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不可獨活

關燈
“田儋扣押了貴女與上士, 手段何其下作。”

“現在該當如何啊。”

“絕不能讓田儋的奸計得逞……”

陳慎之慢慢睜開眼目,確切的說,他的目光慢慢回籠,四周再也不是田儋的狄縣府署, 周圍環境燈火通明, 營帳裏站著不少朝臣, 一個個面色急切。

陳慎之微微擡手, 低頭看了看自己, 是了, 自己個兒又變成了嬴政,對換了……

如今陳慎之在嬴政的身體裏,嬴政也應該在陳慎之的身子裏才對,方才陳慎之故意大喊大叫, 讓看守打開門鎖,這會子嬴政穿過去,應該已然把那兩個看守打得落花流水了罷?

“陛下!”

一個急切的嗓音打斷了陳慎之的思緒。

是詹兒。

魏詹沖進營帳, 是沖進來的,身邊還有幾個侍衛阻攔,但是別看魏詹年紀小, 但他的武藝並不弱,甚至比一些個侍衛還要精湛。

詹兒不顧阻攔沖進來, 道:“陛下!還請陛下營救公子!”

王綰道:“陛下正在與我等商量對策, 上士機敏過人,一定不會有事兒的。”

羣臣正在商議對策,但沒有一個妥當的對策, 一方面他們要保證田蘿貴女的安危, 畢竟田蘿對狄縣有很大的意義, 另外一方面,又不能對狄縣主動用強,所以這情況便尷尬了起來,不上不下的。

魏詹似乎看透了這些臣子的心事兒,畢竟他往日裏也是做公子的,且還是亡國公子,這世間種種的人情冷暖,他看的透徹無比,一眼便能看透這些羣臣的小心眼子。

魏詹沈下臉來,似乎下定了決心,拱手抱拳,道:“既然陛下左右為難,魏詹願單槍匹馬殺進狄縣,我乃是魏國人,與你們秦人都無幹系,我殺進狄縣去救公子,誰也不能詬病一句!”

公子嬰蹙了蹙眉,攔住詹兒,道:“狄縣現在雖是強弩之末,但你一個人如何能殺進府署?”

“不能?”詹兒冷眼看著在座各位,道:“總比在這裏遲遲不動的強。”

“你……你這小娃兒怎麽的說話?”

“就是,我們都是朝中肱股之臣,總比你年長許多,你怎可如此說話?”

“太無規矩了!”

“夠了。”

一個聲音輕飄飄的,卻擲地有聲,他一開口,羣臣立刻噤聲,一個個低垂下頭來,大氣兒也不敢喘。

正是披著秦皇嬴政外殼的陳慎之。

陳慎之挑了挑眉,他知道詹兒是小忠犬,如此忠心耿耿的小忠犬,怎麽能浪費在這個地兒上呢?

陳慎之端起秦皇的架子,平靜的道:“詹兒不必驚慌,朕……自有解救之法。”

詹兒奇怪的看向陳慎之,他顯然不信,總覺得陳慎之是在拖延時機,等田儋殺了公子,也就沒甚麽可救的了。

陳慎之知道詹兒其實心眼子也很多,天生多疑,也不過多解釋,對公子嬰道:“子嬰。”

“子嬰在!”

陳慎之又道:“你去調遣最精銳的兵馬,今天晚上,準備攻打狄縣。”

“攻打狄縣?”

羣臣立刻喧嘩起來,陛下要攻打狄縣?如果主動對狄縣用強,那麽肯定會失去狄縣的民心,泰山封禪剛剛成功,這樣做的話,豈不是功虧一簣,招至民反?

公子嬰雖然蹙眉,但他從來不會拒絕自己的君父,立刻道:“敬諾!”

陳慎之還有後話,道:“等等。”

“是,還請君父吩咐。”

陳慎之道:“兵馬要精良,口號要響亮,但不要輕舉妄動,朕的法子……是佯攻,做足架勢便可。”

公子嬰更是奇怪了,佯攻?為何佯攻?這和解救陳慎之有甚麽幹系?

但他從不多問,立刻又道:“敬諾,君父!”

公子嬰立刻去準備,羣臣一頭霧水,魏詹也沒看懂陳慎之的意思,他留了一個心眼兒,若是「嬴政」不能把他家公子解救出來,自己個兒便殺進去。

陳慎之準備兵馬佯攻,其實道理很簡單,便是分散田儋的註意力。

關押的門鎖開著,按照嬴政的武力值,一定可以帶著田蘿逃出去,逃出去不久,田儋便會得到消息,又一定會召集人馬,地毯式的搜索田蘿與嬴政。

陳慎之要做的,是分散田儋的註意力,給嬴政和田蘿逃出狄縣,打下基礎。

黑夜沈沈,鴉雀無聲。

狄縣的府署突然喧嘩起來,主堂傳出田儋的怒吼聲:“甚麽?!嬴政小兒殺了使者!?”

“豈有此理!”

“小兒無禮!”

“氣煞我!”

田儋怒吼著:“來人啊!去把田慎之這個狂徒騙子,給我帶過來!我要親自教訓教訓他!”

田儋這意識到自己被騙了,陳慎之根本不是嬴政的嬖寵,甚麽親狎的幹系,應該都是瞎編的,便算是有不一般的幹系,也不足夠讓嬴政動搖的,不足以來威脅嬴政,田儋竹籃打水一場空,自然惱怒,更加惱怒自己被欺騙,感覺像是被羞辱了一般。

士兵趕緊去提審陳慎之,但可想而知,士兵一來到堂屋門口,便看到舍門大敞著,裏面倒是有人,卻是兩個昏迷不醒的看守,至於田蘿和陳慎之……

不翼而飛!

“田公!”

“田公大事不好了!”

“田公田……田公!田慎之和田蘿……跑、跑了!”

“跑了?!”田儋正在惱怒,一聽到士兵回稟,只覺怒氣沖到頭頂,直要頂開自己的天靈蓋一般,不可置信的道:“如何跑了?!看守呢?!吃甚麽的!”

士兵回稟道:“看守、看守全都昏厥了過去,不見田慎之與田蘿的蹤影。”

“不可能!”田儋一口否認,陳慎之小子是田儋的族中侄兒,有幾斤幾兩,田儋還是清楚的,游手好閑,雖有經世之才,都全都不用在點子上,吃喝嫖賭還差不多,手無縛雞之力,怎麽可能讓兩個人高馬大的看守昏厥在地?

“是……是真的,田公。”士兵戰戰兢兢。

田儋打死不信,親自去看了一遍,兩個看守還昏厥在地上,一動不動,陳慎之與田蘿真的不翼而飛,連一根頭發絲兒都看不到。

“豈有此理!!”

田儋怒極,“咚咚”踹了兩腳昏倒在地上的看守,怒吼著:“人呢?!你們兩個畜生!把人看到哪裏去了!?”

看守被田儋狂踹好幾下,雖然正在昏迷,還是疼醒了,看到田儋都有些迷茫,不知道田儋怎麽突然過來了。

田儋見到他們迷茫的模樣,更是惱火,怒吼道:“人呢?!讓你們看著一個書生,和一個小女娃!你們把人看到哪裏去了?!人呢!!”

田儋怒吼著,把兩個看守給吼醒了,看守後知後覺,震驚的道:“田、田公!我們被田慎之那小子給騙了!他……他大嚷大叫,騙我們打開舍門,把我們都打暈了!田慎之會武藝,且十足精湛,我們都被他騙了!”

田慎之會武藝?怎麽可能?

田儋還不了解這個公子哥兒麽,雙手攥拳,額角青筋暴突,整個人氣的發抖,道:“我不想聽甚麽借口!!找!立刻去找——就算把狄縣整個兒翻過來,也要給我找到!若是找不到此二人,我便把你們的頭顱,從狄縣的樓堞上扔下去!!”

“敬諾敬諾!小人這就去找……”

狄縣黑沈沈的寧靜夜色,突然被打破,狄縣之內僅存的一些士兵,連夜被喊了起來,幾乎是全軍出動,在狄縣之中搜查起來。

“快!去這邊!”

“那邊來一隊人!”

“搜!全都搜,裏裏外外,一戶人家也不要放過!”

狄縣的百姓本就在擔驚受怕之中,他們一方面害怕秦人攻打進來,另外一方面也懼怕田儋的道貌岸然,他們的兒子、丈夫、兄長、親戚都被田儋關於狄縣的大門之外,做了秦軍的俘虜,狄縣的兵馬銳減,田儋自然要從城中的百姓中間征兵,只要是男子,別管年紀多大,不滿十歲的小娃娃也被抓走做了壯丁,六十歲的老者全都要披甲上陣。

這會子有士兵沖進家中,平頭百姓嚇得戰戰兢兢,還以為他們是來強行征兵的。

“找!”

“仔細一點兒!”

“一只飛鳥也不能錯過!”

“那兩個小賊應該才跑不久,跑不出城的,裏裏外外的找!”

此時此刻,嬴政帶著田蘿,並沒有離開狄縣府署。

狄縣府署是個森嚴的地方,嬴政一個人想要逃跑就算是有十成的把握,但帶著一個小姑娘,這把握便大大降低了。

嬴政是個聰明人,最危險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他帶著田蘿打暈守衛,並未有著急離開府署,而是找了個僻靜之地,與田蘿躲了起來。

果不其然,沒有多久,整個府署都轟動了,田儋親自帶著人,地毯式的搜索。

嬴政和田蘿躲在一個僻靜的倉庫,外面傳來明亮的火光,很多人跑來跑去,雖田儋的主力搜查在府署之外,但府署裏面也有人在查,查的十足嚴格,搜查到這裏,只不過是時間的問題。

田蘿害怕極了,抱著自己的小膝蓋,縮在漆黑的倉庫角落,另外一只手緊緊抓住嬴政的袍子角,似乎覺得嬴政是自己的救命稻草。

外面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近,看來馬上便要搜查到這裏。

田蘿低聲道:“他們要來了……我們不會被抓回去罷?”

嬴政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食指壓在唇上,「噓」了一聲,用安慰的語氣道:“不要害怕。”

陳慎之面相溫柔,聲音也溫柔好聽,嬴政用陳慎之的軀殼,用陳慎之的嗓音這麽一說,只不過四個字兒,真的有安慰效果,田蘿感覺自己雖然害怕,但沒有方才那麽害怕,總覺得會武藝的陳慎之,給人一種極大的安全感。

嬴政目光微動,在黑暗中熠熠生輝,心竅快速滾動,思量著甚麽。

田儋的人馬上便要搜查過來了,朕雖會武藝,卻也不能以一當百,更何況陳慎之這身子文弱的厲害,根本禁不住使喚,想要硬闖突圍,幾乎是不可能的。

他的目光撇在一旁的田蘿身上,田蘿閃亮亮的大眼睛正盯著他,充滿了希冀,不止如此,小肉手緊緊抓著他的袍子角,似乎覺得這樣安全一些個。

嬴政瞇了瞇眼目,倘或……一會子真到了必須取舍的時候,犧牲掉田蘿,用田蘿聲東擊西,朕應該可以脫離險境。

嬴政想到這裏,眼神深沈下來,不能怪朕心狠手辣,總是要有取舍的,一個人留在這裏,總比兩個人都犯在田儋手裏要強,若是陳慎之這軀殼犯在田儋手裏,不知會不會對朕帶來影響。

嬴政這麽思量著,外面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嬴政低聲道:“倘或搜索的人來了,你便從這裏跑出去,我來拖住外面的士兵。”

嬴政故意說是自己拖住士兵,哪知道田蘿沒有心眼子,心思極其簡單,信以為真,當即使勁搖頭,兩只小肉手都抓緊了嬴政的袍子,道:“不行不行!我不能一個人逃走,那樣你會很危險的!我不能如此做!”

嬴政當即有些哭笑不得,小姑娘在生死關頭,竟不想撇下自己。

嬴政用溫柔的語氣,諄諄教導的道:“若是咱們兩個人都被抓住,必死無疑,聽我的話,一會子往這個方向跑,咱們分頭跑,我來引開他們。”

小田蘿還是使勁搖頭,寧死也不想獨活,小臉蛋憋得通紅,大眼睛閃爍著淚花,道:“嗚嗚……不、不行,你會出事兒的!”

“聽話。”嬴政道。

小田蘿似乎下定了甚麽決心,抿著小肉嘴,鄭重的道:“那就由我引開搜查的士兵,你趁機逃跑!”

嬴政一楞,是了,他楞住了,很少有事情能讓嬴政分神。

田蘿大義凜然,兩只小肉手握拳,道:“你、你快跑罷!若不是因著我,你也不會被抓,我會引開他們的!你一定……一定要跑出去哦!”

嬴政:“……”

嬴政陷入了沈默,他這一輩子,最不怕的便是勾心鬥角,爾虞我詐。誠然,嬴政也有最怕的東西,那樣東西他很久很久沒有見過了,便是過於簡單的心思,對上這樣的單純的心思,嬴政倒是有些手足無措。

踏踏踏……

是士兵搜索而來的腳步聲。

“這邊,往這邊搜索。”

“來兩個人,你去搜查倉庫!”

“是!”

士兵圍攏而來,朝著黑漆漆的倉庫,嬴政瞇起眼目,一雙狼目順著門縫看出去,火把的光亮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嬴政緊了緊從看守那裏繳獲來的佩劍。

踏!

兵們的手已經貼在簡陋的門板上,準備推開門舍的那一剎那……

“不好了!不好了!”

“秦軍攻城了!!”

“田公,大事不好,秦軍突然夜襲而來,大舉進攻!”

士兵們推門的動作頓住了,隨即又有士兵跑過來,大喊著:“收隊!!快,全都去城門!堵住城門,絕對不能讓秦人進來!”

“快!快,跑起來!快去城門!”

嬴政已經做好魚死網破的準備,哪知道這臨門一腳,突然發生了變故,秦軍大舉攻城?田儋迫不得已,將所有的兵馬集合起來,用來堵住城門,哪裏還顧得了搜查,畢竟狄縣可用的兵馬,也就這麽多了,只能拆了東墻補西墻。

嬴政看著火光快速撤離,微微吐出一口氣來,他心竅裏清明的厲害,這會子自己在狄縣府署之中,秦軍卻大規模攻城,能下這樣決斷的人,絕不是哪個將軍,一定是秦皇「本人」。

陳慎之……

嬴政自言自語的輕笑一聲:“倒是個機靈之人。”

“甚麽?”田蘿沒聽清楚嬴政的話,嚇得渾身是汗,兩只小肉手裏汗涔涔的。

嬴政搖頭道:“無事,我說咱們快走,趁著兵馬撤離,離開府署。”

“嗯嗯!”田蘿使勁點頭,甚是聽話,跟著嬴政跑出倉庫。

夜幕蒼涼,黑壓壓的夜幕之下,秦軍黑色的甲胄與黑夜幾乎融為一體,連成一片,造就了另外一番黑夜的壯景。

陳慎之一身黑色的朝袍,頭戴冕旒,騎在高頭大馬之上,親自掠陣,在公子嬰和章邯的重重保護之下,來到狄縣樓堞門前。

田儋聽到消息,急匆匆趕到,快速跑上樓跌,低頭一看……

“嗬!”田儋倒抽一口冷氣,差點嚇得從樓堞上掉下去。

狄縣的兵馬被田橫俘虜了不少,已經不剩下甚麽,就算臨時征調壯丁,也都是老弱病殘,根本沒有多少可用之人,而樓堞之下,黑色的精銳整齊劃一,一眼望不到頭,仿佛黑色潮水,一個浪頭就能將城門拍碎,將他們碾成肉泥,田儋如何能不懼怕?

田儋強自打起精神,朗聲道:“秦人這是欺人太甚!你以為我齊人的兒郎都是好欺負的麽?”

陳慎之坐在馬上,好一副威嚴莊重的模樣,自帶君王光環,尤其是在著黑夜之中,光環一圈一圈的幾乎能閃瞎人眼,根本沒人敢多看陳慎之一眼,更別說看出他是假的了。

只不過……

只有陳慎之本人知曉,自己維持帝王形象有多艱難,這馬兒不知是不是感覺到陳慎之並非他真正的主人,一直不安分的扭來扭曲,甚至還想尥蹶子,陳慎之抓住馬韁,還要端莊、威嚴的抓住馬韁,這不是難為一個現代人麽。

陳慎之極力穩住馬匹,看田儋這個模樣,嬴政和田蘿應該暫時是安全的,便朗聲道:“田儋,朕從來不欺負人,但若有一只縮頭烏龜,突然把頭伸出來讓朕打,朕不打,豈不是看不起這只老烏龜?”

作者有話說:

可能以後都會改在12點更新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