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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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匹,不成想這衣服竟然穿在了胤禛身上!我什麽都可容你,只這欺騙我最是容不下!

沖突

年若瑩,我倒要看看你是如何解釋的!想到此,我拿起那件內衫,忽地站起身來,朝屋外走去,這突來的舉動反嚇了胤禛一跳,他忙將我拉住,“上哪去?”

“用不著爺管!”甩開他的手,拔腿便跑。

穿回廊,過小橋,終來到年若瑩的小院,猶豫了下,終是咬牙跨過那道門檻,院子不大,卻也小巧別致,栽滿花草,香氣撲鼻,小池中的風車隨風轉動,帶起涓涓細流,發出潺潺聲響,好一派江南的雅致風景!

“側福晉!”年若瑩的丫頭寶兒見我到來,頗為驚訝,這也難怪,這是我第一次來她的小院, “側福吉祥,我家主子剛吃過藥,這會兒正小憩呢!”說完便作勢攔我。

“一邊兒呆著去!”推開她的手,我自行掀簾進屋。

屋中混著淡淡杜衡熏香與點點藥香,很是好聞。

“是姐姐嗎?”內屋傳來輕咳聲,“若瑩身子不爽,不能親自相迎,煩請姐姐見諒!”

沒有應話,輕挑屋簾走了進去,見年若瑩斜倚在榻上,兩彎似蹙非蹙罥煙眉,一雙似泣非泣含露目。態生兩靨之愁,嬌襲一身之病。淚光點點,嬌喘微微,好一個我見憂憐的可人兒!

“姐姐快坐!寶兒上茶!”她掙紮著便要起身。

“妹妹就這麽躺著,我只問你一句話,問完便走!”沒有寒暄,我開門見山,將內衫扔到榻上“妹妹可曾認識?”

她拿起內衫,仔細辨認,“這是我給……”話未說完,便自收口,搖頭道,“不對啊!”

“對!這不是妹妹給爺縫制的那件!”我接口道,“妹妹可曾記得這料子的來歷?”

她略張櫻唇,頗為驚恐地望著我。

“妹妹若不記得,我便給妹妹提個醒,這料子名為香雲紗,妹妹曾為求得半匹布料而屈尊……”

“姐姐不用提醒,我自是記得!”她輕理鬢角秀發慢慢開口,“我怎會不記得呢,那年,我看上這料子,因身上銀子未帶夠,便回家取銀子,結果再回去時,卻被姐姐捷足先登了,我苦苦哀求,姐姐方才割愛,分了妹妹半匹!”

“這紗妹妹不是說要給兄長做件長衫嗎?怎麽又穿在了爺身上?”我冷冷開口。

“呵呵!”她輕笑,彈彈衣角,“姐姐這話問的還真有意思,這料子既已送了人,還管人家如何處置嗎!”

“你若不說是給兄長,你想我會讓給你嗎?”我怒道,“你說的這些話裏,哪些是真?哪些是假?你不覺得你很卑鄙嗎?”

“呦!”她拿起那件內衫,“嘖嘖,這件想必是出自姐姐之手吧,真可惜了那半匹香雲紗,如此精致的物件居然毀在姐姐手中!可惜,真是可惜啊!”

“你……”

“姐姐莫要生氣呀!”她直起身子,已全無病態,輕笑道,“這紗出自滇南!”她手滑過那柔軟的料子,“據說,那裏的人都懂得種蠱,她們把自己的情愛與蠶寶寶一起養大,織進絲料中,才做成這香雲紗,我用它制成內衫,自是要讓心愛的人能貼身穿上,讓那人一生一世地只愛我一人,至死不渝!我費盡心力才尋到這絲料,又怎會舍棄!所以方才出此下策,不成想,姐姐卻還真信了!大方地送了我半匹。我對兄長自是尊敬,但也不會為如此小事而下跪的!姐姐,真是對不住了!”

“你……”我穩住心神“你真是無恥!”

“無恥!”她指著自己冷笑道,“我無恥!我的大婚之夜,爺卻丟下我一個人跑去見你!慢慢長夜,你可知我是怎麽熬過來的!我忍著別人對我的譏諷,還要滿臉陪笑地去阿諛奉承!我可是萬歲爺親賜的側福晉啊,為什麽竟要如此的低三下四?後來,爺回來了,呵呵,是日日宿在我這兒,在別人眼中,我是春風得意,得爺眷顧,誰又知道爺卻連我的手都未碰過,不過是做做樣子給別人看!你雖不在府裏,卻住進了他的心裏!我也是二八的好年華,憑什麽會這樣?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嗎?所以,我用香雲紗制了內衫,伺候爺穿上,我要讓他終其一生,都死心塌地的只愛我一人!”

“你這不是情愛,只是想占有!”良久我才開口,“你費了如此多的精力,做出這麽多事來,無非是想讓爺心中有你,你又可知,這心裏要住進去一個人又該有多難!一件衣服若真能讓一個人死心塌地的只愛你,那們做女人的,什麽都不用做了,只做衣裳就成了!”

原先心中的怒氣已慢慢散去,她也不過是個可憐的人!我何苦跟她一般見識!

“妹妹好好歇著,打攪了!”說完便想轉身出去,不想她卻揚起手來,狠狠打了自己一記響亮的耳光。

我一楞,茫然之際,門簾又被輕起,一道清冷的聲音傳來,“這是怎麽回事?”是胤禛!

“姐姐!我不是有意的!”她捂住臉頰,霎時已淚流滿面。

“你!”我微微進前,指著她,“你又開始演戲!”

她卻身子瑟瑟發抖,不停地往裏挪。

“鬧夠了沒有!”胤禛將我拉到一邊,轉身走到年若瑩身邊,“發生了什麽事?”

誰知,年若瑩竟哇的一聲哭了出來,一下子撲進胤禛懷中。

胤禛眉頭緊鎖安撫道,“別哭,好好說!”

她拿起帕子,邊擦眼淚,邊抽噎著說,“都怪若瑩不好,惹姐姐不悅,姐姐教訓妹妹應該的!”

“你說什麽!你再說一遍!我什麽時候教訓過你!”

“啊!”卻聽年若瑩尖叫一聲,覆又躲進胤禛懷裏。

“你可真會裝啊!”我冷笑道。

“寶兒!”胤禛喝道。

“奴婢在!”小丫頭哆哆嗦嗦跪在地上。

“你說,是怎麽回事!”胤禛冷冷問道。

“奴婢不敢!”寶兒怯怯回話。

“說!”

“是,今天我家主子身子不爽,吃了藥剛躺下,側福晉便氣沖沖的跑來,後來,又因為一件衣裳與我家主子起了爭執,最後……最後竟打了我家主子!”

只覺眼前一花,我險要摔倒,手指著她二人,“你們主仆可真是會演戲啊,睜眼說瞎話!”

“奴婢不敢,奴婢不敢!給奴婢膽子也不敢冤枉主子!”寶兒俯首在地上磕起頭來,發出咚咚聲響。

我苦笑,現如今人證、物證俱在,我是百口莫辯。我只定定看著胤禛,低聲問道,“爺,您信嗎?”

他不語,良久,緩緩開口,“這事兒,我自會處理,你先回去!”

他竟不信我,偏偏聽信那主樸二人的鬼話,心似在滴血,我默默福身,道了句“是!”轉身離開。

不知如何走出年若瑩的小院,又是如何回到自己的小院,進了屋便一頭倒下,只想這麽靜靜的躺著,不願記起方才的一幕。

小藍卻美滋滋地跑了過來,“主子,熱著了吧!喝些冰鎮烏梅湯,去去火氣!”說完又將拉起,笑得越發詭異。

端著烏梅湯滿目疑惑“你今兒個是怎麽啦?”

她卻湊到我身邊,“今天格格算是出氣了吧!奴婢也跟著高興,那年主子沒事兒就愛搬弄事非,這次讓您把她給教訓了,真是活該!哼,讓她知道,我家主子也不是好欺負的!”

“你哪只眼睛看見我把她給教訓啦!”我大怒,將碗摔在地上,碎成若幹片。小藍不知所措地看著我,“格格……這……”

“出去……出去……別給我添堵……”

“你別的沒見長,這主子脾氣到是長足了十成,如今已經開始會教訓人了!”胤禛不知何時進了屋,指著小藍,“你先出去!”

“是!”小藍驚魂未定,將地上碎片撿起,悄然退了下去。

“說說吧!方才是怎麽回事!”

我不語,重又躺回床上,翻過身去,以脊背對他“爺不是剛從年若瑩那邊回來嗎,方才的事兒,她們主仆二人不是已經說清楚了嗎?”

“這就是你跟爺說話的態度!”他略顯不悅。

不再說話,索性閉上眼睛不去理會,淚卻不爭氣地滑落。

“就算有千萬個理由,你也不該動手打了她!何況她還在病中,只為一件衣裳至於如此嗎?這麽大動幹火!”他語氣稍緩道。

我騰身而起,喊道“就算我說我沒動手,爺怕也不會相信了!”

“現在說的不是動不動手的問題!你看你什麽態度!”他面帶不悅道。

“我再說一遍,我,鈕祜祿-懷袖,沒打過她年若瑩!您愛信不信!”

“你!哼!”他壓住火氣,轉身坐到書桌前。

“我就這樣兒,爺也不是打第一天才知道!若嫌我煩了,大可以去她年若瑩那兒!”

“你!”他站起身,來到我近前,指著我鼻子,“真是不可理喻!”

我撥開他的手,赤腳跳下床,來到門前,打開屋門,冷冷說道“我是不可理喻,爺大可去找那賢良淑德,惠質蘭心的人去!”

“你是越發的放肆了!”他臉色煞白,將茶碗摔得粉碎,走到我近前,揚起手來,我看著他的手,擡到半空便又握成拳,用力甩下,狠狠看了我一眼後,揚長而去。

淚又溢滿,我大力將門關上,執起剪刀,跑到床前,將那件內衫剪得粉粉碎後,再也控制不住放聲痛哭!

直哭得昏天黑地,再也沒了眼淚,轉而變成低低地抽噎聲。

“格格……您這又是何苦呢!”小藍用濕帕子輕輕為我擦去淚痕,“您這樣讓奴婢看著心疼!”說著也自垂下淚來。

“好了!”輕拍她的手,“我沒事兒了,你下去歇著吧”

“格格……”

“好啦……”我揮手“出去吧,讓我一人靜靜!”

看著地上散落一片的香雲紗,竟似見著了自己那顆破碎的心,原來這顆心竟如此的不堪碰撞,只輕輕一碰就碎了一地。

懵懂(那拉氏番外一)

康熙三十年正月十八,大雪已綿綿延延落了半個多月,晌午剛過,一輛馬車便停在內大臣費楊古府邸門前,尚未停穩,繡心便跳下車來,直往府裏走去。

穿回廊,過影壁,到了花廳處,丫鬟裳兒早在此候著,見大格格烏拉那拉·繡心一進門,便迎了上來,一手攜了小姐的包裹背上身,另一手擡直了手臂讓繡心擔著,勸慰道:“格格莫急,大夫前腳剛走,替夫人把了脈,說是偶感風寒,歇幾日就好。”

繡心頭也沒回,柳眉微蹙,問道:“額娘生病,阿瑪去探望了麽?”

裳兒嘆口氣,對上繡心擔憂神色,只得據實以報“昨兒個夜裏本來老爺回府就過來探望夫人了,可是……可是側福晉馬佳氏懷了身孕,哭天搶地的說她不舒服,老爺就轉道過去那邊了。”

繡心輕輕嗯了一聲,不再說話。

寬敞的堂屋中有著清冷的香氣,昨夜遺留的殘香,顯得房屋更加空寂,府邸的人這樣多,可是分散在各個角落,便是出來走動,也碰不到一起,豪門大戶多是如此,關系淡薄、冷寂,溫情對他們來說,再奢侈不過。

看著繡心進了福晉的內屋,裳兒福身退出來,隨手掩上了門。

“額娘,您還好麽?”繡心覆上額娘的肩,福晉偷偷擦拭了眼角,轉過身來,一手撫上女兒的臉頰,慈愛微笑道:“今兒個怎麽想起回來了,出宮來的事兒,跟德妃娘娘那兒報備了沒?”

繡心坐在額娘身邊,一貫的柔順眉目,頷首道“都報備好了,今兒就留在府裏陪額娘用膳,明天再回宮去。”她見額娘已經退了熱,精神不錯,眼圈兒卻泛紅,似是哭過,就索性不再去提阿瑪和二姨娘的事情,轉而說些到宮裏侍奉德妃娘娘的趣事兒,倒也逗的額娘笑逐顏開。

這一年,繡心才滿十二歲,她自幼就是敏感聰慧的孩子,能洞悉這宮裏,府裏的一切一切,從一草一木,到每一個人的心。

待用過了晚膳,母女二人熄了燭火,一齊躺在床上,福晉忽地想起什麽,笑問:“聽說萬歲爺和德妃娘娘都很喜歡你,前段時間還和你阿瑪商量過,說是想把你指給四阿哥,四阿哥大你一歲,聰敏好學的性子,這樁婚事你可還中意?”

繡心那時只見過幾次四阿哥的背影,連話都未曾說上一句,只是眼見父母都對這樁婚事滿意,便乖巧答道:“繡心但憑阿瑪、額娘安排就是。”

福晉的眼眸,在這寒冷夜色中,顯得別樣晶瑩,“繡心莫要怪額娘為你選定這樣的親事,額娘只想教給你一件事,什麽寵溺愛慕,皆是過眼雲煙,一個男子能給予一個女子最大的尊重和愛,莫過於給她一個正室的妻子身份,這個身份是唯一能與那男子並駕齊驅的,你要嫁的是阿哥,自然更要明白這一點。”

“我懂了,額娘。”繡心輕聲答應著,額娘的呼吸聲慢慢變得平穩,顯然已經入睡。繡心則在反覆思量著額娘的話,她相信這番話是支撐著額娘的動力,陪她讀過每一個清冷長夜,無論這份愛是真是假,她都必須這樣相信著,就算再絕望,她也會坐等天亮。

繡心撫摸過睡著的額娘的臉,撫她的眉,又撫自己的眉,都是一樣的柔順似柳葉的形狀,她和額娘一樣,溫和到有些懦弱的性子,她不敢追求的東西,便只當自己無福得到。

半個月之後,她第一次有機會和四阿哥胤禛單獨相處,十三歲的胤禛看起來比繡心高了不少,舉止文雅,狹長溫和的鳳目裏帶著一種涉世未深的清明坦蕩,他自幼由佟貴妃撫養長大,以致和親母德妃生疏,此番回來鐘粹宮一道用膳,也說不上幾句話,反倒是對一旁嬌小柔弱的繡心更感興趣些。

“昨日二哥送了我一只風箏,我們一起去放,好不好?”胤禛這樣說,不由得繡心吭聲,他便抓起她的手跑出去,繡心吃了一驚,他的手掌那樣的溫暖,他在禦花園裏將風箏放的很高,然後將線繞到繡心手上,笑著說:“快拉著,不要讓風箏掉下來。”

繡心第一次在宮裏肆意的歡笑奔跑,跌倒弄汙了衣裳,被胤禛扶起來,他彎腰為她拍掉衣裙上的土,動作輕柔。他們偶爾對望, 彼此的一雙眼瞳, 都湛湛如無雲晴空,只印上了對方的笑臉。

直玩到筋疲力盡,兩人方才攜手回到鐘粹宮,德妃面上沒什麽,眼底卻盛著怒氣,繡心看在眼裏,脊背一陣發寒,德妃見胤禛東張西望的不去理會她,冷哼一聲,對著繡心問道:“放風箏好玩麽?”

繡心嘴角浮上笑意,正欲說好玩,卻被德妃陰冷笑意嚇的心悸,囁嚅半晌,小小聲道:“不……不好玩。”

胤禛的眼底剎那間浮上受傷的神色,卻也沈默了,長於皇室的孩子都是這樣聰慧而敏感的,他撇開眼神不再看繡心,低聲對德妃道:“兒臣告退。”

從那以後,繡心不敢再陪著胤禛玩,她活在另一個小心翼翼的世界,活的那樣懦弱,她和額娘一樣,為了維護表面上的安穩日子而隱忍著自己的喜怒,她多想告訴胤禛,她喜歡了他。只是她太過小心,太過謹慎,她在他的面前,不敢有絲毫的張揚。

其實繡心很想告訴胤禛,他拿來的蟋蟀她很喜歡,想討了來,可是她不不敢對他撒嬌,額娘說,那不是一個大家閨秀該有的行為……

康熙和德妃對這樣柔順的繡心自然是喜歡的,沒過幾日,指婚的上諭便下來了。胤禛知道了,氣沖沖跑到鐘粹宮,繡心見了他,面紅的發燙,躲在後殿怎麽也不肯出來。

胤禛揚起聲音質問德妃,“為什麽,為什麽要我和繡心成親?”

德妃放下手中茶盞,挑眉笑道:“莫不是你討厭繡心?”

胤禛一下子楞住,悵然半晌,緩緩低下頭去“只怕是繡心不喜歡我,我們對對方這樣恭順有禮,倒像足了兄妹。”

繡心倚在宮門前,默默地凝視著胤禛漸行漸遠背影,眼中沙痛,淚水不斷滾落,悄然無聲。

多少年後,繡心依然記得那一日的情形。可惜年少時淳澈的喜歡,並未能演變成愛,怪她的懦弱,也怪他的不堅持。後來,年少的懵懂就沒有人提起,那些經年往事,就這樣被年光遠遠拋在身後。

當初的清澗笑容依然印在內心的某個角落,只是不會想起。那個當年,那些曾經,是誰,先遇見了誰,是誰,傷了誰,又是誰,依然記得誰。

大婚的典禮繁瑣而隆重,繡心端坐在新房之中,等著她的夫君,胤禛,來揭開她的蓋頭。直至深夜,他方才醉醺醺的進來,重重倒在床上,不出片刻就睡熟了。

繡心楞了片刻,便苦笑了,為他解開衣裳,蓋好被子,自己則在桌前,望著紅燭高燒,癡癡坐了一夜。

胤禛半夜醒來,看見繡心在桌上伏著睡了,眼角猶掛著兩行清淚,心裏一片疼痛,卻不知還能如何安慰,遲遲沒有開口。這樣的日子久了,心裏的話發酵變色,就更是說不出了。

阿哥們大婚後都可以數日不去上書房,胤禛知道繡心的脾氣,必然不願讓外人知道他們新婚之夜的尷尬,就待在府中,日日望住書本消磨時間,待回門拜見岳父岳母的日子一過,次日便銷假回宮去聽朝會。

臨行前,他穿戴好衣裳,繡心猶睡著,身如細柳,臉若柔脂,闔著一雙桃花目,唇角猶帶著微笑,仿佛在做個好夢,他不由得俯下身,在她的唇上,輕輕印下一個吻,清晨的陽光,有著那樣溫柔的顏色。

胤禛想,他確是喜歡這個女子的。

自朝堂聽完朝會歸來,午後陽光透過窗紗照在胤禛身上,十分溫暖,他瞧見屋內陽光裏罩著一個人影,聽見他進屋,便回過頭來微微一笑,“四爺,您回來了?”

胤禛微窒,朝堂上詭譎莫辨,那是尚且年幼的他不能理解的,每每走出,心思皆是荒蕪疲累,但覺心頭積郁,卻見那芙蕖一般的女子裊裊行來,唇邊笑意未散,杏眼彎彎,綽約動人,那是他新婚的妻。

繡心見他心神不寧,便扶他在軟塌坐下,親自去廚房端了冰鎮的牛乳。

“我醒來時已見不著你,心下慌張,想著您一定又在書房看書,就趕忙過去尋您,待到了方才想起您應是入宮去了。”她極妥帖柔和的笑著,輕撫胤禛的額頭,“爺看樣子是乏了,不如先喝些牛乳,在榻上瞇一會,晚膳前我會喊您,今兒答應了要去德母妃宮裏一道用膳,莫要錯了時間,母妃見了會不悅。”繡心說話速度極緩,一如既往地溫婉,卻是將樣樣事情都安排妥當,思慮周全。

胤禛點點頭,無意識地望著她,新婚當晚,她也是這般溫嫻柔和,默默關心著他。她未怪他獨自逃去飲酒,也未怪他將她獨自丟在錦榻鸞帳,只是在次日清晨對他輕柔而明晰地說一句,“我們自幼相識,情若兄妹,爺對我並無半點愛慕,我知你不喜這樁婚事,但木已成舟,我不求你真心,但求誠摯待我,這樣對您,對我,對皇阿瑪德母妃那邊,還有我阿瑪額娘處而言,都是好事。”

她看來不過柔弱女子,自幼便相識,那麽懦弱膽小的小女孩,如此迅疾的成長著,將一切瞧得清楚透徹。在新婚之夜,自己心裏說不出的憋悶,不知從何向她解釋,連自己都不知自己究竟要的是什麽,這樣迷惑。

可是繡心她卻如此委曲求全,叫胤禛由衷敬佩,亦無法拒絕。這般玲瓏賢淑女子,若在別家,定受夫家萬般寵愛,只是自己,怕要誤她終身,照拂,尊重,相敬如賓,他皆能給到極致,唯獨愛,像是堪堪預留給了另外一個女子那般,再予不了她人半分,遂覺深深歉意,欣然應承。

久而久之,胤禛和繡心夫婦二人倒也生活融洽,只是沒過多久,德妃便選了李氏入府為側福晉,相較繡心的溫婉素雅,李氏是一朵艷色的花,宜嗔宜笑。一時間使得胤禛連繡心也冷落,讓李氏獨擅其寵。

繡心從未抱怨,也許她心裏早就認定了母親的話,她是正室,四阿哥的嫡福晉,這是胤禛能給她的最大的愛和尊重……

後來,府裏來了懷袖,從此,胤禛的時光之樹上,便只撰寫了她一人的名。

心冷

那日與年若瑩的爭吵在府上傳播的甚快、甚廣,以至被編成了若幹版本,福晉間的爭寵相鬥也儼然成了奴才們茶餘飯後的笑談。直至一日胤禛大怒,將幾個好事奴才當眾一頓毒打,府上方才安靜下來,一場風波就此平息。

自爭吵過後,我與胤禛便限入沈默的冷戰。一月之久,他未踏入我的小院半步。我們就是這樣,誰也不肯先放下那高傲的自尊。

每日除了晨昏定省需踏出小院外,其餘時間便足不出戶。先時,心中郁結難抒,唯以讀書、寫字做為緩解,時間久了,心似乎淡定了不少,我已不在乎誰對誰錯,與胤禛之間似在一夜間變得陌生,兩個人似乎都在有意躲閃著彼此,就算相見也不知要講些什麽。夜靜時分常會想起那日情形,我們之間是怎麽了,出了什麽問題,只是問題又在哪裏?原來看似牢不可破的感情竟會如此不堪一擊,究竟我們誰對誰先失了信心?因為年若瑩嗎?不,她只是個引子!

小藍多次勸我去給胤禛服軟認錯,畢竟他是位爺,又是我先犯的脾氣,才將他惹怒。我只咬牙不應,就是不肯先邁出這第一步。只是借口問些府上的情況,她卻支吾半晌,才道出實情。說自那日起年若瑩就病了,太醫說她身子本就盈弱,感了風寒,又受了些驚嚇,才會病得沈些。又說這數日胤禛除了公務處理,其餘時間都會陪在年若瑩身邊。

聽罷,冷笑道,年若瑩,恭喜你終得償所願!胤禛,算你恨!你知道什麽也沒有比日日守在年若瑩身邊傷我傷得厲害!

心痛得已沒了感覺!

我比往日更加沈寂,有時會呆呆坐上一天,腦子裏什麽也沒有,就是那麽坐著,盯著一個物件久久地看著,一天下來也不覺饑餓,時常三餐並成一餐,有時一餐也不用。夜裏也不覺乏累,經常睜眼到天明。小藍已不敢奢求我能主動去找胤禛,只是陪在我身邊,越發照顧得殷勤,我想她是怕我哪日想不開,會尋了短見吧。

苦笑著告訴她,尋死也是需要勇氣的,我還不想死,只覺得不困、不乏、不餓罷了,不用擔心,過些日子便好了!

她想將我的情況告訴那拉氏,被我喝住,告訴那拉氏就等同告訴了胤禛,我不想讓他知道,也不想讓他看到我為情所傷的樣子,我不需要同情,時間便是最好的療傷藥,相信自己,我能將自己醫好!

時間如手中的細沙,一不留神就消逝得不見蹤影,轉眼又是一季殘冬。

這個冬日格外陰冷,就算屋中燃著炭火,手裏握著暖爐,仍是會瑟瑟發抖,那種寒意似是從骨子裏冒出,不受我的控制般。日子過得越發的慵懶,讀書、寫字已變得乏味,整日裏就對著窗外發呆,望著那輪慘淡的日光升了,又降了。

王太醫的例行診脈被我婉言回絕,心已冷,這體寒又算得上什麽!原只想好好將身子調養妥貼,以最佳狀態去迎接一個新生命的到訪,只是,我想,此刻的他也未必會去費神再想這些了。不久的將來,這府上怕是會有另一個新生命的降臨了,這些,與我再我關聯!

今日在屋中著實憋悶,便披了鬥篷,捧著手爐來到院外,我呆坐在秋千上,望著灰蒙蒙的天空,稀薄的空氣加雜著濃郁的陰霾,厚重的雲層遮住了本就難得一見的日光,越發的冷了,我摟緊鬥篷,嘆道,這天怕是要下雪啦!

只覺臉上一涼,呵呵,真是下雪了!細上的顆粒,裹在風中,落在臉上竟有絲絲疼意。

“格格……”小藍耳邊低喚,“下雪了,咱們回去吧!”

我搖搖頭,仍繼續坐著,小藍無奈,只得回屋取了油傘,撐在我身邊。雪仿佛一下子便大了起來,飄然飛落在近前,優雅地落在一處,一朵,兩朵,三朵,五朵……意沒有積壓,我第一次這樣清晰地看清楚它的樣子,六個瓣的小花朵,玲瓏透明,讓人不忍眨動眼睛。大的有銅錢小大,我可以清清楚楚看到它的每一個花瓣,小的也似珍珠,也可以看到它朦朧的花樣。伸出手去,用指頭輕輕接住一片,本想將它看得更仔細,可惜它馬上就消失了,這些冰雪之軀,竟受不得一絲沾染和溫熱。

雪依然悠閑地飄著,迷迷茫茫布滿整個天空,像極了隨風而舞的蒲公英,又降落得沒有目的,也沒有時間,似只純粹為了自己玩耍。

又是一個雪日,遙想去年落雪之時,我曾在院中堆了兩個雪人,比做我與胤禛,只是這個風雪之日,我卻已人單影孤,“把一塊泥,捏一個你,朔一個我……我中有你,你中有我。這雪雖是化了,我們卻融在一處,永不分開!”他的情話我仍歷歷在耳,半字未曾忘卻。只是你呢,你可還會記得分毫?雪還下著,抑頭,任它們輕吻我的臉頰,隨它們化成清水混著鹹澀的眼淚趟進嘴中……

雪越下越大,我只靜靜坐著,聽它撲簌簌落地的聲響,白雪皚皚,整個天地似乎變得越發清朗、明靜。

小藍不時將落在我頭上、肩上的雪花彈落,滿目焦急,“格格,回屋吧!你何苦如此作踐自己,奴婢看著心疼!”

我笑著搖頭卻不理會,捉住一只飛舞的雪花,亮晶晶,六角花瓣,剔透晶瑩,托在手中,只一刻便沒了蹤跡,心中感慨萬千,自己何必如此執著,又何必如此在意,不過是自己累了自己!我若真是如此,怕終其一生皆會這樣郁郁而終,這是我想要的結果嗎?沒有胤禛,我要如何渡過餘下的歲月?他可會象我這般的思念嗎?

“這顆心是你的,終是你的!”掌中似還留有他的溫度,只是這顆心中,怕已住了其她的人吧!

累了,身心俱疲,這一刻,我想家了!本以為他是我停泊的港灣,也是我停留於此的動力,豈知卻被推進沒有盡頭的汪洋,我成了無根的浮萍,會漂向何方?不知……

不忍小藍繼續擔心,抖抖身上的落雪、跺跺腳,進了屋。踏進屋子方知自己已在院外坐了一個多時辰,被屋中熱氣熏得連打數個噴嚏,寒意似要從身體裏冒出般,小藍忙不跌地幫我把濕發擦幹,重又換了衣裳,最後見我將端來的姜湯喝得一滴不剩才安下心來,看著她忙碌的身影,不禁感嘆,這府上真真關心我的怕也只有小藍一人了。

掌燈時分,只覺腦子發沈,不忍小藍擔心,只勉強喝了碗稀粥便躺了下去。睡到子夜,忽覺從骨子裏滲出陣陣寒意,身體冷得不行,我蜷起身子,裹緊被子,仍是瑟瑟發抖,想要開口喚人,卻發現嘴巴根本出不了聲響。

渾渾噩噩,一會兒猶如置身冰窖,冷得不行;一會兒又宛若被烈日暴曬,熱得難受,就這樣一會兒睡著,一會兒又醒來,渾身酸痛,好不難受,暗自苦笑不過是在雪地裏呆得時間久了些,竟也會生病,這次怕又要苦了自己,累了別人!

只覺自己似走在一條無盡的隧道中,四周一片漆黑,只前面一點光亮,我努力前行,一路蹣跚卻仍像是走不到盡頭。洞口處仿佛有人在喚著什麽,一聲聲,一陣陣,叫什麽呢?聽不大清楚,我唯有閉目凝神仔細聆聽,“安然……安然……”既熟悉又陌生的名字!我有多久沒有聽到有人喚這個名字了,久到我已快忘了它原是我的本名。努力朝前走去,終走到盡頭,眼前豁然開朗,自已似坐在雲端,下面是熟悉的城市,熟悉的街道,人們衣著光鮮,男男女女有說有笑,結伴而行。我揉揉眼睛,仔細再看,不錯,那便是我生活了二十多年地方!那裏有我的家人,我的朋友,只是這麽多年,你們可曾惦念著我!自己似生了一雙千裏眼,身在這高高雲端之上,下面的事物竟也一目了然!我看到身子仍是健碩的父親,騎著自行車出了家門,是啊,這會兒他應去上班了,不知這些年來他過的可好,不見了我的蹤影他該要多麽的焦急,伸出手去高喚著“爸爸……爸爸……”。他象聽到了,剎住車子,朝身後看去。滿心欣喜,爸爸還是聽到了我的聲音!卻見他目光慈詳,似在等著什麽,這時樓道裏跑出來個女孩兒,一身連身裙,長發及腰,手中提著紙帶,“爸爸,您忘記帶早點了!”爸爸笑著拍拍她的肩頭,重又登上自行車緩緩遠行,直到不見蹤影,那女孩方才收回目光,轉過身子,天!那竟然是我,對!以前的安然!怎麽會是這樣?這個她又會是誰呢?她卻有所察覺,擡起頭來,露出笑顏,竟朝我揮揮手,嘴巴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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