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往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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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少秦已經記不清當年為什麽會救下面前這個溫文爾雅的男子,如果非得找一個理由,或許他骨子裏透出來的體面讓他想起了自己的母親岑曉倩。

面前的這個男人,即使在命懸一線的時刻,也不忘記擺出一個上流社會人士的尊貴姿態。

那是個綿綿細雨的暮春,他和自己的父親高智友一起趕到了著名的三不管地帶,金三角。那個時候,他的名字還是高少秦。

金三角,臟亂,落後,黑道勢力盤根錯節,幫派之間常常因為極小的利益沖突而火拼,殺一個人,像殺一只雞那樣平常。

他們不想在這裏惹事,只想找到岑曉倩就回去。

那段時間他的腦子都有些亂,一周前,他起床以後,突然發現家裏劍拔弩張,高智友一臉氣急敗壞,一夜之間,岑曉倩失蹤了。

他記得前一晚上,自己的母親還巧笑嫣然的招呼全家人吃飯,甚至寵溺的拍了拍自己的背。

勢力不容小覷的鬼道門,旁人是萬萬進不來,綁架一個女人的。那麽,這是一場蓄謀已久的出逃。

樓下的高智友還在氣急敗壞的呵斥那些下人,岑少秦迅速到了岑曉倩的房間裏,窗欞上拴著床單結成的繩子,拙劣的逃生方式,可是她成功了。

他不知道自己的母親為什麽要逃跑,她在這個家裏二十幾年,細心照顧家裏的每一個人,是個體面識大體的人。

可是就是這樣一個人,逃跑了,扔下自己的兒子丈夫,逃跑了。

所以的得力幹將都被派出去追蹤岑曉倩的下落,下午就有人回報機場的登機記錄,終點是北方的一座城市。

接著高智友帶著他開始追蹤,一路從那座城市追到美國,加拿大,歐洲。他記得那幾天他的生活就是一直在天上飛,不斷的得到岑曉倩的消息,不斷地失去線索,最後在金三角的難民窟裏找到自己的母親。

彼時的岑曉倩頭上包著一塊白色碎花的天藍色頭巾,穿著越南婦女的大擺裙,臂彎間挎著一只菜籃子,低頭躲在角落裏。一改平時的光鮮亮麗,變成一個普通的窮人。

他慢慢的靠向她的身邊,有些不置信,平時那麽溫婉體面地一個人,怎麽就舍得下錦衣玉食的生活,策劃一場驚天動地的逃離,全身臟亂的躲在角落裏。

他伸手扯掉她臂彎的菜籃子,把臟亂的岑曉倩拉出來,拿出手機就要撥通高智友的電話。岑曉倩卻突然撲通一聲跪倒在他的面前,他的手停止了撥號的動作,有些呆楞的看著她。

“我求你,放我走。”岑曉倩的聲音還是那麽好聽,卻失了溫柔,透著冰冷和一去不回的決絕。

“為什麽!”他大吼出聲。

“我這輩子,一直被囚禁,從未得到過真正的自由。我老了,不想憋屈自己一輩子,這是我最後的勇氣,就讓我肆意一回。”

“……”

“人不是吃穿不愁,天天出入高檔豪宅,參加窮極奢侈的酒會,就會快樂的。得看她心裏,最想要的是什麽。”

岑少秦低頭看著她,她的話在他耳邊如天雷滾過,他不想聽她再說下去,他也不願意相信她真的如高智友所說,這是一場私奔。

可是她就那樣跪在那裏,跪在自己的兒子面前,若不是義無反顧,何以如此。

他突然蹲□,拉起他的母親,緊緊抱在懷裏,一個決定瞬間迸發。

他把她推進車裏,一路飛快的朝機場駛去,他的心腹愛將莫乾跟著他們一起上了車,岑曉倩在車裏不住的流淚,“少秦,是媽媽對不起你。”

他不想聽這些廢話,他只想把她送到機場,送她遠走高飛。

車子一路狂奔,他的心突突的猛跳,他不知道自己這樣做,到底是對是錯。

然而車子卻在半途被截下來,高智友金刀大馬的站在路中間,對著他的車窗玻璃一通點射,他只能被迫停下來。

怎麽會?他怎麽會這麽快就知道自己的位置,他們說好分開行動,得到岑曉倩的下落後第一時間聯系的,他並未聯系高智友,可是他怎麽這麽快就知道了?

為今之計,機場是去不了了,只能求他的父親原諒他們。

他轉頭拍拍岑曉倩的手,她的手緊緊抓著自己的裙子。在他欲要開門的時候,突然狠狠的撲過來,使出全身的力氣,把他拉回車裏。

她的一雙眼睛驚恐的盯著他,“你不了解他,我們沖過去吧,不要下車!”

“不,我去求他,我求他放了你。就算他不放過你,他也不會殺了你,他是愛你的。”他掙脫她的手,再次開啟車門。

“不,你想想,為什麽他這麽快就知道了我們的位置?”

他的背僵直了一瞬,轉頭看向她的母親,岑曉倩一把抽出他的槍,對著後座的莫乾就是一槍,莫乾靈活的一躲,旋即手裏也出現一支槍,射中她的肩膀,她手裏的槍應聲落地。

她淒涼的笑一笑,這就是兒子的心腹啊。高智友,從來沒相信過任何人,可憐自己二十多年忍辱負重,裝作無欲無求,騙的八分的信任,還是逃不出他的魔掌。

岑少秦被這一幕驚住了,他轉頭看著身後的莫乾,莫乾的槍已經對上自己的眉心,鼻腔裏哼出輕蔑的一聲。

“下車!”莫乾竟然逼迫起了自己的主子。

岑曉倩仰頭閉上眼睛,幾秒後,她對莫乾扇了一巴掌,和岑少秦一起走下車。

高智友氣急敗壞的沖上前,狠狠的扇了她一巴掌,扇得她嘴角滲血,她卻不在意的對著他笑。

“你這個賤人!不守婦道!我倒要看看,李尚玨能不能有這翻天覆地的本事,把你救出去!”

“呵,明知道是以卵擊石的事情,沒有任何勝算,我何必這麽傻?當然是先得把他藏好了再來和你這個惡魔鬥啊!”她明明倒在地上,可是她的笑,帶著勝利者的姿態。

二十多年夫妻,她說他是惡魔,她說她把李尚玨藏了起來,原來這二十多年,都是他在一廂情願!

他的槍陡然指向她,她只是輕蔑的對著他笑,笑著說出讓他更絕望的話來,“你贏不了,你贏不了的,因為你從來沒有在我心上過。”

他知道她在逼他,過去是,現在也是。過去他橫刀奪愛時,拿槍指著李尚玨,她就拿刀指著自己的咽喉,對著他說,“你要是讓他少一根頭發,就只能得到一具屍體了。”

他終是沒有下得了手,留了那個男人一條活路,沒想到直到今天,她還是妄想逃出去,逃到他的身邊去。他的心裏,陡然就生出摧枯拉朽的恨意,“給我說,李尚玨死哪去了?”

他要殺了他,他不信他贏不了。

岑曉倩騰得站起來,“你就算是殺了我,你也不會知道的。”

“你以為我不敢嗎?”他是恨到了極點了,她步步緊逼,讓他惱羞成怒。

她一步步的走向他,臉上是無所畏懼的淺笑。他的槍“哢”一聲上了簧,對著她。

他們之間所有的對話都鉆進了岑少秦的耳朵裏,在他的心上止不住的輕顫。手槍上簧的“哢”聲讓他的眼皮跟著顫動了一下。

他擡眸,看到他的母親無所畏懼的走向他的父親,他的父親朝著他的母親舉起了槍。他來不及多想,大跨步的奔過去,伸長手臂想推開他的母親。

高智友只見到一個人影晃過來,朝著自己奔過來,變故太快,他的神思在那一刻竟有些恍惚。微微一偏頭,槍竟然不自覺的響了。

這一聲響像是不受他的控制,驚在他的耳邊。他只見到面前的岑曉倩胸前開出大朵的花,像她平時愛穿的旗袍上繁覆的牡丹。

她軟軟的倒下去,在身子快要落地的時候,跌落在岑少秦的懷裏,她的嘴角滲著血,伸手摸了摸她兒子的臉,努力扯出一絲笑,那笑看上去有些詭異,她對著兒子的耳朵輕輕的說:“少秦……其……其實……你不姓高,你姓李……”

岑曉倩的聲音很小,小到只有他一個人聽到。

這句話帶著無限的魔力,由他的耳廓收集,經過敏感的神經傳導至他的大腦他的心臟,無限的放大,餘音裊裊。

她在他的懷裏,安然的閉上眼睛,沈睡的像是一個嬰孩,卻是再也醒不過來了。他從地上站起來, 抱著懷裏的孱弱身軀,一步步的走向自己的車,他哆嗦著把手擱在方向盤上,明明沒有下雨,他卻有些看不清車窗外的世界。

一瞬間,他從高高在上的鬼道門少主,搖身一變,成為她母親的私生子。可笑的是,他一直以為自己是正統的鬼道門少主,是鬼道門未來的掌門人。

一頂綠帽子明明是扣在他父親的頭上,他卻喘不過氣來,高智友,突然變成他的殺母仇人。角色轉換如此之快,他的神思卻還有些轉換不過來。

他開著車從高智友的身邊呼嘯而去,高智友沒有攔截他。高智友盯著自己手裏的槍,也有些不置信。他竟然真的殺了她,事情本不該是這樣的。

作者有話要說:我們的小秦同學命運還是有些苦逼的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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