明月，連星子都黯淡得了無蹤跡。

“你這個野種！沒用的東西！劍氣發出了嗎？啊？劍氣！”師父的聲音驚雷一般炸響在玉璁耳畔，他渾身顫抖，腳底便發了軟，無力地擡起雙手，十指虛點。

沒有，沒有，沒有！沒有劍氣，沒有勁力！什麽都沒有！

“當初救你，只為你是影劍門遺孤，壽子一脈唯一的血胤！誰知你經脈位置全然不對，根本發不出無形劍氣！老天啊，我錯了，為何要這樣懲罰我！難道說，我養了十八年的徒弟，竟然是個野種，是個奸夫淫婦產下的雜種！”師父的話一句句好似鞭子，抽得玉璁體無完膚。

“不是的，師父，我會的，我會發劍氣，我真的可以！”玉璁十指輪番點向虛空，狀若瘋魔，“師父，我會重新奪回武林盟主之位，我會用無影神劍重振家風，讓影劍門重臨人間！我會的啊……”玉璁大聲呼告，十指仍是不停，汗水混著淚水涔涔地滴落下來。忽然，“嗤——”地一記，似乎是一根繃著的弦斷裂了，那白衣的師父晃了晃，就此直直地栽倒在地。

影劍（2）

更新時間2012-9-1 22:41:15 字數：2032

“師父——”玉璁驚叫一聲，撲了上去。

那白衣人背轉身子，聲音低沈卻飽含欣喜：“果然，她沒有騙我，你果然是我影劍門遺孤……哈哈，哈哈。此刻，我還你本來名姓，你姓秦名放，你是我的兒子，我秦天暮的兒子。哈哈哈，哈哈哈……”

秦天暮的笑聲戛然而止，就此一瞑不視。

玉璁心頭盤桓著種種不可思議的情緒，疑惑、悲慟、不解、狂亂……他呆呆地抱著“屍體”，嘴裏喃喃念著“秦放、秦放是誰？秦放是秦天暮的兒子，影劍門的遺孤，壽子的唯一傳人……我是秦放？那玉璁呢？玉璁又是誰？我不就是玉璁嗎？那我怎能是秦放……”

一陣無名風起，吹散了烏雲，一輪光輝燦爛的滿月靜靜照拂大地，以憐憫的神情凝註著這個癲狂錯亂的男子。

一道靈光掠過玉璁腦海，他忽然屏住了呼吸，用極低極低的聲音輕輕道：“對了，我就是秦放，我也是玉璁，玉璁就是秦放，秦放就是玉璁！”

他說完這句話，重重地呼出一口氣，似要將一腔生機都吐盡了。

那倒斃的“秦天暮”卻忽然翻轉了身子，朝著玉璁扮了個鬼臉，圓臉上嵌著一對酒窩，分明便是蕭逸之！

“玉老大，你總算明白過來了，不枉我裝神弄鬼半日啊。紀潭主，快出來吧，我老蕭總算不辱使命吧！”蕭逸之對著樹叢招了招手，果然，那嫻靜如百合的紀冰便悄然旋了出來。

紀冰對蕭逸之點了點頭，臉上卻並無笑意，而是急急奔到玉璁身側，一邊號脈，一邊翻他眼皮、摸他額頭，覺出並無大礙，才緩緩舒出一口氣，柔聲道：“玉公子，現下，你心裏頭明白些了嗎？”

明白！明白得鴆心刺骨！

十年前的那個夜晚，是玉璁這一輩子都不願意記起的慘痛！那被逼無奈的一指無影神劍，擊穿了秦天暮的心肺，直到最後一刻，他竟然說……竟然說，自己是他的兒子！

十八歲的玉璁崩潰在秦天暮的屍體前，就是那一晚，十五的滿月獰笑著嘲弄這無常的命運，玉璁的靈魂就此裂作了兩半。一半是邪教淫徒鈞天帝君，一半是俠肝義膽武林盟主。

今夜，又是十五，在滿月的見證下，這弒師弒父的情形又一次被重現眼前！玉璁失落的魂魄，在重擊下驟然歸位，一霎那，兩個人的記憶排山倒海般交織在一起。

入神仙教積功升遷，同時在遼東截殺人魔。受命窺伺萬花潭，同時在雲雩頂力克群雄。在神仙教登上九天之首，同時在武林同盟受任盟主。在兮望山初見勝男，為之傾倒；同時在通州為勝男初見，俘獲少女芳心。尋尋覓覓，一心系於勝男，九死未悔；同時，雲雩頂月色下，與心上佳人卻肅容相對，心無雜念。

而那一夜，合歡樹下那一夜……自己親見勝男與秦放顛鸞倒鳳，並為此痛徹心扉，停妻再娶。實則，實則……玉璁全身的血液幾乎冰涼，那個合歡樹下的男子，自始自終，便是自己，是自己！秦放是自己，玉璁也是自己！當時靈魂分裂，此刻神魂合一，一切的緣由都驟然開解，一切的心結都舒緩了開來。

原來，勝男愛的，竟是另一個自己，是自己！那一夜的纏綿，也是自己，是自己！是啊，那一刻，純陽功分明已散去了呀！如若不然，那一掌，怎能不取了自己性命？

玉璁內心作著天人交戰，在外人看來，卻是一副神色詭異、大汗淋漓的可怖模樣，紀冰擔心玉璁脆弱的心神無法承受重創，再次發病。故舉起一掌，在玉璁後腦輕拍一記，這男子即刻閉目倒下。

紀冰對蕭逸之道：“蕭世子，玉公子病癥原由過度刺激而致，現今我們使往事重現，實是下了虎狼猛藥，萬幸病人神魂覆了位。接下來，切切不可再讓玉公子受任何刺激了，否則這病若再覆發，可就不知是個什麽情形，也是再難痊可的了。”

蕭逸之點點頭，道：“幸得潭主費心醫治，這病根子我一向來知道，卻不敢同玉老大提，原本想著瞞了一輩子便罷了。誰料他竟因此事患了離魂之癥，若非潭主醫道高明，我竟一點兒也覺察不出，那武林同盟的秦放竟然便是玉老大！真真不可思議至極了！”

紀冰緩緩點頭，拭了拭額頭細密的汗珠，道：“解鈴還須系鈴人，今天這事風險不小，是我頭一次經歷，多虧了世子相助，總算有驚無險。不瞞世子說，原本，我是想請公主殿下幫這個忙，可她許是沒有收到我的花箋，卻久久沒有回音……”

蕭逸之忽然叫道：“她定必是不知的……哎呀！那我們倒錯怪了公主了！”

原來，玉璁架不住蕭逸之軟磨硬泡，在南都別苑將合歡樹下情形大致講了，倒惹得蕭逸之滿心滿眼裏要去找秦放麻煩，結果……

“既然秦放和玉老大根本是一個人，那公主……公主根本就沒有錯啊！反而是我們大大地錯了……”蕭逸之重重地跺了一下地，忽然便想起司危前日來時，帶來的公主手書，裏面是關於出海開拓海外商路的密旨。自己原本因為合歡樹下一事，滿擬著做甩手掌櫃，不理這檔子事了，如今竟然發現是自己兄弟二人的錯，那怎好再厚著臉皮遷延下去。再說，海外商道，這可是自己想了半輩子的事啊！

蕭逸之瞅了一眼昏暈在地的玉璁，有些為難。

紀冰冰雪聰明，早就看出蕭逸之的為難，笑笑說：“世子，玉公子病後調理，還是紀冰略懂行些，若世子放心，便讓紀冰在南都別苑照拂公子吧。”

蕭逸之一聽，早笑得滿面春風，心思都飛到外海上去了。

*****

雲雩頂終年不化的積雪在清煙薄霧繚繞下，似有若無，沒有奪人心魄的美艷，卻具攝取人心的魅惑。雲頂華松之下，白衣男子卓然挺立，巖秀之姿，與山川日月同在，亙古長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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