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軒說出“我愛你”仿佛只是陳述一個眾所周知的事實，波瀾不驚的背後是童楓難以想象的沈重，這是淩軒這麽多年來做過最不理性，最任性而為的一件事。他自私了一回，今天不說，那麽他有可能再也沒有機會對童楓說。

明天若是有個萬一，他沒辦法再回到這裏，那麽所有的一切都將由童楓一個人背負，不止是身世的揭穿，蕭氏的爭奪之戰，龍幫權利的牽扯，以及希瑞的糾纏，還有背負“愛”的沈重與歉疚。

童楓應付不來的，所以，他必須要回來，他不能輸。他這次下了最狠的賭註，他徹底斷掉自己可以輸的退路，明天和希瑞的正面交鋒他只能贏不能敗。堵上命的賭註對淩軒和希瑞來說都不過是一場游戲，而這次，而他賭上的是自己的全部。

童楓猶如被一道驚雷劈中，整個人都僵硬了。說不出是驚訝、驚喜、迷茫、無措、害怕，或者這些感情全部都有，以至於童楓在很長一段時間裏忘了反應。

“嚇到了？”

童楓沒答，淩軒接著說。

“信我，到我身邊來，哪怕你不愛我也沒關系，答應我永遠不要離開我，好不好？”

“我……”

淩軒手豎起一根食指貼近童楓唇瓣。

“噓。別逼自己現在就做出決定，你有很長時間可以慢慢想，多久我都會等下去。”

淩軒溫柔的聲音回響在耳側，童楓忽然有一種沖動，他想告訴淩軒他不需要那麽長時間去想，他現在就可以回答，他也許現在還沒辦法從過去中完全跳出來，但他知道，他心裏有淩軒，他離不開淩軒，這輩子都想要抓住淩軒淩軒，活在他身邊。

童楓欲把心裏的話全部告訴淩軒，剛開口淩軒卻將阻止了他。

“不要說，明天讓Jacry帶你去個地方，等你回來真的想清楚了再告訴我。”

“我不去，我現在就想的很清楚。”

對於“出去”童楓心裏抗拒的厲害，這點淩軒也懂，哪怕有一點可能他也不願意逼他去做他不願意做的事情。他這個弟弟從小流落在外受了那麽多苦，好不容易回到自己身邊，他就要無原則的寵。童楓要逃避他就陪著他，給他一個安全的保護殼縱容他逃避，不逼迫他去面對現實，淩軒有時閑下來會想，假如沒有蕭美珍那個壞女人破壞他的家庭，童楓作為淩哲從小在自己身邊長大，很有可能早就被自己無原則的縱容寵壞了。這孩子根本就是自己的劫數，什麽鐵律原則，他只消一個眼神就能讓這些土崩瓦解。

但是，在他安全和意願只能取其一的時候淩軒不得不選擇前者。

“去看風翼你也不去？”

拋出對童楓最有誘惑力的漿果，吸引他離開這裏，淩軒實在是無奈之舉。提起風翼他心裏酸酸澀澀，有個詞叫做“妒忌”，用在他對風翼是在切實不過。

無法拒絕，風翼是童楓心底最不能觸及到的那一塊兒，可以說是他的死穴。他所有的癥結都由風翼這一人而起，車禍，失憶，誤會，欺騙，傷害，痛苦，所有的所有，那個源頭就是“他愛風翼”。

無數次睡不著覺想起風翼，卻發覺風翼的臉越來越模糊，他越想越想不起風翼的模樣。手裏連風翼的一張照片都沒有，這個人就要從他的記憶裏淡出去，讓他懷疑這個人是不是真的出現在他生命裏曾經占據他心裏全部的比重，這讓他張皇。

可是，離開這個給他保護的盔甲他會怕。他不知道風翼說自己的老家在H市是不是騙他，但不論風翼現在在哪裏，去看了也只有那個冰冷的墓碑只是想象那手指觸及到的溫度便覺得渾身都寒冷。見不到人了，死了就是不見了，再也沒有了，何況那塊墓碑上的名字不會“風翼”，那裏埋得是一個警察，不是和他一起生活五年在黑幫裏打混的風翼，他寧可在記憶裏繼續蹉跎，放任風翼的身影在他記憶裏越來越模糊。

童楓激烈抗拒的態度在提到風翼的瞬間變得消失了，變得沈默，童楓沒有拒絕，淩軒憂喜參半。喜的是童楓去見H市見風翼往返需要至少四天，童楓可以暫離這個是非之地，萬一自己輸了，至少能保他全身而退。憂的是他不能確定四天以後，童楓是否還願意回到自己身邊，回到這座莊園裏來。

半年來，他不戳破童楓，等著童楓肯主動向他說，卻又無時無刻不擔憂這一天的到來。那時候，萬一童楓要走他該如何留他？萬一童楓肯走出這棟莊園走出過去向前看了，可他卻不希望自己出現在他以後的人生裏，自己到底能不能做到從此在他眼前消失，默默的守著他不去打擾，淩軒自己心裏也沒有底。對於童楓他有多少了解，就有多少不確定，有多少愛，就是多少放心不下。

去，不去，童楓的心裏有兩股力量在拉扯勢均力敵，他把這個選擇題交給淩軒。

“你希望我去是不是？”

淩軒沒有遲疑，答。

“是。”

童楓再沒有下文，淩軒也再沒有說什麽。

兩人靜默良久，久到童楓以為淩軒已經睡著了。

穿著冬季的厚睡衣裹著毯子被淩軒整個摟在懷裏，童楓有些冒汗，他想要轉過身去和淩軒拉開點距離降降溫。淩軒感覺到他的動作微微收緊了手臂，把他抱緊不肯松手。毯子給他裹了個嚴實，手腳被包裹在內受限制動彈不得，童楓就像一只蠶蛹，他費力的動了動身體，抗議淩軒這樣摟著他。

不過，抗議無效，淩軒絲毫不為所動。

童楓鉆出一只手，卻被淩軒捉住。

淩軒的手冰涼，童楓這才意識到，淩軒只穿了件單襯衫。童楓掀開毯子的一邊把淩軒納進來，一個強烈的寒氣襲來，童楓往淩軒懷裏縮了縮，一條毯子下兩個人互相取暖。童楓心疼淩軒，湊近了想溫暖他。淩軒的心似化了水，這一刻他覺得做什麽都是值得的。

淩軒不像外表那樣銅墻鐵壁無懈可擊，可他軟弱的一面童楓見著的極少，別人更是永遠沒機會見到。這給人一種錯覺，覺得這個人根本就不會有軟弱，不會有擔憂，不會有害怕，也不會冷。可他不過是個快要滿31歲的普通而不平凡的人。同處這個年紀的人，在為了家人事業打拼，他也是，不過他的世界更殘忍更血腥。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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