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時間2012-7-6 22:14:26 字數：1794

無奈雙腿劇痛，宣城不由屈膝跪倒，那女子本已驚異，聽到酈宣城驚呼，更是疾步上前，扶住他急問：“心言在何處？”

宣城指了指暗潮洶湧的前方，一個“救”字還未出口，胸口箭傷突然迸裂，湧出大量鮮血，他再也支持不住，厥倒在甲板上。

秦也顧不得酈宣城，奪過遠目鏡，隱隱見到一個杏黃色的身形在海浪中時沈時浮，她回頭大聲命令：“全速前進！”

誰知，這艦艇行了數百米就漸漸緩了下來，舵手對秦也跪稟道：“教主，已至淺水灣，且礁石遍布，咱們這艘大船實在開不過去呀！”

秦也見那個杏黃身影已經清晰可辨，一轉眼卻又不見了，急得臉色煞白，瞇起一對杏眼，覷準了亂中取靜的風浪脊，她正蓄勢，腳下卻給人攀住了。只見酈宣城一手捂著胸口箭傷，一手死死抓住她裙裾，啞聲哀求道：“秦教主，求你借我一艘小船，或者……派人縋我下去吧！我不能丟下她一個人，心言，心言她在世上孤苦伶仃，不能再這樣一個人孤零零地去！”

秦也聞言，淚水止不住地傾瀉下來，她俯身點了酈宣城幾處大穴，止了他血，也制住了他的行動能力。柔聲道：“好！你很好！郢兒的眼光不錯！放心，我不會讓她孤零零一個人的，我這就去救她。”說著，這方外第一大派的教主，面向狂暴洶湧的浪濤，喊道：“郢兒，撐住了！娘來救你了！這一次，娘一定不會讓你一個人離開，娘一定會陪著你，永遠！”

“嘩啦！”狂怪的風浪之中，破水的重音仍敲擊得人心顫不已。酈宣城癱坐在甲板上，卻只能怔怔地瞧著那一白一黃兩點身影逐漸靠攏，又終於消失在波濤之中，任他一對虎目幾乎掙出血來，卻再也難覓芳蹤。

******

夜已深沈，監國公主府書房內仍燈火通明，水墨紋路的山川地理石前，立著秀眉深鎖的江勝男。

聽到有腳步聲匆匆靠近，這公主啞著嗓子道：“張重，所缺物資細則帶來了吧，快呈上來。”一面仍舉著燭火，細細查看著瀛海一帶地形，頭也未回。

“勝男，你也太操勞了些，再這樣下去，會撐不住的，再者，衣裳也單薄了些。”玉璁心痛地將一件狐裘披在勝男身上，一面握了握妻子冰涼的手。

“是你啊，怎麽還沒睡？瀛海翻騰的這一股妖風怪浪，實在驚心，雖則輔國公親帥援軍前往，按理是不怕的。可我這幾日總是心神不寧，此刻一些兒消息都沒傳上來，也只好先操心點旁的事情分分神。”勝男轉過臉來，眼下的陰翳濃得嚇人，眼神卻仍亮如寒星。

“公主，單子呈上來……”那張重接了大理寺卿職務外，還給監國公主親賜了禦前行走的牌子，故可無需通報，直入內室，他一見了駙馬握著公主的手，急忙側轉了身子，話也只說了一半。

“張兄，說起來，我倒羨慕你得很。一日之內，竟有七八個時辰跟公主在一處，我卻未必見得著她呢。”玉璁本是無心調侃，張重卻好似認了真，正色稟道：“駙馬，臣下只知食君之祿、忠君之事。說一句不知深淺的話，對著這山川地理圖，公主就是君，張某是臣子，駙馬也是。在一處還是不在一處的話，駙馬不當對著臣下講，更不當在公主如此憂心國事的時候講。”

張重素來瀟灑變通，從未這般迂腐較真，玉璁畢竟涵養甚深，只微現尷尬，便對勝男道：“公主，請早些休息。”一面拱手告辭。

待玉璁退出，這公主斜瞟了張重一眼，一甩袖，怒意自然流散，這近臣忙跪下了，卻不言語。

“怎麽，方才這般伶牙俐齒，在駙馬面前指指點點，此刻倒無話可說了？”勝男只揶揄了張重一句，忽然猛地一拍案臺，喝道，“張重，你好大的膽子！敢私自揣測本宮的心意！”

張重深知“天威難測”這四個字，只是跪伏著不言語。

“你是不是以為自己做得對極了，我發火不過是做做樣子，掩人耳目的意思？你是不是以為，我嫌玉璁在此礙眼？或者，你以為，他是輔國公的耳目？”勝男一下子把張重心底裏的話都倒了出來，倒教他一時手足無措，疑慮地望了公主一眼，滿眼都是“難道並非如此”的意思。

江勝男閉目冷笑了聲，道：“張重，本宮同駙馬相識的那一陣，你還在家鄉澆磚壘屋呢！我們之間的事，豈是你可以揣測的！若說本宮遭了危難，要拿命來換，別人不知如何，他必是第一個站出來相救的那一個！你—懂—嗎——”

張重垂首不語，心中卻默默道：“公主，您又是否知道，我若落在人後，也只是因為輕功不濟……”

“起來吧。”勝男轉過臉來，已是波瀾不驚，“消息都放出去了？算來已有兩日，料必魚兒也該上鉤了。天快亮了，你就在客房宿一陣，明日戶部府衙一開，我們同去。”

夜梟（2）

更新時間2012-7-11 23:46:12 字數：2116

戶部尚書賈望給攪醒了美夢的時刻，信任大理寺卿張重正在戶部銀庫大廳，好整以暇地飲茶。

見賈望拖著肥胖的身軀，一步三顫抖地挪進來，張重即刻笑容滿面，迎了上去，拱手為禮道：“賈卿，著實擾了清宵，實在是瀛海戰事吃緊，軍餉、炮彈都需戶部賑濟啊，現全軍上下巴巴地指著你這尊財神爺呢。”

一面說，一面這公主近臣就挑眉示意了銀庫大鎖，這把鎖共設有九重機關，若非戶部尚書親臨，連帝王都不能擅自開啟。

在初春的清晨，這尚書一臉肉褶子上竟布滿了密密的汗珠，幹笑了聲，說道：“哎呀，張大人，這可不巧得很，兄弟出來得匆忙，忘了帶鑰匙了。”一面就擺出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

張重一陣怪笑，把玩著銀庫重鎖，道：“賈大人，所謂九重機關，不過是尚書親臨的意思，既然大人活生生站在此處，那麽，我就代勞了！”說時遲那時快，已掄起一把不知從何處變出來的斧頭，三兩下直接把大門給劈了開來。

“哎呀！”賈望驚呼一聲，怒意上湧，攔在張重面前，咬牙切齒道：“張大人，所謂打狗也看主人面，你這是不給我面子呢，還是咒瀛海那邊回不來？”

張重也沈下臉來，喝道：“賈大人，敢情只你有主子，我張重就是無主的野狗！那我這只野狗偏偏要吠一吠！”說著，舉起支火把，第一個就沖了進去，在火光照耀下，只見滿室銀輝熠熠，竟是滿滿一庫衛幣。

張重倒抽一口涼氣，頓時大失所望，忙滿臉堆笑道：“賈大人果然忠於職守，是兄弟失察，險些聽信了外間謠傳，以為國庫空虛，都放了外債出去。來人呀，還不看座賜茶，給賈大人壓驚。”

賈望卻不買賬，一對綠豆眼睛瞇緊，獰聲道：“張重，你擅闖銀庫、毀損重器、侮辱命官，可知是何罪！”

不待張重答話，卻聽到一個憊懶的聲音長笑著進了大廳：“哈哈哈，蕭某來遲了，此間真是熱鬧得緊啊。嗨，昨夜查賬，點銀子點到手抽筋，今日又是這個活計吧，我真是有些吃不消了。”

張重見蕭逸之到了，忙拱手笑說：“哪裏能讓世子做這些粗活，請您這個大老板來，還是兵部的諫書特特提的，說是瀛海激戰正酣，無論糧草、棉衣、軍械都要緊著最好的上，這些貨資上的事務，普天之下，您南越世子若稱第二，也真無人敢說第一。”

蕭逸之點點頭，道：“既是國之大事，蕭某義不容辭，現下我無籌居正好從南地進了一批棉衣，深覺物美價廉、質量上乘，又有從越州轉運來的稻谷糧草，皆是最好的。我的船隊尚在途中，只要朝廷保證衛幣充足，憑我無籌居的信用，那些大商戶會立刻無條件提供充足物資。我還可下令船隊轉向，往瀛海方向支援，戰場之上，分秒必爭，我省得的。”

賈望見這二人一問一答，竟似串好的臺詞，一頭油汗又淌了下來。對蕭逸之一揖道：“蕭世子，您是想將衛幣出庫？可有輔國公印信？按律是必得輔國公親筆的。”

蕭逸之一滯之間，戶部的兵勇已列作兩隊守在銀庫之前，作出一副視死如歸的架勢。

“賈大人、戶部的諸位兄弟們。”張重不陰不陽地翻著白眼，說道，“現今天下已大不同前，乃是監國公主，亦即未來的皇母同輔國公聯合執政，這是先帝留下的遺詔，豈容質疑？既然輔國公征戰在外，公主自然全權負責京都政務，更何況此次調銀，實是為了遠在瀛海浴血廝殺的輔國公及眾將士。諸位囿於成習，一旦延誤了戰事，且不說公主如何降罪，設若輔國公在瀛海有了一點差池，你們卻有幾個腦袋！”

張重這般威懾，戶部兵勇們紛紛變色，就想退下來了事，那賈望卻不是這麽好糊弄的，且他心裏存著痼疾，卻是連連搖頭，將個肥胖的身軀堵在銀庫門口，連連呼道：“律法乃治國根本，決不可動搖，若人人都說事急從權，哪裏還有什麽國法！下臣萬萬不敢遵命，只待世子請回輔國公鈞旨，下臣即刻放銀。”

正在僵持之間，忽然傳來一聲清朗的長笑：“怪我，怪我，賈公、小蕭，義父臨走前已將印信交托我手，是我未能及時趕來，惹得你們差點自己人打起來。”

賈望見玉璁俊臉上掛著和事老的笑容，心裏卻如同墜入冰窟。這螟蛉子分明已是有了媳婦忘了爹，更何況還不是親爹，自己早勸過國公，他還要把印信交在這外路人手裏，當真是……

大勢去矣，賈望長嘆一聲，意興闌珊地行開，那些戶部兵勇早已先一步讓開。張重一個眼色，大理寺眾郎官和無籌居賬房已將衛幣一箱箱搬出銀庫，清點完便一一裝入門外停靠的馬車內。

幾十號人馬效率極高地運轉了五個時辰，從晨間忙到夜幕低垂，才終於將一庫衛幣清倉，蕭逸之同玉璁、張重交代了幾句，這位無籌居主人便親自領著裝載巨款的銀車，浩浩蕩蕩出城而去。

行至京郊柏嶺，蕭逸之早覺出背後一直有人蹤躡著，卻招呼車馬緩緩停了下來，對一眾護衛羽林軍道：“兄弟們，行了半天，也餓了吧，此處樹木繁茂，又是開春，去打點野味咱們打打牙祭吧。哈哈，去吧。”竟支開了一眾高手。

羽林衛諾了聲，四散開去，密林中即刻現出人蹤。蕭逸之拍拍手，不動聲色道：“出來吧，一路追隨，不辛苦麽？”

“啊！”密林間傳出一陣悶哼，隨即是一片刀劍相擊聲，蕭逸之騰身沖入林間，只不過一剎時，見到的竟已是遍地屍骸。十數名冷血蒙面殺手只留下死寂的一個眼神，潮水般褪卻。蕭逸之翻檢屍首，看去皆是京中大戶的護院武士，不由惋惜地搖搖頭，自語道：“張重所料果然不錯，那些衛幣果然是賈望那只肥狐貍從京中貪官處借得的，若不是那些挨千刀的殺手，本該掌握了貪官的鐵證，一網打盡，哼！眾白門！畢竟是阿月，強將手下無弱兵，現在只指望玉老大那邊不要出了岔子。”

夜梟（3）

更新時間2012-7-14 22:13:37 字數：2203

與此同時，玉璁正統著六名龍禁衛，伏在戶部尚書賈望的大宅屋頂上。北一衛枉矢有著過目不忘的天賦，他正牢牢盯著每一名進入賈宅的官員，認得的便轉換作姓名，不認得的直接記住身材樣貌，以備辨識。

二更的幫聲敲響了，玉璁揮了揮凍得酸麻的胳臂，六衛立起身子便要躍入院中，來個甕中捉鱉。忽的，月下耀起一道冷厲的光，一股灼熱的真力凝住了七人的動作。

宇文家的獨門絕技——煦陽真氣！玉璁太熟悉了！

他只輕輕推出一掌，醇厚的純陽真力便穿透了煦陽功的結界。月色下，宇文月淡然的面容上竟掛著一絲悲憫的笑意，這笑容似乎在說，你不但得不到她的心，連她的人，都一樣得不到！

玉璁怔忡之間，功力大退，險些給煦陽功的反噬之力擊倒，待醒過神來，忙蓄滿一掌真力，周圍眾白門的殺手卻已和龍禁衛交上了手。

“別戀戰！莫走了貪官！”玉璁呼喝一聲，率先掙脫宇文月的纏鬥，飛身落入賈望迷宮一樣的後花園中。玉璁幾個起縱，便揪住了一名下人，迫他帶路來到賈府正廳。從窗外望去，此處燈火通明、人聲鼎沸，玉璁暗暗潛行至窗下，正要細察，忽覺地面劇烈震蕩了一下，屋內眾人竟齊齊跪倒在地，只聽得刑部尚書黃都寧粗硬的嗓音響起：“經本部查實，廳內諸人涉嫌私充內陳之事，有礙風化、有損廉風，著即捉拿歸案，帶回刑部審訊。”

“慢著！”玉璁躍入窗中，定在黃都寧身前，正色道，“黃大人，此間官員不僅涉嫌風化事，更與國庫失銀案脫不了幹系，豈能如此草草了事？”

黃都寧氣定神閑，一揮手間，刑部“十八羅漢”率領數十名身手不俗的獄吏列作兩行。此時，龍禁六衛和宇文月亦來到廳中，六衛見勢，立時圍護在玉璁身周，宇文月挑了挑修長的鳳目，卻對著黃都寧道：“黃大人，您這樣做似有不妥之處，各部處事互相不得幹擾，此乃武烈帝時定下的國策，從未動搖。官員做出有傷風化之舉，屬私事，理應由吏部尚書汪振道大人負責。”在場眾人皆是一滯，卻聽這月神繼續波瀾不驚道：“只是，方才玉太傅言道，這些官員竟還涉嫌國庫失銀案？這卻有關國本、茲事體大了，若坐實了，可是抄家滅族的重罪，確乎應當交由刑部全權負責了。”

黃都寧聽聞，哈哈一笑，拱手道：“宇文侍郎畢竟乃輔國公高足，精通法理，黃某亦甘拜下風，既如此，來人呀，速速押了這幹犯官回部，早日審理，也好安定百官之心。”

龍禁六衛俱眼望玉璁，只教他一個眼色，立時便是刀劍相向，即便刑部數十兵丁也斷然不是對手。只不過……玉璁尋思，宇文月一番話滴水不漏，若此時強奪這批犯官，一是寡不敵眾、二也確實不占理，倒不如……

“既如此，倒生受了黃大人。”轉眼間，玉璁面上已帶了三分笑意，虛指龍禁衛，對黃都寧道，“黃大人，今夜之事實是數十年來不曾遇的大案，公主此刻雖在行轅接見瀛海信使，知聞後必十分掛心，異日怕是要親自過審的，故此出不得一星半點的差錯。這六位乃是公主貼身的龍禁衛，身上掛著禦前行走、無有禁區的牌子，忠勇體國是無出其右的，玉某就做主，請他六人暫歸黃大人麾下，協理此案。”

黃都寧雖不願受龍禁衛掣肘，但他料定玉璁不肯善罷甘休，再說，只要入了刑部衙門，還不是他老黃的天下……這樣想著，黃都寧也便虛情假意地道了謝，當即一聲呼喝，將這數十名戰戰兢兢的官員拖牲口一樣鎖走了。

一刻鐘後，玉璁和蕭逸之在大理寺碰了頭，這對好友相對苦笑了下，看來事未能諧。候在府衙的張重迎了出來，見二人意興闌珊的樣子，壓低聲線，神秘地說：“世子、駙馬，這兩個時辰，張某可算沒白費，快來看看！”

二人入了密室，先被半屋子明晃晃的衛幣紮了眼，接著見到無籌居大管家清羲，正在這如山一般的錢財後面埋頭苦算，奮筆如飛。原來，蕭逸之車中押送的並非國庫中的那批衛幣，真貨給收在大理寺呢！

張重抽出幾頁素箋，只見上面清清楚楚地謄抄著每一筆衛幣的數目、成色、所屬銀號等詳細信息，有一多半都是無籌居連鎖銀號的買賣。

蕭逸之點點頭，對清羲道：“咱家的主顧一查便明，別家的叫金胖子知會一聲，敢不吐實，明早就抽空他！”

說完，玉蕭二人便眼巴巴望著張重，等著他拿出什麽振奮人心的消息來。

張重眨了眨不大的眼睛，道：“二位爺，我和清羲忙活了一晚上，得了這些貪官的準信兒，還不夠他們喝一壺的？”

蕭逸之“嘿”了一聲，濃眉幾乎折成兩截，氣結道：“張重！枉公主這麽看得起你，就這點出息！我和羽林衛在百嶺，連這些貪官家將的屍首都撿了一堆，誰有份誰沒份，還要在這數衛幣？”

玉璁也失望得很，拿出一份薄箋，遞了過去，上頭全是枉矢速記下來的官員名單和畫像，道：“我和龍禁六衛親眼見著這些貪官進了賈府，可惜給黃都寧那老賊劫走了！”

張重忙把薄箋收了，和那兩份素箋一一對照，點頭道：“很夠意思，加上二位的訊兒，這名單已經八九不離十了，放心吧，咱仨盡管在這兒睡個飽覺，不出三更，有得忙呢。”說著，徑自入內睡了，留下玉蕭二人自去煩惱。

僅僅攥著一份空頭名單和不會開口的衛幣，有甚用場？那些個貪官明著是給扣在刑部衙門，其實是黃都寧變著法子保住他們，只要使個“拖”字訣，等到岳向天歸來，一切都休提！再不濟時，紅刀子進白刀子出，來個死無對證，這無頭公案就難辦了！

長夜漫漫，玉璁和蕭逸之計議半宿，並無佳策，也終於熬不住昏昏沈沈睡去。忽然，靜夜中有人聲傳來，玉璁內功深厚，即刻警醒，悄聲抄出門去，蕭逸之隨即醒來，緊隨其後。

暗夜中，卻是兩名女子踏著小碎步匆匆踅進了張重臥室，這卻是何解？蕭逸之竊笑著趴在窗下，玉璁卻深知張重絕非不分輕重的淫徒，數念轉過，已隱隱估到些什麽，對蕭逸之道：“你留在這兒莫輕舉妄動，我去門口一陣。”

夜梟（4）

更新時間2012-7-16 21:35:47 字數：2078

果然，大理寺門外又零零落落地來了幾名鬼鬼祟祟的人，清一色皆是女子，互相你望我，我望你，卻不敢攀談。玉璁把虛掩的門一開，先作個噤聲的動作，阻住這些女子驚呼，而後將她們引入大理寺內院。

此時已是淩晨，熹微的晨色開始顯露。玉璁眼尖，已發覺女子當中有幾名甚是眼熟，見她們竟也拋來幾個心知肚明的媚眼，更是確認了。這些女子中心思活、不避人的幾個是攬月樓的姑娘。至於另幾名……遮遮掩掩，把頭臉護得甚是周全，更兼行動舉止閨範十足，看去倒似是名門貴婦。

只一瞬間，大理寺各司各房的燭火一齊燃起，這些貴婦不及驚呼，已給掩嘴推進了審訊人犯的隔間。有數名精幹的寺丞隱在門後，將隨後到來的貴婦不動聲色地依樣處置了。

隨後，蕭逸之便笑吟吟地過了來，見到攬月樓的姑娘們，先就一揖，身後還跟著一名女子，裊裊婷婷、月貌花容。

“穆煙！”玉璁驚喜地喚了聲，將一對春水目轉了幾轉，嘆道，“你們做得好大事，卻瞞著我們兄弟。”

穆煙見了玉璁，聽他一讚，已是抑不住的笑意堆上了臉，斂衽一拜，溫言道：“能為玉公子分憂些微，實是我們姐妹無上的光榮。”說著這一眾鶯燕皆微笑點頭稱是。玉璁心裏明白，公主和張重這一回打著自己的名號，叫攬月樓出了大力，雖然對這件事本身，他並無絲毫意見，但卻可知公主信任自己的心還不及張重一半，又不免有些黯然。

蕭逸之嘖嘖讚道：“張重這小子看著不起眼，鬼心眼兒真是多，竟請了這班姐妹們第一時間跑到那起貪官家裏頭，直接闖到正牌夫人面前，哭訴說，他們家老爺教大理寺的差役從溫柔鄉裏鎖了去。這些個貪官，哪裏有不貪淫好色的，時辰已經半夜，咱們如花似玉的姑娘往那一站，那些夫人們先就信了幾分。更要命的是，姑娘們還說得出貪官從戶部借款的金額，這可是極其私隱的秘事，如若不是老爺子當真光著屁股給鎖了去，又哪裏會輕易透露給粉頭知道？咱們的聰明姑娘們又一唆擺，說是大理寺卿張大人新貴上任，窮慣了，見了衛幣就開眼，只要夤夜來送錢，沒有不通關的。這可不，公魚滑溜溜地游了，母魚卻眼巴巴地上了鉤。”

“玉公子，只是……此事咱們姐妹們雖然想著法兒隱秘，這些狗官的家人還是多有知道的，這漏了風，可怎麽是好？”穆煙面帶愁容。

“不妨事，此事咱們只怕人不知道，要鬧騰得越大越好呢。現時，咱們該去刑部助那起貪官一臂之力才是。”玉璁正說著，張重便面色輕松地走了出來，將初春的寒氣都驅散了不少。

“穆煙姑娘、各位攬月樓的姑娘們，生受了這半夜的功夫，真是勞累了，請回去歇息吧，微薄酬謝不成敬意，往後遇著什麽事，盡管來大理寺尋我張重。”張重一面道謝，一面引著姑娘們上了門外的馬車，遣回攬月樓去了。

一回頭，張重便對玉蕭二人熱乎乎地致歉道謝，說：“二位千萬別怪罪張重，公主出京前走得匆忙，只我在跟前，這事情我尋思著越少人知道越能奏效，故而鬥膽連二位都瞞著了。現下，只等著那些個貪官自投羅網了。”

“哎，那刑部的黃都寧又不是吃素的，怎麽會輕易放人？”蕭逸之還沒明白過來。玉璁卻道：“小蕭，黃都寧只負責‘護住’那班貪官，可他們竟自己長腳溜出來，這卻是他做夢也想不到的了，再加上有龍禁衛在那頭接應，即便給發覺了，也無大礙。我們只需養足了精神，來個三司會審。”

蕭逸之終於恍然大悟，大笑起來：“可不是麽，這些身嬌肉貴的命婦，進了這地方，不必用刑逼供，早嚇得什麽都招了。咱們無籌居的經驗，這些貪官家裏的財，多一半還是他們老婆知道得分明，咱們銀號子最大的客戶都是女人嘛。嘿嘿，這下人贓俱獲，教那個賈望還怎麽跟我現眼！”

趁著蕭逸之在那頭尋思著如何尋賈望的晦氣，張重悄悄過來，將一塊冷沁瑩潤的美玉塞在玉璁手裏，低聲道：“這是公主借我的，物歸原主。”玉璁觸手便知，是從前借給勝男的那塊藍山美玉，她定然是用了這件信物調動了攬月樓的姑娘們。勝男啊勝男，事到如今，你竟還是信不過我嗎？玉璁的心又郁結了幾分。

接下來的形勢一如張重所料，號稱魔王的黃都寧還沒從睡夢中醒來，他蔭庇下的數十名貪官就全數跑到大理寺認罪去了。對於飽食終日、膘肥體壯的貪官來說，祖宗家業、嬌妻美妾哪一樣舍得下？一聽聞家宅不寧，又風聞了張重貪財的訊息，這些以己度人的貪官們哪一個不揣了大包的衛幣，趕來討一條活路。

至於黃都寧，素來就有魔王之稱，陰森森的刑部大牢、冷冰冰的鐵索大鏈，又實在已經嚇破了這些養尊處優的貪官們的膽兒，早一日離了無不心中慶幸。

天色還未大明，大理寺正堂上已黑壓壓跪了一地官員，經過一夜羈押、倉皇逃竄，此刻已是衣衫不整、面色青紫，但望向張重的眼色，明顯仍是狡獪異常，眼珠子還骨碌碌轉個不住。

張重一直面無表情，一副無悲無喜的模樣，也不開口說話，只是老僧入定一般，似乎在等待著什麽，場面有些壓抑。這教這群跪著的貪官不由懷疑，送出的衛幣是不是夠分量，疑心一起，惶惑隨之而來，腳下的酸疼也愈發明顯，側耳一聽，內裏還好似傳出了女子的悲泣。內外焦煎之下，這些官員終於撐不住癱軟了下來，那種沒事人一樣的心態正在全線崩潰。

“拿回去！”張重忽然大喝一聲，身旁就有四五名寺丞，將幾大盤大面額的衛幣骨碌碌倒了一地。

“大人……”有幾個大膽的像說什麽。

張重猛拍一記驚堂木，厲聲喝道：“先把銀子吐出來，再跟本官答話！”

夜梟（5）

更新時間2012-7-18 23:49:31 字數：2358

這下真的把貪官們驚到了，有人當即便吞吞吐吐道：“不是……不是已經還回銀庫了嗎？”

“誰瞧見了？有記檔嗎？”張重問。

這些交易都是私底下進行的，見不得光，並且這些衛幣送來時，都有自己府邸印信封條，賈望又允諾會不拆封即完璧歸趙，怎會有誰瞧見？誰記檔？衛幣本就是賈望欺上瞞下出借的，風聞公主要查庫存，這些個貪官為人為己，自然忙不疊將衛幣借出去充實銀庫。至於會給一鍋都端走，卻是誰都沒有料到的。

“問賈大人便知。”有大膽的說道。

“賈望……哼哼，他此刻自身難保！先前我同玉駙馬、蕭世子一同往銀庫，卻是一文未見！”張重眼望端坐一旁的玉蕭二人，彼時進入銀庫和搬走庫銀的，確乎只有他們三人及手下死忠親信，玉蕭二人當然點頭，如此一來，這數百萬衛幣便憑空消失了。

“張大人，犯官確實是還回來了！交在了賈大……賈望手裏頭，現今府裏頭已經一文不名了，實在是還不出了啊！”一名官員哀號，餘下的也都紛紛磕頭。

“還不出？那些豪宅深院不是錢財？佃戶農莊不是錢財？還是嬌妻美妾——不是錢財？”張重陰森森地發話，“限期一旬，若到期還不出的，按侵吞國庫罪論處！”

底下頓時一片鬼哭狼嚎，張重三人甩甩袖子，拋下這一地碎渣，自行雲淡風輕去了。

“張重，你這麽做，不是讓他們交雙倍的錢？有夠狠的啊。”蕭逸之拍拍張重肩膀，嘖嘖嘆道。

“這些貪官平日裏搜刮的民脂民膏，足夠還三倍的錢了！”張重恨恨道。

玉璁點點頭：“若當真論起罪來，私借庫銀，可是砍頭的重罪，用衛幣贖罪，真算輕縱了他們。不過國家當此多事之秋，這也不失為生財的好辦法，今夜鬧了這麽一出，黃都寧又把‘風化罪’說出了口，到時候一樣要罷官，我們又何苦把鋼刀砍缺了口，徒造殺孽呢。”

話雖如此說，這些貪官從國庫中借的衛幣當真不少，且本想著有賈望坐鎮，有借可以無還，故這些錢財早化作田莊、花園、嬌妻、美妾，若論手頭的現錢，連十之一二都拿不出了。

一時間，京中的典當鋪人滿為患，京郊的田莊亦大塊大塊地賤賣，到得限期的後幾日，攬月樓更收到了許多哭哭啼啼的新貨源，瞧著都是養尊處優的大家婢妾。期間，不知有多少貪官帶著稀世的珍寶重器上門求饒，還有人聽聞張重未娶，生生把自家如花似玉的女兒領了來，甚至為奴為婢都甘願。

貪官們本料想，這張重家的門一定極難進的，早預備著磕破頭、跪破皮。誰知這冷面判官，既不謝客，也不避嫌，只要有上門送禮的，一概照單全收。當然，那些美貌小姐們除外，他冷冰冰一句“既已離棄父母出仕，此身固當奉於公職，終無法顧及妻兒，故設誓不娶。”便把鶯鶯燕燕都拒之門外了。

到得最末一日，仍有十數名官員實在還不清債務，他們互相一合計，都是曾送了禮的，便一紙狀書，直接告到刑部尚書黃都寧處，說張重貪汙受賄，搜刮民財，十惡不赦雲雲。

這一日，張重早早地便給玉璁、蕭逸之二人送了信兒，說是有一場好戲看。他二人為了避開人情債，不願看那起貪官哭哭啼啼的惡心嘴臉，這幾日都躲到西林苑去了，以至京中雞飛狗跳的各色奇景不能與聞。玉璁本就好悠游山水，還不怎的，蕭逸之是第一愛鬧事的，早就憋不住了，一聽說有戲看，一早就扯著玉璁快馬趕來。

玉蕭二人到得大理寺外，便已見著黃都寧的車馬，人還未入內，卻給一陣中人欲嘔的惡臭熏得頭暈。展眼一望，大理寺內人蹤全無，慢慢靠近大堂，惡臭愈來愈濃烈。玉蕭二人對視一眼，掩住口鼻，悄悄伏在窗口窺視。

只見制造出這些惡臭的，不是別人，正是攜狀紙狀告張重的十數名貪官。只見這些道貌岸然的偽君子，正不顧形象地哇哇大吐，紅紅白白、花花綠綠，吐得滿地都是。

卻聽黃都寧的聲音顫巍巍響起，顯是氣極：“張重！好大賊膽！竟敢如此殘害侮辱朝廷命官！按律該處黥刑！來呀！”

玉璁按住了沖動易怒的蕭逸之，輕輕作個口型：“龍禁衛。”

果然，一陣兵刃相接聲響起，張重輕輕笑道：“想動武麽？公主身邊的龍禁衛豈是吃素的？說到吃素啊，方才這幾位大人是怎麽訴苦的？日日白菜豆腐，稀粥米湯，幾乎食不果腹。可是，黃大人，您瞧——這是什麽？這個味兒，黨參雞湯吧。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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