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三合一·1w營養液加更

關燈
鬧市的街道上, 一輛出租車飛快向前行駛,儼然開出一副F1的架勢。

坐在右後座的久川悠猶嫌不夠快,還在不停給司機打著雞血催促他加油開。

“我查到了!”

安室透擡起頭, 將視線從手機上移開。在高速移動的車輛上持續盯著電子設備,他的眼前有些模糊。

“我按照那份入職證明上的畢業院校,在網上找到了神戶未來大學畢業時留下的地址, 順藤摸瓜查到了他的信息。”

“神戶未來原名新井未來, 從小在福利院長大, 身邊沒有任何兄弟姐妹,在明面上和神戶奈緒美沒有任何關系。”安室透頓了一下,接著說道:

“但從去年開始, 他改名為神戶未來, 從那時起,他的居住地址就和神戶奈緒美的通訊地址保持高度一致。我合理懷疑, 他們在一起同居過一段時間。至於兩個人是否是兄妹關系, 可能還需要對神戶奈緒美的身世做進一步的調查。不排除他們是失散多年的兄妹。”

“其實姓氏一樣,還有可能是夫妻關系啊。只不過這次是丈夫改成妻子的姓氏而已。”

久川悠抽空回頭瞥了安室透一眼,隨口提醒到。

青年頭上的卷毛被他自己揉得亂糟糟的,像是一堆被貓弄得亂七八糟、纏繞在一起根本解不開的深褐色毛線團。那雙眼睛仿佛打游戲一般兩眼放光,盯著前方的路況, 時不時催促司機在不該加速的時候往前沖刺。

為什麽這個家夥總是在一些奇怪的地方顯得很幼稚啊……

安室透擰著眉, 深吸一口氣, 扯了扯嘴角。

每當他想要懷疑對方的身份時,總是會跳出來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情阻擋他繼續查證。

明明看上去一副實打實的惡人臉, 但仔細想想, 對方好像除了整天靠著那張臉、神神叨叨地恐嚇他之外, 也沒有做過什麽糟糕的事情。

這個家夥, 該不會真的是什麽沈浸在混邪樂子人人設當中、走火入魔忘記正常人長什麽樣子的,普普通通的好人吧?那就太驚悚了,真想提醒他一下,用力過猛了啊!

【宿主!您的反轉指數好像上升了一點!目前是25%,解鎖卡牌1.5小時使用時間。】

【……?】

久川悠楞了一下,才想起被他自己關掉的彈幕和動漫。

總是看彈幕,遲早會被那群拿著顯微鏡的網友看出異常,所以他剛剛幹脆直接關掉了彈幕,沈浸式表演。

沒想到竟然這麽有效果嗎?網友終於發掘了他認真破案的一面?

【他們對您改觀的理由是……】系統頓了一下,仿佛有些難以啟齒。

【是什麽?】

久川悠沖著窗戶上哈了一口氣,借著用白汽作畫的動作,把動漫往前滑了滑。

【她們說……愛玩賽車的男孩子,都不太壞。】

【……我已經看到了。】

[他盯著司機的樣子,好像我家那只大橘盯著逗貓棒的樣子啊……]

[改觀了改觀了,像貓的男孩子都不會太壞(狗頭)。]

[笑死了,我知道透子在想什麽。透子一定在想:這算什麽,我改天把馬自達開成高達給你看看,是想要體驗坐飛機,還是想要坐火車?]

[他是怎麽做到用一副惡人笑,把自己弄得像是一個三歲小孩子玩賽車的樣子……]

[我大概懂了,久川悠人一定是好的,但是嘴角肌肉有點問題,常常把正常的微笑搞成獰笑,再有就是,制作組!我知道你在看!你們是不是偷偷給久川悠加陰間濾鏡了?每次他一說話,其他人都是一副驚恐的表情,你一定是偷偷加濾鏡了。]

[就是啊,久川悠有點慘了,老被加濾鏡,不知道在替哪個黑乎乎的角色擋刀。]

【我們有多冤枉,您知道嗎?別說陰間濾鏡了,每次您一出場,制作組立馬把濾鏡調成晨光,光線從四面八方打到您的臉上,都拯救不了您的笑容!】

【……】

雖然把鍋推到了制作組身上,但他自己好像變紅了。過程不重要,只要結局是好的,不就行了?

【那是什麽?】

久川悠有些好奇地望著動漫上的內容——

系統界面上播放著動漫,動漫上畫著一個直播間,直播間裏有鈴木園子的身影,直播間上有彈幕,系統界面的動漫上也有彈幕,兩層彩色彈幕疊在一起,一系列套娃套得久川悠眼花繚亂。

所以這個兇手還在搞直播?

·

[搞什麽啊?這種尺度是我能在直播間裏看到的嗎(歪嘴笑)?]

[莫非是捆、綁?]

[不是吧……上面的不要再搗亂了,那個女孩子身上穿的校服看上去好眼熟,感覺好像是真的!]

[笑死了,誰會在網站上搞這種刑事案件哦,肯定是你情我願的,女的是演員吧?]

[我報警了,有點害怕……]

[他拿紅絲帶幹什麽?給那個女孩子做發繩嗎?]

[不是啊!!!你們還記得之前那個視頻嗎?那個波洛咖啡廳殺人事件的視頻,兇手勒死死者之後,也是拿出一條紅絲帶,綁在死者的脖子上。就是這條紅絲帶啊!]

[是模仿作案嗎?還是說,這個人就是兇手本人?]

[報警電話打不通,誰去阻止他啊,這是第四起案件了吧?他又要殺人了?警方到底在幹什麽?]

毛利蘭站在教學樓之間間隔的廣場邊沿,望著直播間裏的畫面,手腳一陣冰涼,大腦像是被水泥糊住,完全無法思考。

為什麽神戶老師會突然做出和那個殺人犯如出一轍的行為,為什麽他會帶走園子,園子和之前那三起殺人案又有什麽關系。對方到底想要做什麽?只是綁架園子恐嚇一下鈴木財團,還是要像殺死前面三個死者一樣,殺死鈴木園子?

無數問題雜亂地堆在腦子裏,直到——

一只熟悉的手伸到攝像頭前,調整了一下攝像頭的位置,攝像頭一點點往上向上,露出了神戶老師的面容,以及他背後熟悉的屋頂。

那位穿著白襯衫的年輕老師,就像之前每一次上課之前、和同學打招呼一樣,彎著嘴角沖直播間打了個招呼。

“大家下午好,我是神戶未來。”

·

土黃色的出租車神龍擺尾一般,急停在帝丹高中的正門口。

一臉菜色的司機顫抖著扭過頭,看了一眼坐在後座上的兩個奇怪客人。

深棕色卷毛的那個男青年,眼含讚許地沖他比了個讚,動作幹脆利落地抽開安全帶,眼看著就要下車——

“欸——!等等!先生,車費還沒給!”

司機瞪大眼睛慌忙地伸出手,語氣裏帶著一絲不可置信。

他今天真的是不知道倒了什麽黴,載了這兩個稀奇古怪的客人,一路上被言語煽動著瘋狂超車超速行駛甚至是闖紅燈,等到回過神來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僅僅用了五分鐘,就跑完了正常情況下需要十分鐘的路程。

這一次的車費真的能抵掉罰單的費用嗎……

“不是還有一個客人嗎?”

那個青年眨了眨琥珀色的大眼睛,伸手指著坐在另一側死死盯著手機不知道在看什麽的金發青年。後者被提到之後,帶著一絲迷茫地擡起頭,正好壓在了久川悠後續的空頭支票上。

“他會付車費的,還會幫您解決後續的罰單問題,放心交給他好了。”

久川悠伸手哥倆好似的拍了拍安室透的肩膀,笑著反問道:

“你說對吧,安室先生,快點付錢吧,我們還急著進去呢。”

“……”

安室透將視線從手機的資料上移開,遲疑地望向前座的司機,後者瞪大眼睛,仿佛盯著吃霸王餐的客人一樣警惕地註視著他。

行、吧。

他嘆了口氣,從口袋裏掏出一疊紙幣遞到司機手上。

“多出來的部分就當是交處罰金了。”

“快下車吧!快來不及了!”

見時機差不多,久川悠從手機上翻出那個直播APP。

點開之後,他才發現根本就不需要記下直播間的賬號,因為那個直播間早就因為熱度過高,被人頂到了首頁第一。點進直播間的一瞬間,外放的手機直接放出了神戶未來的聲音。

“如大家所見,我綁架了帝丹高中高二年級B班的鈴木園子同學。”

駕駛座裏的司機登時擡起頭,以一種難以形容的目光註視著站在車外的久川悠,腦子裏不知道已經腦補到哪裏去了。

“你在看什麽!?”

安室透不自覺瞪大雙眼,湊到了久川悠的手機旁邊,那個直播間連帶著那個熟悉的身影一起映入眼簾。

“就是他,住在那個公寓裏的兇手就是他!”

“他綁架了一個學生,位置好像在……”

·

墨綠色的屋檐僅僅占據了畫面左上角的一個小角落,毛利蘭的視線卻緊緊粘在那上面。

如果她沒有記錯的話,整個帝丹、包括小學部國中部乃至高中部,只有一個地方的房頂長成那樣——

那就是鈴木財團去年捐贈的行政樓。

因為是新樓,所以在建築風格和屋頂顏色的選擇上更加靈活,沒有死死貼著老一批建築,而是大膽的選擇了墨綠色作為底色。行政樓就在距離她很近的另一處拐角……

毛利蘭猶豫片刻,從口袋裏抽出一副藍牙耳機帶在耳朵上,一邊留意直播間裏的動靜,一邊朝著行政樓的方向飛速奔跑。

神戶未來那獨特的、不緊不慢的溫潤嗓音,伴隨著呼嘯的風聲一起傳入她的耳朵。他像是看見了什麽、或許是彈幕上網友的留言,輕輕笑了一聲,語氣裏帶著一絲嘲諷。

“當然不是開玩笑,如果你們願意去網上查一下鈴木園子的照片,亦或者是鈴木財團的相關新聞,就會知道我完全沒有說假話。”

“你們可以報警,如果能打通電話的話。我都無所謂,最好是順帶著,幫我通知一下那個防禦系統弱得仿佛是用紙糊出來的電視臺,讓他們安排兩個記者到現場采訪一下。”

“不用苦心猜測、像小孩子一樣撒潑、甚至用上這麽多奇怪的方法,來試圖證明我在說謊。為什麽當面對謠言的時候,你們可以頭腦一熱、像傻瓜一樣深信不疑,甚至在其他人的推動下,沖著無辜的人大放厥詞、肆意侮辱。

而面對真相時,你們卻總是閉耳塞聽,以為把頭埋在沙子裏就可以當做無事發生?太好笑了,我沒有打算騙人。我可以大大方方的承認——”

“我就在帝丹高中行政樓的頂樓。”

“我就在這裏等著你們。來啊?”

!他直接說出來了!

玻璃狀的推拉門近在眼前,毛利蘭深吸一口氣,加速沖上前拉開推拉門,一路跑到電梯前。

這棟行政樓有整整三十二層,如果單靠爬樓梯不知道要爬到什麽時候,但如果換成電梯,就會快上很多。

她慌亂地按亮電梯鍵,一擡頭,才發現兩個電梯雙雙停在第三十二層,遲遲沒有移動。

不應該啊?

現在距離最後一節課下課,已經過去了四十幾分鐘,大部分老師和同學應該都已經離開學校。這棟行政樓本身的利用率就不是很高,很多教職工還沒有搬進來。

這棟樓按理說應該已經沒什麽人了,電梯怎麽會下不來?

!除非是神戶老師用什麽東西堵住了電梯,所以電梯沒辦法降下來。

那就只能……

毛利蘭咬咬牙,沖著樓梯間的方向跑去。

·

“能確定嫌疑人的位置嗎?”

諸伏景光背著厚重的黑色長包,從警車上下來,邊舉著電話向久川悠詢問情況,邊擡頭看了看眼前的帝丹高中。

電話另一頭不知道說了些什麽,諸伏景光的神色變了一瞬,天藍色的眼睛微微放大。

“三十二層?”

“不、也不是狙擊不了,只是狙擊點可能會很難找……”

畢竟三十二層已經算得上是高樓,市區內像這麽高的、沒有任何遮擋可以直接看見帝丹高中的高樓,比較難找。一般的住宅樓、塔樓和百貨公司,都得被排除,他總不能直接到東京塔上去架狙擊槍……吧?

等等,目前距離他最近的、能夠狙擊到三十二層高樓的建築物,好像就只有東京塔了!

“我知道該去哪裏了。”

·

帝丹校園。

久川悠讓電話維持著接通狀態,朝著行政樓的方向跑。校門口距離行政樓確實有一段距離,他們跑了幾分鐘,才勉強看見了行政樓的影子。

安室透此時也已經顧不上電話另一頭的諸伏景光了,那個學生此時就被兇手綁在椅子上,屠刀隨時都有可能落下,如果遲了一步,或許就會失去救下這個女孩子的可能。

行政樓的玻璃推拉門大敞著,像是有什麽人剛剛進去。

他們一路跑到電梯口,好巧不巧,電梯此時剛剛好停在了一樓。

“等一下!”

安室透按住電梯門,面露猶豫。他們剛剛趕到行政樓,這裏的電梯剛好到了一樓,怎麽會有這麽巧合的事情,巧合到讓他忍不住懷疑這裏面是不是有什麽陷阱。

“我找到狙擊點了,視野範圍內能夠看到兇手的身影。”

電話另一端的諸伏景光行動也非常迅速。

“但他始終站在那個女學生的身後……”

“按照前幾案的線索,他應該是想要勒死受害者。所以可以嘗試直接擊斃那個兇手?”

“不,他好像發現了什麽,把手上的紅絲帶換成了一把□□!”

安室透聞言,立刻看向那個直播間,畫面中的那個男青年確實收起了紅色絲帶,換成一把通體漆黑的□□。黑洞洞的槍口就抵在鈴木園子的太陽穴旁邊,仿佛下一秒就可以扣下扳機。

“在這種情況下,我不可能直接狙擊,必須有人在另一端吸引嫌疑人的註意力,讓他把□□從那個女學生的頭上移開……”久川悠直接點了外放,將諸伏景光的話放了出來。

“來不及了,我們先進電梯。”

安室透頓了頓,直接邁進了電梯。

·

[我是園子的父親鈴木史郎,你到底想要做什麽?有什麽事情可以好好商量,無論你要多少錢,我都可以滿足你。]

彩色的SC壓住無數亂七八糟的彈幕,緩緩劃過直播間的頁面。鈴木園子的家人已經註意到了這裏發生的事情,並且開始往現場趕。

神戶未來一邊繼續拿槍抵在鈴木園子的腦袋旁邊,一邊湊近直播間,仔細辨認著上面的字眼。

“鈴木財團的,董事長?”

[是的,我不知道你為什麽要做出這樣的行為,但無論有什麽問題,我們大人之間可以解決,沒必要牽涉到小孩子身上。我記得你是園子的老師對嗎?園子還和我提到過,非常喜歡學校新來的神戶老師……]

神戶未來頓了一下,隨後爆發出無法壓抑的笑聲。

“喜歡?太廉價了。”

“我不需要錢,也不需要任何其他東西。”

那雙深灰色的眼睛迸射出一股惡意,他拖著嗓子陰陽怪氣地開口:

“鈴木財團很有錢對吧?既然那麽有錢的話,你們不需要把錢交給我,你們只需要立刻把鈴木財團的全部財產捐出去。”

·

電梯裏,久川悠靠在電梯壁上繼續關註著直播。

這裏的信號出乎意料的好,竟然沒有一絲卡頓。只可惜這個電梯行駛的速度出奇的緩慢,完全不符合高層建築必備高速電梯的習慣。

“他為什麽要鈴木財團捐財產?”

安室透皺著眉,完全沒辦法理解這個兇手的腦回路。最開始為了替神戶奈緒美覆仇,先後殺掉那三個死者,勉強還可以理解。

但後來為什麽要來帝丹高中當老師,又要綁架鈴木園子?鈴木園子和神戶奈緒美的交際圈沒有一絲一毫重合,完全沒必要這麽做啊?這已經從最開始有目的的覆仇,演變成無差別殺人、甚至有點仇富的意味在裏面。

而且對方的要求非常離奇,讓一個大集團在這麽短的時間裏捐出財產,根本就是不可能辦到的事情。

“你看了這些網友的回覆,還是沒辦法理解神戶未來的用意嗎?”

久川悠伸手點了點直播間上五花八門的彈幕。

[?我不明白了?這是什麽情況?這家夥是來這裏劫富濟貧的?]

[emm鈴木財團那麽多錢,捐一點出來也無所謂吧?]

[好哦,又是富人的游戲,和我們沒什麽關系。盲猜是鈴木財團不正當競爭,傷害了那個老師吧?那就該怎麽做就怎麽做嘍?]

[之前不是有人猜測,這個老師是在替那個女愛豆報仇嗎?就K11的奈緒美,墊底的那個,當時黑料纏身,最後自殺了。]

[奈緒美自殺不是活該嗎?耍大牌、嘲諷粉絲、放品牌方鴿子,貌似還有隊內霸淩、私生活混亂一大堆瓜。]

[假的!早就澄清了,奈緒美死掉之後,有人發長文澄清了。好像是因為鈴木財團想要進軍娛樂事業,下轄的某個分公司為了攬功,下猛料抹黑了奈緒美所在公司的所有藝人。

那家公司後來直接解散了,大部分藝人跳槽到別的公司,也有心理承受能力差點的、直接退出娛樂圈。但奈緒美應該是心理承受能力最差的吧?直接自殺也是真的很決絕了。]

[好家夥,那不就是冤有頭債有主嗎?鈴木財團活該啊!]

[就是啊,不就是捐掉財產嗎?也許我們的生活還能變得好一點。]

彈幕的方向愈發偏離正常人的三觀,在法律邊緣瘋狂蹦跶。

匿名機制和網線天生的疏離感,將人性的惡意放到最大,扭曲的惡臭撲面而來,讓安室透不自覺蹙起眉頭。

“要鈴木財團捐掉財產,並不是他的本意,這只是一個幌子而已。他真正想要做的,是惡意挑起網友和鈴木財團的對立。等到一部分仇富的網友將矛盾指向鈴木財團時,反而將真正的施暴者——也就是他自己幹幹凈凈地摘了出去。”

久川悠低下頭,註視著直播間裏的那個青年。

“那他真正的目的是什麽?引導仇富的風氣,讓網友對譴責鈴木財團?抹黑鈴木財團的形象?”

像這種結構穩定、市場近乎飽和的大公司,即便口碑上出現一點問題,也完全不會影響他們的日常經營。

“這有意義嗎?”

“不,不對,他好像是要反過來……”

久川悠的眼睛裏不自覺流露出一絲讚許。

這個家夥真的很厲害,神戶奈緒美之所以選擇自殺,其實是多重因素糅合的結果。

朋友的霸淩、鈴木財團子公司不正當競爭所帶來的鋪天蓋地的黑料、網絡鍵盤俠們不計後果的肆意辱罵……這些因素一層層、一片片堆疊累積起來,直到她無法承受的時候,雪崩發生了。

但正常人,根本沒辦法向每一片雪花追責。

因為這太艱難,遠遠超過了一個普通人能夠負擔起的限額。就算他可以起訴每一個黑子,個人的力量終究有限,奈緒美畢竟死於自殺,那些黑子最多只會以造謠、人身攻擊的名義被關上幾天。

這太輕微了。

他們所接受到的懲罰,遠遠抵不上他們曾經對一個普通女孩子釋放出的惡意。

所以他選擇了鈴木財團。

一方面報覆對方的不正當競爭,另一方面……如果他沒猜錯的話,這個兇手很快就會放出他真正的目的。

“從現在開始,我將發起一個投票,由你們決定我該不該殺死這位鈴木財團的大小姐。”

直播間裏忽然傳出了神戶未來的聲音,充滿蠱惑意味。

“當投讚成票的人超過一萬人以後,我將扣動扳機——”

直播間的彈幕空白了一瞬,以一種極其恐怖的速度飛快刷新著。

“他瘋了嗎!?”

安室透奪過手機,眼睜睜看著直播界面上出現一個投票的按鈕,左側是讚同,右側是反對。

“這可是殺人!?正常人怎麽可能會同意?”

他下意識按下反對鍵,隨後就看見了當前實時投票結果——

讚同190

反對2340

一股寒意在一瞬間侵襲而上。安室透捏著手機,不可置信地問道:

“……怎麽會?”

他望向直播間上的那些彈幕——

[不是吧?我只是隨便投一下玩玩,我以為大家都會投反對的啊?!]

[原來選讚成的人這麽多嗎?我主要是不太相信,我覺得這肯定是廣告,或者是炒作,那個槍看上去真的很假,一看就不是真的……]

[我反而蠻想要看見最後的結果,真的會開槍嗎?我還沒有見過這種場面……]

“很正常。有很多人本質上只是想要看熱鬧,他們不在乎這件事的後果,也自以為匿名機制能夠保護他們的選擇。”久川悠冷漠地奪過手機。“當失去束縛和監督的時候,一部分惡意就像在暗處肆意生長的雜草,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冒出來。”

“這才是神戶未來真正的目的。他不是想要報覆鈴木財團,他是想要借著鈴木財團的手,借著大企業從無敗訴的法務部,去報覆那些肆意妄為的鍵盤俠。”

“至於鈴木園子,只不過是他報覆之路上的工具。”

那個家夥早就清楚,像這樣的選擇出現之後,手握掌控他人生死的能力、但又不受到任何限制的網友,會走向何等失控的方向。

所以他提前設下了這個局。以鈴木園子的生命作為砝碼,把這些鍵盤俠架到和鈴木財團對立的高度。鈴木園子如果真的死於這群網友的惡意,鈴木財團的法務部不會輕易放過他們,這也就間接達成了懲罰鍵盤俠的效果。

如果最後投票數沒有超過一萬,反而證明了網友還是有救的、大部分人都還是好人,所以就算計劃失敗也無所謂。但可能性更大的,是這群平庸至極、心懷惡意卻渾然不覺的人,滿心歡喜地走進他提前布置好的陷阱當中。

久川悠擡起頭,註視著電梯顯示屏上緩慢變動著的紅色數字。

距離他們進入電梯,已經三分鐘了。

但他們直到現在,也才到第26層。換成任何一個電梯,就算是老舊居民樓裏過載的老電梯,此時也早就抵達第三十二層了。

久川悠微微側頭,望向站在他身後的安室透。

“你有沒有覺得,這個電梯的速度不太對勁?”

·

呼嘯的風聲將天臺和樓梯口連接處的鐵門,吹得刺啦作響。

毛利蘭靠在門後,手裏緊緊攥著手機,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做。

直播間上,投讚同票的人數以一種她完全沒辦法理解的速度飛速增長著,才過了短短幾分鐘,就已經到了1014票。雖然投反對票的人數也在快速增長,但是反對票有什麽用,兇手只看讚成票。

直播視頻的熱度還在飛速攀升,無數新的觀眾正在湧入,基本盤在不斷擴大,相信越到後期,投票增長的速度就會越快。估計要不了多久,這個投票就會觸頂、達到一萬票。

不能再這麽等待下去,必須得想辦法阻止這一切。可是……

直播視頻上,那個黑洞洞的槍口緊緊對準沈睡的少女。該怎麽阻止?警方直到現在都還沒有任何消息傳來,她要怎麽阻止這一切?

天臺上的風聲很響,幾乎可以掩蓋掉其他一切細碎的聲響。從直播視頻的背景看,神戶老師和園子應該待在另一邊,不會直接看到鐵門這邊的情況。

毛利蘭猶豫片刻,緩緩推開那扇鐵門,邁向了天臺。

·

狹窄的電梯間裏,充斥著一股機械自帶的氣味。

安室透擡起頭,註視著電梯按鍵上方的顯示屏,上面的紅色數字已經卡在“29”上很久了。

“是不太對勁……”

正常的電梯早就到了,就算不到,也不該在二十九層卡上這麽久。

他伸手按下二十九樓的電梯按鈕。

“就剩下三層了,我們直接走出去吧?”

“哢噠——”

細碎的機械聲響起,又湮沒在交談的聲音當中,仿佛被投入水中的石子、蕩開層層餘波。

久川悠的耳朵動了動,察覺到了異樣。

“等等!”

他伸手想要阻止,但安室透已經先一步按下按鈕,詫異地回過頭。

片刻之後,整個電梯猛地震動了一下,隨即發出巨大的卡頓聲和拖拽聲。

“快按!隨便按什麽!”

久川悠後退半步,牢牢貼在電梯的墻壁上,伸手拉住兩側的扶手,面色凝重。

安室透迅速反應過來,雙手齊上,在電梯面板上按亮了一大片按鈕。

但已經來不及了。

整個電梯在一瞬間被黑暗籠罩,劇烈的震動之後,猛地向下方墜去——

·

東京塔。

諸伏景光趴在第四十層向外伸出去的觀景臺上,試圖居高臨下去瞄準那個、持槍綁架學生的嫌疑人。

他的手機就放在身側,上面一邊播放著直播間的畫面,一邊和久川悠保持著通話狀態。

諸伏景光也沒想到,對方這一次竟然會選擇打電話給他。

他還以為對方應該和松田更加熟悉一點。明明他們彼此之間只有一面之緣,對方卻表現的好像……對他極其信任的樣子。在某些時候,他甚至會被對方話裏那股熟稔的意味弄迷糊,誤以為他們真的是認識很久的熟人。

瞄準鏡裏的畫面已經持續了幾分鐘,那位嫌疑人一直維持著那幅姿勢,用學生的身體牢牢遮住自己。對方看上去,好像對警方的狙擊早有提防,反偵察意識極強……

等等!那是什麽?

原本一成不變的畫面裏,忽然出現另一個女學生的身影。她就站在天臺的另一端,以樓梯的墻壁掩蓋住自己的身形,朝著嫌疑人所在的位置探頭看去。

怎麽會有其他學生闖入現場?

這太危險了!

諸伏景光伸手將手機湊到耳旁,正準備向另一端的久川悠詢問具體情況,電話另一端卻猛地傳來一聲巨響,隨後是一系列劇烈到震得人耳膜生疼的聲響。

出事了。

在很長一段時間裏,電話另一端沒有任何人聲。

諸伏景光血液冰涼,拿著電話的手止不住的顫抖起來。

出事之前,久川剛剛走進電梯,那麽此時劇烈的聲響究竟意味著什麽,不言而喻。

這棟行政樓是鈴木財團在去年才蓋好的,內部配置的電梯不可能會如此輕易的出現問題。之所以會出現電梯事故,相比是那位在天臺上的兇手一手策劃的。

這種方式最多只能阻慢警方的步伐,不可能徹底斷絕警方通過消防樓梯登上天臺的可能性。所以與其說是阻止警方上樓,倒不如說是一種無差別的洩憤行為。他在利用警方想要救人的急切心理,給警方下套。

可是走進電梯的人根本就不是警察啊!整個東京警力缺乏,根本沒有警察來得及趕到現場,那個電梯裏面,是和整件事沒有任何關系的一個普通男大學生,以及降谷零。

那個只能從電話裏,依稀辨認出的熟悉聲音。

從三十二層墜落下去,會發生什麽?

他不敢去細想,也不能去細想,因為時間快要來不及了。

直播間上的投票數字,已經達到了極度驚人的8017,距離兇手所設下的一萬票,僅僅只差最後兩千票。

在此之前,沒有人能夠如此直觀的感受到人性的惡。

諸伏景光重新俯下身,將不停顫抖著的手指搭在扳機上,深吸一口氣,透過瞄準鏡、註視著那位嫌疑人。

他可能還有最後一個機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