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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請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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淳於越的臉色相當難堪, 陳慎之又道:“這燒糊的豬手湯,不正是急功近利,物極必反的結果麽?慎之相信,淳於仆射是聰敏之人, 自然聽懂了慎之的言辭。”

他說著又將一樣東西陳列在案幾上, 推給淳於越看, 淳於越卻不看, 涼絲絲的說:“這是何物?”

陳慎之笑瞇瞇的道:“還是淳於仆射親自過目, 才更有沖擊性。”

淳於越皺眉, 但還是拿過來展開看,是……認罪書!

司馬中大夫寫的認罪書,上面陳列了當年章邯被冤枉的種種,甚至還有淳於越教唆他不要認罪, 打死不承認的事情,簡直事無巨細,一條條寫的十足清晰。

“這……這是假的!!”淳於越否認。

陳慎之道:“假的真不了, 真的……也假不了。這是真,還是假,咱們你我心中都有數, 當然了……”

他說著,拱了拱手:“陛下心中也有數。”

“你的意思是……”淳於越不確定的說。

“無錯, ”陳慎之好像知道他的意思, 不需要他明說,已然道:“陛下完全知曉此事,昨日裏圄犴來了刺客, 還是陛下親自到場緝拿, 不止如此, 這司馬中大夫的認罪書,也是當著陛下的面兒,一個字兒、一個字兒寫下來的。”

淳於越的臉色鐵青,渾身發抖,已然沒有了方才的猖狂。

陳慎之幽幽的道:“豬蹄湯的確好喝,又有營養,還能美容養顏,但淳於仆射你知麽?這豬蹄湯其實可有可無,少了這一口,頂多幾許遺憾,不食也就不食了,這遍天下如此多的美味兒,少了甚麽不行呢?又不是害口坐月子,你說是不是?”

“你……你……”淳於越已經開始慌張了:“你到底要說甚麽?”

“罷了,”陳慎之擺了擺手,道:“開場白咱們便說到這裏,現在說道說道點兒正經的罷。”

叩叩!

陳慎之敲了敲案幾上的認罪書,道:“現在證據確鑿,一會兒子羣臣來到政事堂,陛下親自庭審,認罪書一拿出來……嘖嘖,淳於仆射可能想象到羣臣的臉色?儒士的臉色?法家的臉色?”

他每說一個字,淳於越的臉色就會更差一分,剛才還是鐵青,這會子變成了燒焦的大黑鍋鍋底。

陳慎之又道:“因著你淳於仆射一人,普天下所有的儒士都要蒙羞,不止如此,儒士口碑直線滑坡,在朝廷中的地位還會一落千丈,從此之後法家崛起,將儒士打壓一番,你……淳於仆射,便是天底下最大的惡人!”

淳於越渾身打鬥,他似乎已經想象到了陳慎之敘說的境況,在腦海中不可抑制的成形,沒錯,他說的沒錯,法家那些人,一定會借機會紮筏子,做文章,引導輿論,狠狠打壓儒士,朝廷中的儒派將無法生存,威信一落千丈。

“都是因為你啊,淳於仆射。”陳慎之幽幽的道。

淳於越艱難的擡起頭來,眼珠艱澀的滾動著,看向陳慎之。

陳慎之笑道:“你真的甘心做這個千古罪人麽?你真的甘心眼睜睜看著儒士被打壓麽?你真的能讓信仰被人踩在腳下,不斷踐踏麽?”

淳於越的呼吸也變得艱難起來,仿佛空氣稀薄,只有深深的吐息才能讓他茍延殘喘下去。

“不要九九八!”陳慎之笑瞇瞇的道:“只需要淳於仆射的一方請辭書。”

“請辭?!”淳於越還沒從陳慎之的「九九八」裏掙脫出來,又被請辭二字震懾住了。

“你讓我請辭?!”淳於越不敢置信。

陳慎之很自然的點點頭:“只要淳於仆射主動請辭,離開官場朝廷,陛下已經首肯,認罪書中關於淳於仆射和儒士的一幹內容,全都可以抹掉,當做甚麽也沒有發生,如此一來,儒法不需要對立,法家也不會趁機打壓儒士,淳於仆射還能保住自己的清明,也算得上是一種功成身退了。”

淳於越的臉色扭曲著,似乎在做爭鬥,讓他在這時候退出朝廷,他自然是不甘心的,他走了,儒學怎麽辦,如今真正的儒士在朝廷中占據的地位本就不大,自己走了,儒學會不會被法家打壓?更何況,淳於越身為大公子扶蘇的老師,足見他的學識和地位,如果就這麽走了,豈不是轉頭成空,一切都化為泡影了?

陳慎之看出了他的不舍,幽幽的道:“人生在世,本來就是舍和得的取舍,淳於仆射若是此時舍不得,那就只能賠上你的晚節,賠上儒士的名譽,賠上……你的信仰了。”

信仰……

淳於越突然開始迷茫了,他如此激進的支持儒士,政治和愛情一樣,都是滿含占有欲且排他的,如果沒有信仰,只是貪婪財幣與名譽,淳於越早就不會堅持自己的執著了,的確是信仰,支撐著他在這個朝廷中游走、沈浮。

而他的信仰,就是儒學,是他的全部。

陳慎之指著燒糊的老媽蹄花湯,道:“淳於仆射,不要等到蹄花湯燒焦了,完全不能入口,才覺得悔恨呢,這世上甚麽都能用財幣買到,唯獨後悔藥是不行的。”

淳於越放在案幾上的雙手顫抖,甚至帶著案幾上的耳杯都在哐哐哐顫抖,過了良久,陳慎之也不再催他,淳於越終於開口了。

“我……該如何做?”

陳慎之了然的一笑,成了。

“其實很簡單,一會子羣臣來到政事堂,陛下親自庭審,在司馬中大夫認罪之前,你主動提出請辭,陛下便會順水推舟的應允,如此一來,這份認罪書中將不會出現淳於仆射和儒士的任何一句話、一個字兒。這個案子,便會了結。”

“便會……”淳於越喃喃的道:“了結……”

他的眼神中有些滄桑,因為了結的不只是一個案子,而是他的官途,而是他將儒學發揚光大的抱負,在這個年代,想要發揚抱負,只能在官場之中,淳於越明白,自己只要做出這個決定,一切就難以回頭了。

但他沒與任何選擇的餘地……

淳於越咬著後槽牙,道:“好!我答允了!”

陳慎之點點頭,站起身來,笑道:“那就有勞淳於仆射,哦不,應該喚作淳於儒士了。”

他說著轉身要走,淳於越震驚得道:“你便這麽走了?”

陳慎之奇怪的道:“不然呢?留下來一起食蹄花湯?想必淳於儒士沒有和慎之好到可以一起用食的地步罷?再者,這老媽蹄花湯就這麽一豆,另外那豆是糊的不能食,淳於儒士一個人食估計還不夠呢。”

淳於越哪裏是要說這些?他震驚得道:“誰與你說蹄花?我說的是……你不打算讓我留下字契?你便這麽走了,我若反悔,你可想過該如何收場麽?”

陳慎之一笑,他的笑容十分恬淡,甚至可以說是冷漠:“淳於儒士不會反悔的。”

“為何?”淳於越皺眉。

陳慎之道:“在慎之眼中,淳於儒士雖不是個做好官的料子,但卻是個十足十的儒士,你不會背叛自己的信仰,將自己的信仰推上絕路的。”

淳於越渾身的力道突然松懈下來,他有一種說不出來的釋然感,雙肩耷拉下來,聽著陳慎之離開的跫音,突然發問:“你還相信信仰麽?”

陳慎之離去的腳步頓住了,回頭看向淳於越,唇角掛著一絲微笑,淡淡的道:“「仁人者正其道不謀其利;修其理不急其功」。”

說罷,又擡了擡手,指著案幾上的老媽蹄花湯,道:“淳於儒士,友情提示,蹄花湯很是美味,涼了便有些膩口了,趁熱食。”

說罷,直接離開了政事堂,施施然翩翩然離去,那離開的背影判若驚鴻,竟有一種不食人間煙火的氣質,獨留淳於越一個人頹然的坐在政事堂中……

陳慎之走出來,他的背後一陣跫音,有人從政事堂的背面繞了出來,那人一身黑色的朝袍,頭戴冕旒,腰配象征著權威的寶劍,身材高挑高大,面容威嚴俊美,可不正是嬴政麽?

嬴政抱臂走過來:“難得三弟起得早,竟是去熬蹄花湯了。”

陳慎之一笑:“陛下,淳於仆射已經答應請辭,一會子庭審,必然平平安安,保證陛下母子平安。”

嬴政好氣的說:“甚麽母子平安。”

陳慎之挑眉道:“陛下之於這個朝廷,之於儒法的爭鬥,不正像是一個看著孩子爭鬥的老母親麽?”

嬴政更是無奈,這比喻當真粗俗的緊,但莫名還是有點道理的。

嬴政又道:“你倒是有法子說服淳於越。”

“全都是嘴皮子功勞,”陳慎之道:“且淳於越是內明之人,他有底線,有信仰,有堅持,說服這樣的人再簡單不過。”

的確如此,人生在世最怕有底線,有底線就是有軟肋。

而且陳慎之覺得,淳於越如此退出朝廷的舞臺也是好事兒,畢竟在他所知的歷史之中,淳於越的出現少之又少,忤逆了權相李斯之後,沒有甚麽明確的收場,如此功成身退主動請辭,也是好的。

陳慎之搓了搓掌心:“陛下,膳房裏還留著老媽蹄花湯,要不要早膳的時候來一碗?”

嬴政挑眉道:“你又嘗不出滋味兒。”

陳慎之道:“不妨礙,陛下食完,給慎之留一豆,晚上慎之再食。”

嬴政:“……”這小子用朕的身子進食,已然如此自然了。

嬴政回了路寢宮太室,讓趙高端了一份老媽蹄花湯來,湯頭熬制的奶白濃郁,蹄花脫骨軟嫩,再配合著陳慎之秘制的調味醬汁,不沾醬汁的時候醇香肆意,回味濃長,沾了醬汁開胃微酸,隱隱約約的辣味十足爽口,特別解膩,這兩種口味搭配著食用,完全不會膩口,越食越開胃。

嬴政啃了一整只蹄花,他平日裏不喜豬蹄,難得今日有這樣的食欲,還是一大早上,陳慎之眼巴巴的看著,托著腮幫子,口水幾乎要滴下來,那模樣哪還有仙風道骨不食人間煙火的氣息?都是騙人的。

嬴政食完豬蹄,還用小匕一勺一勺的舀著湯頭,姿儀端雅的喝著蹄花湯,鹹香的湯頭回甘,說不出來的鮮美,整整一豆全都喝光了。

因為蹄子分量很足,蹄花湯也很多,吃完這個都不需要用其他早膳了,完全飽足。

陳慎之抹了抹嘴角無形的口水,說:“陛下,咱們去政事堂罷?”

嬴政凈了凈手,優雅的擦了擦嘴,這才道:“走罷。”

陳慎之先進入政事堂站好,嬴政最後一個進入,羣臣立刻拜下作禮:“拜見陛下,陛下萬年——”

嬴政在上手席位展袖端坐下來,道:“提審章邯罷。”

“提審罪臣——”

章邯身上戴著枷鎖,被虎賁軍押解著走入政事堂,不只是章邯,還有司馬中大夫,也一同被押解上來。

司馬中大夫咕咚一聲直接跪在了地上,和昨日裏的態度完全不一樣,他的目光還在四周搜尋,很快鎖定了淳於越,哐哐磕頭:“陛下!!罪臣招認!罪臣全都招認!!”

羣臣嘩然,司馬中大夫的表現實在不同尋常,難道章臺宮衛尉章邯真的是被冤枉的?而且司馬中大夫頻頻看向淳於越是甚麽意思?那眼神還充滿了歹毒,完全不像是師徒的模樣。

“陛下!”淳於越突然站起身來,從班位上邁出,拱手道:“老臣有事起奏!”

“陛下!陛下!”司馬中大夫突然大喊著:“不要聽他的,不要聽信他的!都是他教……”

“教唆”二字還沒說出口,淳於越已經心如止水的朗聲道:“老臣希望陛下準許……老臣的請辭。”

“請辭?”

“仆射博士要辭官?”

“淳於越不是大公子的師傅麽?怎麽突然辭官?”

“正是啊,太突然了。”

“你不曾看到司馬的反應麽?這其中一定有甚麽端倪。”

羣臣嘩然,對於淳於越的突然請辭,眾說紛紜,都隱隱約約覺得不太對勁,這其中必然有貓膩,但也不敢貿然猜測。

但無論覺得如何,羣臣都感到十分驚訝,十足意外,誰也沒想到淳於越會主動請辭。

整個政事堂上,只有兩個人一點子也不驚訝,其中一個便是端坐在最上首的秦皇嬴政,他泰然若之,平靜自若,盡顯君主風範。

而另外一個,則是嫌犯之一,卻負責主審的陳慎之了,這一切都是陳慎之主導的,他自然不會意外,滿腦子都想著,快點結束,快點天黑,老媽蹄花還等著慎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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