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8章 白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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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星稀的夜晚, 蟲兒輕聲鳴叫,褚如初單腿微屈背靠在暗巷的一角,眼眸微閉, 月光下的影子修長單薄。

她在這站了很久。

月色與暗影交織, 斑駁的月光落在她臉上, 平日裏偽裝的臉龐在這樣的剪影下露出絕美的輪廓。

錢安林在被人叫住後,轉頭就看見這一幕,他眼中驚艷閃現。

但隨著黑影處的人走出, 露出消瘦纖長的身軀以及一張粗糙寒磣的臉時,癡迷迅速消失殆盡,貫穿整張臉的刀疤皺起,面色猙獰。

他看著擋道的人很不耐煩:“走開,老子不好這口。”

褚如初眼裏的疑惑一閃而過,隨後就意識到什麽。

她氣笑了。

女人越來越少,南風盛行的結果就是有很多身體瘦小的男人會以這種皮肉生意為生。

她站在暗巷叫人的行為,也不怪對方會誤會。

“你以為我叫你是為什麽?”褚如初挑眉,見對方越來越不耐煩的神色, 直接道:“帶我去南苻。”

“呵,你要去南苻找老子幹什麽?”

“小子。”錢安林走近威脅道,“想活命最好走遠點。”他伸出手想推開她。

隨後見人掏出了一碇金子。

“想不想要?”褚如初知道跟這類人打交道, 不用過多廢話。“帶我去南苻, 事成之後再給一百金。”

錢安林眼中精光一閃而過,接過來掂了掂, “是真金。”

他意外的是對方一副寒酸樣, 居然還拿得出金子, 平日裏見他吃個飯都摳摳索索。

至於知道他有路子能夠離開南苻, 看來是今日在天香樓時見那孫來笙叫嚷聽到了。

錢安林想到這裏, 面色一冷。

要不是之前欠孫來笙一份人情,給一百金他都不會帶他。

至於眼前這位。

從對方出現,他就認出來了,月前來邑雲城,看似瘦弱,狠著呢。

張癩子不就是死在這位手中。

張癩子前天晚上還叫嚷,城東新來一個小子,長的不怎麽樣,但那身姿,極品,一副是他口中肉的架勢。

極品不極品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天晚上後,他就再也沒有見過癩子。

第二日,這塊張癩子口中的肥肉,全須全尾照常來天香樓用餐。

邑雲城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某些人能惹,某些人不能惹,大家都分的清。從那以後,再也沒什麽人敢窺覬這位。

此事不提。

錢安林原本以為對方是想找茬或者白/嫖,沒想到還真是來做生意的。

“你去南苻做什麽?邑雲城正在增兵,馬上就能打到南苻國,不信你不知道。”

錢安林問:“現在還想著過去,難道你是南苻國人。”

褚如初:“我是什麽人你管不著,這門生意你做不做?”

“做,當然做。”錢安林掂量著手中的金子。

褚如初在夜色中註意到他的眼神逐漸陰冷。

這個刀疤臉,人稱林哥,全名錢安林,是邑雲城本土人士,她在天香樓見過他很多次,不過兩人井水不犯河水。

按天香樓掌櫃的說法,錢安林家道中落,盜亦有道,還算一個有原則性的人。

不過,她見識過對方臨時漲價一副死要錢的嘴臉,不太信他。

“小子,財不露白,信不信老子……”果然,她聽見對方幽幽地說,恐嚇她嗎?

“信你什麽?”褚如初唇角輕勾,渾身緊繃,已經做好了一言不合就開打的準備。

錢安林俯身說:“現在直接殺了你。”

在這月黑風高的暗巷,殺人奪財多簡單的事。

褚如初冷笑,“別嚇唬,爺也不是被嚇大的。”

兩人離得近,一個魁梧,一個纖瘦。暗巷裏,二人對視片刻後,錢安林先後退一步,“明日酉時,東港角樓,過時不侯。”

說完他就轉身離開。

錢安林有預感,若剛才他真打算做什麽,對方會宰了他。

殊不知某人也在身後輕呼一口氣,她是有些功夫在身,單對單不怵,但不是殺人如殺雞的亡命之徒。

若非被逼到極致,褚如初不想動手,像這樣能夠讓對方知難而退最好。

……

翌日,出現在東港角樓的除了褚如初外還有另外四個人。

一個是在天香樓與錢安林爭執的瘦弱男子,另外三個她都沒見過,有二人看眼神交流應該是一起的。

還有一個面有橫肉,壯碩有力,一看就不好惹,一雙吊稍眼不安分的來來回回轉悠。

特別是眼神更多放在那瘦弱男子身上。

褚如初在角樓一側看著他們,等到約定的時間到了,她才慢悠悠出現。

“怎麽才來。”

“我可沒遲到。”她淡淡道。

錢安林也就吐槽兩句,隨手遞給褚如初一件破舊的衣服,“先穿上。”

入手的衣服布料很粗糙,還帶著一股腌鹹菜一樣的臭味。形勢比人強,沒得挑的情況下,褚如初面不改色的套在了外面。

去港口的一路上大家都很沈默,沒有什麽人說話。除了那個瘦弱男子在某人放肆的眼神下,擠到褚如初身邊小聲的自我介紹了一下。

名喚孫來笙,是個讀書人,主動示好,似乎是想抱團取暖。畢竟在場幾人,就他們二人看著最弱。

褚如初在感覺身後那人第三次把視線挪到她的腰臀部位後,抽出了腰間的匕首。

“別。收起來。”錢安林適時按住了她的手,轉頭喝道:“李虎,你給老子收斂一點。”

名喚李虎的壯碩男子訕笑一下,“哪有林哥,我可什麽都沒做。”

“老子不瞎,老子不管你們之後的事。但誰敢在這路上挑事,就別怪老子不講情面。”

他發起脾氣來很嚇人,李虎不敢惹他,此後相安無事,幾人來到港口。

坐落在海岸線上的是一艘準備出發的軍需船,船體很大,周圍守備森嚴。

錢安林帶著他們低調來到渡關口等候。

這裏除了他們,還有另外三個人比他們先來,看衣著是一路的。夜色下這麽多人,卻靜悄悄。

褚如初沒想到在港口戒嚴的情況下,居然還有人敢明目張膽走/私,她眉頭皺起,覺得自己這次草率了。

孫來笙有些惶恐不安:“我們要坐軍需船去?”

錢安林聞言轉頭,“你也是,這一路上都給我閉嘴。”他看著比往日多了數倍的守衛眉頭皺起,一臉兇神惡煞。

一起來的另外兩人卻非常淡定,褚如初看著他們不像第一次渡關。

很快走來一隊兵士,錢安林點頭哈腰的遞給對方領頭一個牌子,對方仔細看了才放行。

既來之則安之,現在想走也走不了。

褚如初順從的跟著穿過港岸守衛。

一路上她不敢多看,低頭跟著。早在之前換衣服的時候就已經猜到他們可能要混進軍需船。

她沒想到的是居然守備如此森嚴,這真的靠譜嗎?

邑雲城與別的城不同,它占地面積廣而狹長,與南苻隔海相望的,只占一小部分領土。

這就造成了兩國若是全面開戰,僅僅防範海域是不夠的。這些軍需船應該就是內陸向各陸地關口運輸糧草軍用的船。

畢竟順水運輸比走內陸節省人力物力的多。

在這片海域中,還有若幹無名小島。若褚如初沒有猜錯的話,錢安林應該會讓他們在靠某個無名小島的地方下船,到時候再去南苻就容易的多。

這的確是個好主意,前提是那些無名小島真的是無名小島才行。褚如初仰望著海岸邊的大船,莫名有種不好的預感。

一起上船後,他們就被趕到了甲板下的船倉中,孫來笙和她紮堆,叫李虎的坐他們對面。另外兩個早已經熟門熟路的找地方窩好了。

褚如初註意到除了他們幾人,船倉中還有好多穿同樣衣服的人,就是不知道這些人中有多少人是和他們一樣的偷渡客,還是所有人都是?

褚如初見錢安林熟練的與一個前來巡邏身穿東陵胄甲的士兵打招呼,並塞給他一碇銀子。

這個發現讓褚如初稍稍松了口氣,不是第一次偷渡就行,看來這條線還是有可信度的。

等了沒多久,船只開始晃動起來時,她知道自己離開了被困一個多月的邑雲城。

只需待黎明,船只駛過某處無人小島時,他們這些人就會乘坐下放的小船離開。

但事情真的會這樣順利嗎,她不知道。

前途不明,後路有虎,進退兩難。

算了,先睡會養精蓄銳吧。

果然,臨近黎明的時刻。

褚如初在船倉深處昏昏欲睡時被甲板上的慘叫聲驚醒,隨後就是幾聲重物倒地的聲音。

“怎麽了?”坐在旁邊的孫來笙也醒了。“該不會遇到水匪了吧。”他說。

馬上所有的人都醒了。

褚如初透過夾板的縫隙,看到上面有火光,一陣陣的腳步聲順著單薄的船板傳下來。

錢安林也馬上擠了過來,等看見上面整齊劃一站立著的人腿時,剎那臉色如土。

是官兵。

“水匪太多了?”有人問。

“軍需船都敢劫,膽子不小。”

一些人小聲討論,神情雖然不安,但都不太緊張,土匪有什麽可怕的,見多了,不行就幹。

這年頭沒誰怕誰的,也不是沒有幹過殺人越貨的事。

褚如初卻面色凝重,和錢安林對視一眼,“有路跑嗎?現在到哪了?”她小聲問他。

哪裏是什麽水匪,分明就是他們這條船被官兵查了,這偷渡可大可小,兩國交戰的關口偷渡客被就地處決也有可能。

當然,意識到這點的不止他們,已經有人趁大家不註意偷溜出去,看樣子是想提前放下小船離開。

是水匪當然可以等對方劫掠一翻揚長而去,他們人多,又身無長物不怕對方費力趕盡殺絕。

但是官兵就不一樣了,鬧開了一個都跑不掉。

錢安林似乎被她的問話提醒了,他也沒回她的話,拔腿就要跑,臨到艙門卻被人一腳踹了進來。

哪裏還跑的掉,他們早已經被包了餃子。

隨之進來的是帶著一隊兵士的小將,一身鎧甲,氣宇軒昂,神色凜然,就是很面熟。

是他。

褚如初後退一步準備縮回人堆裏埋頭,這人她昨天才見過,是拼桌的那個。

她後退的動作太明顯,對方的視線準確落在她身上。

顯然,錢安林也認出了小將,他捂著被踹的胸口回頭怒視褚如初,“你……”生啃了她的神情。

錢安林那天去的比較晚,不知道他們兩人是拼桌,現在看她的神情,不會以為他們是一夥的吧。

冤枉,幹她何事!

褚如初很無語,真是草率了,她能聽見,這人也能聽見的。

只是對方居然會那麽快查到具體船只,甚至甕中捉鱉!

左二走到褚如初的面前,笑道:“沒想到你也在呀。”

“真是巧。”他說。

巧個屁,褚如初不爽的翻了個白眼。

左二也就是覺得這人有點意思,並沒有熱臉貼冷屁股的習慣,因為褚如初的態度,他收斂了笑意,“全部給我壓回去。”

“膽敢逃跑的,就地處決。”他說完轉身離開。

褚如初沒想到她跑了一年,居然以這樣的形式落網。只求這偏遠地段,不要遇到認識的人。

既然沒有當場殺了他們,按照東陵的律法,多是流放。

等到他們這一行四五十人被壓解到甲板上時,褚如初見到不遠處有一艘船。

重兵之下,有一人佇立船頭,沒有著胄甲,淡青色的長衫迎著甲板上的風,襟帶翩飛,風姿絕倫。

是……越鴻煊,是哥哥。

就這一眼,褚如初垂下頭。

越鴻煊轉頭看向他們,眼神清淡,他朝著左二點點頭。

左二因為這一眼激動的面色潮紅。他打雞血一樣招呼著兵士,誓要把這批膽敢在戰時偷渡的人快點押解回去,定讓他審出幾個間諜來。

褚如初此時滿腦子都是她不會被發現吧。

越鴻煊居然出現在這裏,就算是親自帶兵出征,他也應該是在邑雲城。

會不會是認錯了,她在心中不斷說服自己。

不可能,這天還沒亮,肯定是認錯了。

當黎明的光從海岸線處升起時,褚如初在人群中又輕擡起頭,越鴻煊正好看過來,剎那間耳邊的所有聲音都消失了,她的淚水不自覺盈滿眼眶。

直到滴落在臉頰上。

“哎,你怎麽哭了。”孫來笙沒有被官兵嚇到,卻被褚如初的眼淚嚇著了。“你放心,我們應該死不了。”他笨拙的安慰道,惹來旁邊兵士的呵斥。

同樣被綁著的李虎輕蔑的掃了她一眼,又要回過頭去瞅對面船上的人。世上居然還有這樣的男子。

馬上被左二一巴掌扇在臉上,“看什麽看,他也是你們這種人能看的。快走!”

晨曦中,那人佇立在甲板上,身姿消瘦,滿頭白發間銀絲飛舞,海天一色中恍若神仙中人。

……

一年不見,他居然,白發。褚如初心中隱痛。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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