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壯陽散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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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慎之還保持著躺在榻上的動作, 聽著詹兒的話,眉心稍微抽搐了一下,道:“詹兒,你不奇怪怎麽有兩個一模一樣的公子麽?”

詹兒淡淡一笑, 面容十分柔和, 語氣也很溫柔, 仿佛在說甚麽動聽的話, 道:“比起公子躺在陛下的榻上, 這算是奇怪麽?”

陳慎之:“……”詹兒愈發的毒舌了, 也不知是跟誰學的。

陳慎之慢慢從榻上爬起來,道:“你聽慎之解釋。”

詹兒道:“是了,公子怕是瞞了詹兒許多事兒,合該解釋解釋, 只怕公子一會子解釋不清楚。”

陳慎之咳嗽了一聲,壓低聲音,對魏詹招了招手, 讓他附耳傾聽,這才神神秘秘的道:“其實你身邊那個公子,是假的。”

詹兒道:“詹兒本有所懷疑, 果然是假物。”

詹兒其實已經懷疑了,畢竟公子突然性情大變, 這豈不是很奇怪?所以魏詹才來這個地方「抓奸」, 沒想到的是,自己的「奇思妙想」竟然成真了。

陳慎之又道:“軍中有細作,塞了一個假物入營冒充於慎之, 慎之被迫藏在這裏, 目的就是按兵不動, 將他們一網打盡。”

陳慎之說了一遍自己的計劃,將高漸離的事情也徹底說了。

詹兒點點頭,道:“原是如此,那假物怕是詹兒認識。”

“你認識?”

詹兒又道:“說是認識也不盡然,難道公子不記得了麽?公子有個昆弟,因著母系沾親帶故,所以生的有八九分相似,自從齊國國滅,便再沒見過,好像喚作田謹之來著,詹兒只匆匆見過一面,看的也不太真切。”

陳慎之是穿來的,關於田慎之的記憶,有的記得清楚,有的則記得很模糊,有的會突然想起來,田謹之的事情,還真一點子印象也沒有。

陳慎之裝作想起來了甚麽,道:“好像是有這麽個印象。”

陳慎之道:“那這個假物,平日裏都做些甚麽?”

詹兒仔細想了想,道:“怕是在忙著享受。”

“享受?”陳慎之挑眉,就自己那個膳夫營帳,有甚麽可享受的?

詹兒道:“自從假物來了,便呼來喝去,作威作福,哦是了,還去過幾次膳房,不過很快就回來了,應該並非是去理膳的。”

陳慎之會做飯,但是這個田謹之便不一定會了。

陳慎之一聽理膳,立刻瞇了瞇眼目,假物這兩天送來了好幾次吃食,嬴政的獵犬吃了吃食之後,性情大變,變得躁動不安,吃食的殘渣已然被夏無且拿去檢驗,但一時還沒出結果。

陳慎之便問道:“假物這兩日端了好些菜色過來,你可看到他在菜色裏動手腳了?”

詹兒道:“並無,假物事事都提防著詹兒,從來不叫詹兒跟著,但詹兒可以幫公子留意一番。”

陳慎之道:“你小心一些,註意自己的安全,也不要打草驚蛇。”

詹兒道:“是,詹兒知道了。”

詹兒很快便離去了,免得外面的趙高等人發覺,等詹兒走了有一會子,嬴政這才回了天子營帳,回來一看,陳慎之大馬金刀的躺在榻上,又在看他那「臉紅心跳」「不堪入目」的簡牘。

嬴政一瞥,又看到了案幾上的吃食,皺眉道:“有人來過?”

陳慎之淡淡的道:“哦,詹兒來抓奸了。”

“抓……”嬴政一時語塞。

陳慎之坐起身來,重新道:“詹兒發現了假物,猜到慎之躲在這裏,因此過來抓人了,不愧是慎之收留的人,就是冰雪聰明。”

嬴政嘆了口氣,道:“你就如此信任魏詹?他可是魏國的遺後,心狠手辣,你亦曾經見過他的手段,把他養在身邊兒,就等於養虎為患。”

陳慎之正色的搖頭,道:“陛下所言詫異,虎?不不,詹兒是只小奶貓,還是十足粘人的那種。”

嬴政:“……”也只是粘陳慎之罷了,也只有陳慎之覺得他是小奶貓。

陳慎之將田謹之的猜測說了一遍,嬴政道:“看來果然是田儋派來的人,與田儋大有幹系。”

陳慎之又道:“慎之已然讓詹兒去觀察那個假物,若是假物再次下毒,應該會被詹兒發現,詹兒素來心思細膩,小心謹慎,定不會被發現的。”

他們正說話,真是太巧了,魏詹突然求見,去而覆返,又回來了。

詹兒拱手道:“拜見陛下。”

嬴政道:“你如此匆忙而來,可是發現了假物的端倪?”

魏詹立刻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布包,道:“回陛下的話,那假物方才又往了膳房,說是親自理膳,怕是一會子便會端吃食過來,詹兒趁著假物不註意,發現了這個。”

他將小布包打開,裏面是零零散散的白色粉末,說白色也不盡然,有點發灰,臟兮兮的。

詹兒又道:“那假物將布包裏的粉末趁人不註意,扔進了菜色裏,這是剩下的一些粉末,詹兒趁著假物不註意,悄悄拿來的。”

果然,田謹之果然在菜色中加了東西,但一時看不出來是甚麽東西。

陳慎之笑道:“詹兒果然能個兒,你快些回去,免得假物有所察覺。”

“是,公子。”

詹兒拱手之後,立刻悄然退出了營帳,快速離開了。

嬴政看了看那個小布包,道:“朕叫無且來驗一驗。”

嬴政用頭疾的借口,讓趙高去喚夏無且,因著夏無且的日常便是給嬴政治療頭疾,所以根本沒有人會懷疑。

正巧了,夏無且來的時候,假物田謹之帶著下了毒的菜色前來進獻,嬴政便也用頭疾的由頭,將田謹之趕走了,並沒有讓他留下菜色。

田謹之端著菜色,進不得天子營帳,連菜色也放不下來,趙高為難得道:“上士,您還是先回罷,您的心意陛下一定知曉,只不過……現在陛下頭疾犯了,根本不能飲食,若是招惹了陛下不快,那就麻煩了,您還是先回罷。”

田謹之覺得十足麻煩,在營地這兩日,也沒感覺到陳慎之的特殊待遇,不快的一甩袖袍,轉身走人了。

夏無且提著藥囊進入營帳,立刻拜下道:“拜見天子。”

嬴政道:“作禮便不必了,來看看這個。”

嬴政將小布包展開,夏無且上前驗看,皺了皺眉。

陳慎之道:“如何,這是何物?”

夏無且剛剛在營帳外面見到了一個「陳慎之」,如今又見到一個陳慎之,雖兩人長得十足相似,但脾性一點子也不一樣。

夏無且並沒有多看一眼,十足淡然,仿佛對此一點子也不感興趣似的,回話道:“只憑如此,小人並不能斷言,還要拿回去仔細驗看。”

陳慎之挑眉道:“不能斷言的意思,是你已然看出了一些端倪,但還是不能肯定,對麽?”

夏無且點頭道:“正如上士所言。”

嬴政道:“既已然看出了一些眉頭,便直說,無論是對是錯,朕都恕你無罪。”

夏無且拱手道:“是,陛下。這藥散粗粗一看,其實是一味壯陽助興的散劑。”

“壯……”陳慎之也被噎了一下,想他從來都是從容不迫,何事如此驚訝過。

壯陽?

助興?

這怕不是傳說中的下毒,這是傳說中的下藥啊!

嬴政皺眉道:“你可看清楚了?”

夏無且道:“陛下恕罪,但看如此,的確是壯陽的藥散,但小臣還要仔細驗看才可。”

嬴政黑著臉道:“好,你立刻便去驗看,一有消息,立刻回稟。”

“小臣敬諾。”

陳慎之這就想不通了,假物給嬴政下藥?這聽起來變成了玄幻小說,思路跳脫的有點太大了。

嬴政方才在處理政務,如今已然閑暇下來,道:“過了今日,你的兩日之約可就結束了,怎麽,三弟還不著急麽?”

陳慎之笑道:“慎之並不著急,因著一切都在按部就班。”

嬴政奇怪的看了一眼陳慎之,按部就班?陳慎之的按部就班,難道就是躺在朕的榻上,讀不堪入目的簡牘?

陳慎之神秘的道:“易水已然到了,時機也到了。”

嬴政聽他話裏有話。

陳慎之道:“陛下,慎之想要借用膳房,還請陛下下令,清理膳房,不要讓閑雜人等入內。”

如今的陳慎之見不得光,那是見光死,絕對不能被旁人看到,陳慎之想用膳房,難度還是挺大的,但甚麽事情在一國之君面前,不過是一句話的事兒,只要國君下令,登天的事情,都要完成。

嬴政當即下令,將膳房清理幹凈,閑雜人等全都退下,一個不留。

陳慎之準備去膳房準備自己的「撒手鐧」,嬴政這兩日被陳慎之吊足了胃口,不知陳慎之到底要用甚麽法子收服高漸離。

左右膳房裏一個人影也沒有,嬴政也不放心陳慎之一個人在外面瞎跑,便跟著一並子去了膳房,嬴政是習武之人,耳聰目明,若是有人靠近膳房,他也能警惕一二。

陳慎之進了膳房,環視一圈,雖然是扈行行軍,但是膳房裏的東西一應俱全,那是一樣兒都不能短缺的,陳慎之立刻開始忙叨起來。

嬴政素來只是用膳,從來不進膳房,膳房裏的調料他都認不齊全,更別說陳慎之想做甚麽了,完全看不懂。

嬴政只見陳慎之先弄了一些米,白花花的米,左右米都長得一個模樣,然後又弄了一些樹葉子來。

嬴政更加奇怪了,道:“你弄這些樹葉子做甚麽?”

陳慎之一笑,道:“陛下,這並非樹葉子,這乃是蘆葦葉子。”

膳房裏有一些蘆葦葉子,是方便包裹肉食貯藏用的,陳慎之將這些蘆葦葉子拿出來,一片片清洗幹凈。

陳慎之仿佛陀螺一樣,又準備了紅棗、肉等等的食材,將肉切碎,調味,腌制起來。

一切準備工作就緒,陳慎之拿起蘆葦葉子,仿佛是變化樣兒一般,折了幾下,抓起白花花的米,塞在葉子裏,又塞了幾顆紅棗進去。

嬴政越看越奇怪,道:“這到底是何物?當真新鮮,朕從未見過。”

陳慎之道:“粽子。”

是了,便是粽子無疑。

陳慎之要做的制勝法寶,就是粽子,因著不知高漸離的口味如何,甜粽子和肉粽子他都要做一些。

很多人都以為,粽子是百姓祭奠屈原而產生的,屈原跳河而亡,百姓為了祭奠屈原,又怕河裏的蝦蟹啃食了貢品,所以將吃食用粽葉包裹起來,投入水中,這樣屈原便能食到祭祀的貢品了。

其實這是後人賦予粽子的一層「祭祀意義」。粽子的真正出現,也比屈原晚了很多很多,大抵是在東漢這才出現,到了魏晉之後,粽子才被賦予了祭奠先祖的意義。

也就是說,這個年代還沒有粽子,所以嬴政從未見過,也在情理之中。

對於陳慎之來說,包粽子很簡單,三兩下便一個,十足的熟練,他將粽子包好,甜粽子用白線系上,鹹粽子用紅線,打了不同的標記,以免弄混。

最後開始煮粽子,煮粽子有些費時間,日光慢慢偏斜,太陽馬上便要下山了。

嬴政側頭看了一眼靡靡的日光,就在他等的幾乎不耐煩之時,這才嗅到了一股香味,那是糯米的香氣,混合著粽葉的香氣,帶著一股清香,竟說不出來的雅致。

嬴政不喜大肉,素來飲食清淡,這個香味正好擊中了嬴政的味蕾,讓他十足感興趣。

陳慎之笑道:“粽子出鍋了。”

他將粽子全都撈出來,控幹水分,一只只粽子仿佛是綠色的碧玉,冒著熱騰騰的氣息,從鍋裏一撈出來,那噴香雅致的味道,更是藏也藏不住。

陳慎之等粽子稍微涼了一些,剝了一個白生生的甜粽子,雪白的糯米晶瑩剔透,頭上還頂著艷紅的棗子,不只是聞著香,眼看著也十足養眼。

陳慎之又剝了一個肉粽子,肉料因著調味,沾染了醬色,因此包出來的粽子並非是白生生的,而是淡淡的琥珀色,雖不及甜粽子美貌,但那鹹香的味道更加霸道濃郁。

陳慎之將筷箸遞給嬴政,笑道:“請陛下品嘗。”

嬴政用筷箸夾起甜粽子,合著陳慎之準備好的石蜜,輕輕蘸了一下,送入口中,糯米軟、黏、糯,紅棗甘醇濃郁,棗子的香味完全浸透了糯米,石蜜的清甜又激發了糯米的香氣,在口中纏綿,一口下去滿足感爆棚。

嬴政食了一口甜粽子,又去嘗鹹粽子,鹹粽子入口是豐富的肉料,這可不像是外面買來的粽子,總是不舍得用料,陳慎之做的肉粽子,餡料豐滿的緊。

肉料調味剛剛好,鮮香四溢,配合著糯米和粽葉的香氣,竟能嘗出一點子鮮味,因著粽葉清香,滿滿的肉料也不會覺得膩口,反而十足解膩。

嬴政往日裏不愛吃黏食,因著覺得膩口,但今日食了陳慎之做的粽子,甜粽子有甜粽子的妙處,鹹粽子有鹹粽子的美處,一時間竟分不出伯仲。

陳慎之見嬴政食的歡心,又看了一眼漸漸留下的日光,掛起「蓄謀已久」的溫柔笑意,道:“陛下,慎之有一件事情,想與陛下商議。”

“哦?”嬴政吃了兩顆粽子,別看他食的香,但那舉止優雅又規矩,一點子也不狼吞虎咽,食完之後還凈了凈手,用帕子擦了擦嘴,果然是貴胄風範。

嬴政道:“三弟有話直說罷,拐彎抹角可不像你。”

陳慎之道:“一切都逃不過陛下的法眼,其實是這樣的……慎之做得這些粽子,是想用來招攬高漸離。”

“說重點。”嬴政道。

陳慎之:“……”

陳慎之繼續道:“高漸離之所以怨恨陛下,是因著他的友人行刺陛下失敗,被陛下斬殺。”

正是因為大名鼎鼎的刺客荊軻。

陳慎之又道:“想要化解高漸離心中的仇隙,唯一的辦法,便是請陛下躬身祭奠刺客荊軻。”

嬴政瞇了瞇眼目,心中恍然大悟,突然笑起來,道:“怪不得。你之前說到了易水,按部就班,原是如此。”

嬴政何其聰敏,聽陳慎之透露了一點,立刻明白了過來。

易水是甚麽地方?是高漸離送別友人荊軻的地方,後世還有很多詩人雅士,都在歌頌易水送別。

最著名的「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覆還」,不正是說的高漸離送別荊軻麽?

陳慎之的想法很簡單,就是讓嬴政親自在易水這個地方,祭奠荊軻,用的便是民間流傳的,祭祀屈原的方法,將粽子投入易水。

祭奠這種事情,在古代是十分莊重的,嬴政親自出席的祭奠,必然都是最隆重的祭奠,便譬如泰山封禪。

這不僅僅是一場祭奠,讓嬴政躬身祭奠荊軻,便好似是讓嬴政對死去的荊軻,甚至是對死去的六國名士致意一般。

試問,天底下哪個九五之尊能這樣做?天底下的九五之尊,都是有自己的傲骨的,脊梁骨比旁人都要硬的多,嬴政這個統一天下的皇帝,更是如此,所以陳慎之才一拖再拖,到了易水,準備好祭奠的粽子,這才說出口。

“三弟做事兒,真是妙啊。”嬴政看了一眼漸漸暗淡下來的黃昏,道:“果然是按部就班,一切都在三弟的掌控之中,朕若是答應了躬身祭奠荊軻,皆大歡喜,倘或朕不答應躬身祭奠荊軻,太陽頃刻便會落山,三弟與朕互換,三弟也可以代替朕,神不知鬼不覺的祭奠荊軻,朕說的對麽?”

陳慎之並沒有否認,因著嬴政說的都是對的,拱手道:“知慎之者,陛下也。”

嬴政居高臨下的凝視著作禮的陳慎之,淡淡的道:“田慎之,你可知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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