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擋箭牌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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螺螄粉, 無錯,便是螺螄粉!

魏詹提出刻薄要求之時,陳慎之便想到了螺螄粉。

說起來聞著臭吃著香的食物太多太多了,例如臭鱖魚, 例如臭豆腐等等, 都是這等吃食, 螺螄粉也是一樣。

陳慎之之前總是看到書本上, 或者電視上提起螺螄粉, 簡直是天下第一美味, 他早就想要嘗試了,只是一直沒有機會,如今有做螺螄粉的機會,怎麽會放棄呢?

陳慎之從魏詹那裏出來, 便直接鉆進了膳房之中,開始尋找材料。

其實這螺螄粉最臭的地方在於酸筍的味道,那是一種發酵之後的味道, 螺螄粉爆火之後,很多商家都會用其他的辦法增加臭味,往往失去了螺螄粉的精髓所在。

酸筍想要腌制, 需要很長時日,但是巧了, 這膳房裏便是有酸筍。

先秦時期, 因著沒有冰箱,冰淩又極其的珍貴,因此腌菜的造詣達到了巔峰, 甚麽都可以腌制, 酸筍也不例外。

陳慎之很容易便找到了酸筍, 有了螺螄粉的靈魂,其他便更是容易了。

膳夫上士一貫看不上陳慎之,根本不將他放在眼中,上午那會兒寺人回報,說陛下十足喜愛飲陳慎之親手理的皮蛋瘦肉粥,這讓膳夫上士十足不平衡,覺得陳慎之是瞎貓碰到死耗子,完全都是懵的。

如今陳慎之前來搗騰,膳夫上士也不搭理他,自己忙碌自己的。

但沒一會子……

酸臭的味道撲面而來,夾雜著一絲絲的辛辣,乍一問起來,說不出來的怪異,膳房又相對密封,這臭味自然彌漫在營帳中久久不能散去。

“這是甚麽味道?”

“好臭啊!”

“當真怪異!”

“咦,很臭麽,我倒是覺得有些好聞!”

膳夫們紛紛議論起來,有人覺得臭,有人卻覺得好聞,膳夫上士循著味道一看,原是陳慎之搗鬼!

膳夫上士走過去,皺眉道:“你這是在做甚麽?弄得膳房烏煙瘴氣,成何體統!”

陳慎之剛好做完了湯頭,將米粉一煮,眼下雖然沒時間做幹粉,但是濕粉將就湊合了。

陳慎之笑瞇瞇的道:“上士有所不知,這是螺螄粉,將螺螄與酸筍濃濃的熬成一大鍋,味道鮮美異常。”

“鮮美?”膳夫上士道:“如此之臭!還鮮美?”

陳慎之扇了扇風,他是聞不到的,道:“臭麽?”

膳夫上士發怒道:“你是沒有鼻子,還是沒有眼睛,亦或者沒有耳朵?就算你自己聞不到這臭味,你聽不到大家的議論麽?你看不到大家的表情麽?”

陳慎之轉過頭來,仔仔細細的觀察膳夫上士的表情,隨即笑起來:“上士說得對,慎之觀摩上士的表情,看來這螺螄粉當真臭的很。”

“你都知道臭,還……”膳夫上士一句話沒說完。

陳慎之已然打斷他的話頭,笑道:“臭就對了。”

“你說甚麽?!”膳夫上士一臉不可置信。

魏詹說要吃臭的,當然是越臭越對,陳慎之這具軀殼他自己聞不到,聽到膳夫上士這話,心裏終於有譜兒了,還怕第一次做螺螄粉做的不好呢。

米粉很容易熟,陳慎之將米粉從水裏撈出來,過了涼水,放進碗裏,澆上螺螄粉的湯頭,又在旁邊擺了一堆腌制小涼菜,碼放在木承槃中,端起來便走。

膳夫上士一臉瞠目結舌的看著他,本想找陳慎之的茬子,哪知道陳慎之根本不接招,笑瞇瞇的便走了,仿佛渾然沒有脾性之人。

陳慎之哪裏是沒有脾性,他是不想和膳夫上士一般計較,與這樣的人吵架,也沒有自己的好處,陳慎之當真是懶得吵架。

他端著螺螄粉離開了膳房,一路上簡直是「萬眾矚目」,所有人都是一臉迷茫,先深吸兩口氣,隨即捂住鼻子,震驚的看著陳慎之,行註目禮。

嘩啦——

陳慎之打起帳簾子,走進魏詹的營帳。

魏詹還是那般躺在榻上,一動不動,但陳慎之走進來之時,他後背僵硬了一下,隨即翻身起來,捂住鼻子,道:“甚麽味道?”

陳慎之將螺螄粉放在案幾上,道:“應當是臭味罷。”

他指了指螺螄粉,又道:“按照詹兒你的吩咐,給你做臭的來了,可夠臭?”

臭!自然是臭的,不用問魏詹,單看公子嬰的表情就知道。

公子嬰平日裏就是一尊石像,沒有任何表情,不會動怒,不會笑,也不會哭,最常見的表情便是面無表情。如今公子嬰聞到螺螄粉的味道,竟然皺了皺眉,擡起手來摸了一下自己的鼻尖,這可是天大的稀奇事情,陳慎之敢斷定,他並非想要摸自己的鼻尖,而是想要捂鼻子,但是礙於面子,所以最後只是摸了一下鼻尖,便松開手來。

魏詹嫌棄的道:“你是掏了屎來麽?”

陳慎之笑瞇瞇的道:“詹兒你說笑了,慎之的身份乃是膳夫,怎麽會去掏屎呢?你放心食,這裏面只有你喜歡的臭味兒,沒有一丁點兒的屎。”

陳慎之一口一個屎,聽得魏詹眉頭緊鎖,一張缺乏血色的小臉差點變成黑色的,饒是鎮定如公子嬰,也聽不下去這一口一個屎了,再次皺了皺眉頭。

陳慎之道:“好了,你喜愛的臭味佳肴慎之給你做來了,快嘗嘗罷。”

魏詹自然是不會食的,還當陳慎之是戲耍自己,道:“這麽臭,如何能食?”

陳慎之奇怪的道:“可是詹兒你先說想吃臭的,如今慎之為你做好,你怎麽的能出爾反爾呢?來嘗嘗也少不得一塊肉。”

魏詹向後錯了錯,向床榻裏面縮了縮,看得出來,這螺螄粉的威力當真很厲害,嚇得魏詹不知所措。

陳慎之端起螺螄粉,逼近魏詹,道:“來詹兒,快嘗嘗,先吃一口嘗嘗滋味,瞧你這憔悴的。”

魏詹被逼到了床榻的角落,退無可退,陳慎之一臉大灰狼的模樣,挑起一縷米粉,不管魏詹願不願意,直接送到他嘴邊。

魏詹感覺到熱乎乎滑溜溜的米粉碰到了自己的嘴唇,立刻屏住呼吸,大氣也不敢喘一下,實在太臭了!

但那臭烘烘的米粉還是碰到了自己個兒,一絲絲鹹香微酸,伴隨著水產特有的鮮美,蔓延入魏詹的唇舌之間。

魏詹一楞,屏住的呼吸都松懈了,睜大了眼睛,看著面前的螺螄粉。

這味道……

不臭,而且十足的香!

簡直怪異至極!

雖只嘗到了一點點,但可謂是食欲大開,十足激發味蕾,更何況魏詹這樣幾天沒食過東西之人,只覺胃中咕嚕嚕翻滾起來,本已經餓到不餓,沒有任何食欲,眼下卻不同了。

魏詹呆呆的盯著那碗螺螄粉,不知為何,稍微嘗到了一絲螺螄粉之後,便不覺得螺螄粉的氣味是臭味了,反而會聯想到那種鹹香微酸,後勁兒有帶點回甘的水產湯頭味道,登時口舌生津,肚子發出「咕嚕」的一聲巨響。

陳慎之了然,看來書本和電視都沒有欺騙自己,雖他還沒嘗過螺螄粉的味道,但想來是極好的,怪不得有人說螺螄粉是天下第一美味。

陳慎之又挑了一筷箸的螺螄粉,輕輕吹涼,送到魏詹唇邊,聲音溫柔的很,道:“乖,餓了這麽多天,先小口試試,這螺螄粉裏我特意沒有放太多辣,便是為了不刺激你的胃,你這幾日都沒進水米,應該先吃點清淡的才對。”

魏詹呆呆的看著螺螄粉,呆呆的看著陳慎之將米粉體貼的吹涼,送到自己唇邊,一時沒有任何反應。

公子嬰早已暗暗戒備,畢竟魏詹是有前科之人,萬一他像上次一般,將螺螄粉也打翻,公子嬰也會早有準備。

然,並非像公子嬰所想,魏詹非但沒有打翻螺螄粉,反而慢慢張開嘴唇。

陳慎之見他軟化,將米粉送到魏詹嘴邊,笑道:“好吃麽?”

魏詹沒說話,木呆呆的將螺螄粉吃進嘴裏,輕輕的咀嚼了兩下,隨即「吧嗒」一聲,竟有甚麽東西,掉進了碗裏,陳慎之定眼一看,原是魏詹的眼淚。

魏詹一面吃螺螄粉,一面竟然哭了出來,眼淚嘩啦啦的從臉上流下來,順著尖尖的下巴流淌下來。

陳慎之趕緊將碗放在案幾上,拿出一方手帕給他擦眼淚,道:“怎麽食著食著還哭了?是燙著了,還是不合口味?”

魏詹默默無聲的哭了一回子,嗓子裏哽咽,仿佛十足的委屈,突然一下子發洩出來,停都停不下來,嗚咽的道:“從沒有人……特意給我理膳。”

陳慎之挑了挑眉,心裏門清,怕是魏詹這個小刺猬,被自己感動了。

也是如此,魏詹身為魏國的公子,從小被送到齊國做小童做仆役做細作,他能受到的關心本就很少,如今還被親兄弟滅口,心中必然是一片死灰的。

這個時候陳慎之又是溫柔,又是做飯的,魏詹哪裏受得了?若是鐵石心腸之人還能抵抗,但偏偏魏詹年紀小,又是容易被感情左右之人,完全如同陳慎之所想,魏詹栽在陳慎之這碗螺螄粉上了。

陳慎之替他擦掉眼淚,道:“誰說沒人給你理膳?從今兒往後,我都給你理膳,可好?”

“你?”魏詹不可置信的擡起頭來,一雙眼睛充斥著淚水,加之魏詹年紀不大,那感覺就好像動畫片裏的小鹿斑比,哪有甚麽魏公子的心狠手辣,乍一看上去,著實可愛可憐兒的緊!

陳慎之點頭道:“詹兒怕是不知,我會的手藝還多著呢,往後裏你想吃甚麽,便告訴我。”

魏詹再也忍不住,眼淚流的更兇,仿佛是發洪水一般,竟突然嚎啕大哭起來,一把抱住陳慎之的脖頸,「嗚嗚」的嚎啕大哭,別看魏詹身材瘦弱,但哭起來著實爺們兒的很,一派子男子氣概!

公子嬰吃了一驚,魏詹就好像一塊頑石,沒成想陳慎之竟然用吃食馴服了頑石,真當是奇事一件。

陳慎之給魏詹擦掉眼淚,道:“好了,別哭,食不言,你這樣哭,該噎膈了,來再吃一些。”

魏詹用手背抹掉自己的眼淚,張口順從的吃掉陳慎之送來的米粉,那感覺讓陳慎之以為自己在投餵一只家養的小松鼠,更加可愛了。

陳慎之道:“滋味如何,好吃麽?”

魏詹使勁點頭,道:“好吃!說來也奇怪,乍一聞起來有點臭,但食了一口之後,便不覺得那是臭味,反而覺得越聞越香。”

陳慎之笑道:“慢慢食,還剩下一堆米粉與湯頭,隨時想吃,隨時下鍋便是。”

嬴政在營帳中聞到一股臭氣,臭的他頭暈腦脹,實在受不得,便從營帳中走出來,剛一出來,突然聽到「嗚嗚嗚」的大哭之聲。

嬴政奇怪道:“何人痛哭?”

趙高令人去查看,寺人很快回來稟報道:“回陛下,是囚徒魏詹在哭。”

“魏詹?”嬴政更是奇怪了,心道,難道是陳慎之將魏詹給臭哭了?也是,畢竟這聞起來都這麽臭,更別提吃起來了。

陳慎之收服了魏詹,等魏詹食完了螺螄粉,便由公子嬰領著二人來到嬴政的營帳回稟。

嬴政已然聽說了這件事兒,並非是魏詹被臭哭了,而是魏詹被陳慎之給感動哭了,真是稀奇的事情天天有。

陳慎之恭敬的作禮:“拜見陛下。”

魏詹站在後面,一臉木然,動作雖然緩慢了一些,但到底也作禮了,道:“拜見陛下。”

嬴政道:“看來三弟是有些本事之人,也不枉費朕對你的期望。”

“陛下厚望,”陳慎之道:“慎之慚愧。”

嬴政看向魏詹,又道:“魏公子這些日子受苦了,好生歇息,等日後回了鹹陽,朕會下詔令,一並冊封,只是不知……魏公子想要封賞些甚麽?”

魏詹擡頭看向嬴政,他雖然年紀不大,但是心裏頭清楚得很,自己想要封在偏僻的地方,嬴政肯定是不放心的,必須把自己拴在鹹陽眼皮子底下才行。

魏詹拱手道:“不瞞陛下,詹兒心中的確已經想好了賞賜。”

“哦?”嬴政笑道:“但說無妨。”

魏詹沒有立刻說話,側頭看了一眼陳慎之,隨即才道:“詹兒想要請陛下恩準,從今往後,跟隨上士。”

嬴政多少有些吃驚,道:“哦?你要跟隨上士?你可知,上士是甚麽上士?”

魏詹一個磕巴也沒打,回答道:“膳夫上士。”

嬴政笑起來:“你一個堂堂魏人公子,想要跟隨膳夫上士?”

“正是。”魏詹肯定的道:“詹兒不管上士是甚麽上士,只請陛下恩準。”

嬴政多看了陳慎之一樣,這螺螄粉當真如此奇效?怕是給魏詹臭傻了不成?不然為何魏詹如此死心塌地?

嬴政略微思量,道:“好,既然是你的請求,朕也沒有不答應的道理,朕準了。”

魏詹少年老成的面容露出一絲絲微笑,歡喜的看了一眼陳慎之,隨即跪下來作禮道:“謝陛下!”

嬴政擺了擺手,道:“不必多禮,這些日子你也受苦了,子嬰啊。”

公子嬰立刻拱手道:“兒子在。”

嬴政道:“從朕的藥廬,拿一些滋補的佳品出來,一會子送到詹兒的營帳去,看看這瘦的,讓詹兒好生補一補身子才是。”

“敬諾,君父。”公子嬰應聲回答。

魏詹聽聞嬴政的話,側頭看了一眼公子嬰,他雖然已經歸順,但說到底,其實魏詹是為了陳慎之才歸順的,他心中多半是不服氣的,尤其是對公子嬰。

公子嬰與魏詹可謂是血海深仇,魏詹始終無法放下芥蒂。

嬴政卻偏偏道:“子嬰,你送詹兒回去歇息。”

“是,君父。”公子嬰對嬴政的話言聽計從,立刻拱手應聲,轉身對魏詹道:“請。”

魏詹冷眼看著公子嬰,仿佛看到了一團空氣,根本不搭理他,轉身退出了營帳。

一時間營帳中只剩下了陳慎之與嬴政二人。

嬴政笑起來,道:“三弟的確沒有讓朕失望,這樣的難題都被三弟解決了。”

陳慎之道:“陛下厚望,慎之如何可以不謹慎呢?還請陛下兌現承諾。”

嬴政無奈的搖搖頭,道:“你倒是一點子也不委婉。放心罷,明日黃昏,便會到狄縣,你的家眷,朕自有法子叫你們團圓。”

嬴政說到這裏,故意打趣道:“只是不知,到底是甚麽樣的神仙美眷,讓三弟你如此牽腸掛肚,拼死也要營救呢?”

陳慎之:“……”還真是被問住了。

陳慎之一時想不起來,他畢竟不是真正的田慎之,有些事情是有記憶的,有些事情則是記憶模糊,若是能見到真人真事,大抵會猛然想起來一些,但如今這麽空想,陳慎之當真想不起來。

陳慎之對自己的「背景」知道的很少,大抵只知道自己是齊國的幼公子,名正言順,所以親叔叔田儋看自己不順眼,而田儋的兩個弟弟田榮和田橫,覺得自己是個草包孬種,沒用的紈絝子弟,因此看自己更不順眼。

至於家眷,陳慎之聽田儋說了,自己的家眷被扣押在田儋的手裏,詹兒也證實過這件事情,但家眷幾何,到底是甚麽人,陳慎之一概不知。

他唯獨知道,自己如今變成了齊國幼公子,好歹要把「自己」的家眷救出來,他不想再體驗被家人拋棄的感覺,己所不欲勿施於人,陳慎之也不想讓旁人體會這種心如死灰的感覺。

嬴政見他沈思,道:“能將三弟你拿捏住,想必是個妙人了。”

妙不妙的,陳慎之真的不知道,便沒有接話。

嬴政看了看天色,道:“時候不早了,你回去罷,記住,今兒個晚上不要瞎鬧騰,朕便不來查崗了。”

是了,每日夜裏嬴政與陳慎之對換,嬴政總是前來「查崗」,幾乎一天都不落下,生怕陳慎之胡作非為。

也是了,畢竟嬴政的軀殼是九五之尊,萬一被人糟蹋了名聲,後悔莫及,嬴政自然要謹慎一些,時時刻刻盯著陳慎之才是。

但這盯得太仔細,難免生出一些誤會了,日前魏媼便誤會了陳慎之想要爭寵。

已然解決了魏國兩個公子,二公子魏豹被軟禁起來,小公子魏詹死心塌地的跟隨陳慎之,泰山封禪又順利結束,嬴政的心頭大患都已經落地,今兒個晚上自然想要好好燕歇,便提前叮囑陳慎之,不要瞎撲騰。

陳慎之一板一眼的作禮,道:“請陛下放心。”

嬴政挑眉道:“你今日這般乖巧的應答,朕更不放心了。”

陳慎之:“……”險些被嬴政給看穿了!

嬴政道:“你肚子裏憋得那些壞水兒,朕還能不知道?無非就是吃吃喝喝,再大的膽子給你也不會用。”

陳慎之差點被嬴政給看癟了,不過真別說,嬴政猜中了,陳慎之答應的這般乖巧順滑,其實就是想要等對換之後吃吃喝喝。

嬴政又囑咐了一句,便讓陳慎之回自己個兒的營帳去了。

夜色慢慢爬上天邊,陳慎之躺在營帳的榻上,突然睜開眼目,四周不再是簡陋的膳夫營帳,軟榻暖和而柔軟,帳頂高大,四周擺放著明亮的燭火。

陳慎之翻身而起,是了,又對換了!

陳慎之低頭看了看自己個兒,果然穿著黑色的袍子,身材也變得高大起來,他連忙翻身下榻,剛要喚趙高前來,哪知道趙高這般有眼力見兒,正好從外面走進來。

趙高請示道:“陛下,可要布膳了?”

陳慎之有些疑惑,這麽晚了竟然沒有布膳?仔細感覺了一些,肚子裏的確空空如也,有些饑餓了。

趙高又道:“陛下方才吩咐的,讓小臣過一會子再來請示陛下要不要用晚食,若是陛下不想用晚食,那小臣再過一會子請示。”

陳慎之挑了挑眉,聽趙高這話的意思,難道嬴政是故意沒有用晚食,特意留著讓自己來用晚食,還讓趙高前來詢問。

陳慎之輕笑了一聲,沒成想這九五之尊的秦皇,還有如此體貼的一面兒?也不枉費自己費盡心思的拉攏詹兒了。

陳慎之咳嗽了一聲,端起皇帝的架子,道:“傳膳罷。”

“敬諾,陛下。”趙高答應一聲,後退出營帳。

剛要退出去,便聽到陳慎之道:“等等。”

“是,陛下。”趙高又趨步走回來,垂低頭顱,等著「陛下」的吩咐。

陳慎之笑了起來,道:“膳房今日特備的螺螄粉,也給朕盛一些來。”

“陛、陛下?!”趙高嚇得擡起頭來,差點子直視了「陛下」,一副震驚到無以覆加的地步。

陳慎之道:“怎麽?一碗螺螄粉,朕還食不得麽?”

“不是不是!小臣知罪!”趙高咕咚跪下來,戰戰兢兢的道:“小臣……小臣只是驚訝,陛下方才還在說螺螄粉惡臭無比,不堪入口,怎麽突然……突然有興趣,想要食用螺螄粉了?”

覺得螺螄粉惡臭無比,鄙陋不堪的,當然是嬴政本人了,但是如今想要食用螺螄粉的可是陳慎之。

陳慎之親自做了螺螄粉,詹兒又如此愛食,陳慎之沒道理不知道螺螄粉到底是個甚麽滋味兒,如今借用嬴政的軀體,陳慎之自然要好好利用一番了。

陳慎之低下頭去,“呵呵”輕笑了一聲,道:“曾幾何時,朕身為九五之尊,想要食甚麽,也要讓你趙高知道由頭了?”

“小臣不敢!”趙高嚇得瑟瑟發抖哦,趕緊叩頭:“小臣……小臣這就去準備。”

他說著,一溜煙兒退出去,逃命似的跑了。

陳慎之理了理袖袍,看來自己的氣勢不賴。

不一會子,寺人宮女還沒進入營帳,一股子螺螄粉的「臭味」便彌漫而來,率先鉆進了營帳。

陳慎之吸了兩口氣,頭一次聞到這個味道,陳慎之並不覺得這個味道太臭,反而十足有趣兒。

寺人宮女魚貫而入,將膳食擺放在案幾上,陳慎之揮了揮手,道:“不必伺候,退下。”

趙高剛才被呵斥了,因而不敢造次,立刻招呼著宮女寺人退下,獨留陳慎之一個人在營帳中。

陳慎之等眾人都走了,立刻卸去了九五之尊的派頭,抄起桌上的筷箸,吹了吹螺螄粉的湯頭,夾了一筷子米粉,啜入口中。

那滋味兒真是絕了,入口先是鹹香,然後微酸辛辣,最後是水產的回甘,味道層層遞進,說不出來的絕妙。

這年頭雖然沒有辣椒,但是陳慎之用了姜與茱萸提味兒,口感並不太過辛辣,只是微微有一些子辣味罷了,吃起來並不過於刺激。

陳慎之的眼眸睜大,這螺螄粉當真別有一番風味,尤其是湯頭,湯頭極其好食,恨不能將所有的湯頭全都吃幹凈才好。

陳慎之動作利索,又極其優雅的食了一大碗螺螄粉,就著一盤子濯藕清口,罷了覺得意猶未盡,啃了一只燒雞,幹掉了一條魚,本想再來點烤小豬吃的,但實在是食不下了,只得作罷。

酒足飯飽,美滋滋的躺在榻上準備燕歇。

陳慎之擡起手來摸了摸「自己的」腹肌,硬邦邦的,好像沒有被自己吃掉,幸好幸好。

吃得太飽,陳慎之很快迷迷糊糊的睡著,一睜開眼目,已然是第二日清晨。

“公子,可要起身了?”

“嗯?”陳慎之隱約聽到有人說話,轉頭一看,竟然是魏詹。

魏詹站在他的榻邊,捧著衣物,就和以前做小童一般。

陳慎之翻身坐起來,道:“詹兒?你怎麽的來了?”

魏詹道:“詹兒跟隨公子,自然要伺候公子。”

陳慎之一笑,道:“我不需伺候,往後裏你也別做這樣的活兒,難道我費盡千辛萬苦,便是讓你來做小童的活計的麽?”

魏詹聽到這話兒有些詫異,奇怪的道:“公子……你著實變了很多。”

“是麽。”陳慎之心想,自然變了很多,瓤子都變了。

陳慎之拉他坐下來,道:“往後裏這些事情你便不要管了,我也是有手有腳之人,會自己個兒處理。”

二人說著話,陳慎之突然想起甚麽,道:“對了,甚麽時辰了?”

魏詹道:“公子,辰時了。”

“辰時?”陳慎之驚訝道:“這麽晚了?糟了,我睡過了。”

今日還要啟程去狄縣,每日辰時早就在路上了,今兒個陳慎之竟然睡過了頭,趕忙起來準備穿衣裳。

魏詹道:“公子不必著急,陛下還在沐浴,大部隊一會子才會出發。”

“沐浴?”陳慎之有些奇怪,都辰時了,嬴政還在沐浴?

嬴政的確有早上沐浴的習慣,他有一些子潔癖,這個陳慎之是知道的,早晚都會沐浴,當真比用膳還勤快。但讓陳慎之奇怪的是,嬴政雖愛幹凈,但做事不會磨磨唧唧,沐浴這麽長時間還是頭一次。

陳慎之穿戴整齊,洗漱完畢,走出營帳,外面已經整裝待發,但是唯獨沒見到嬴政,九五之尊沒有出現,自然不可能出發。

陳慎之又等了一會子,這若是再不出發,眼看著便要正午了,晚上都不一定能到狄縣。

陳慎之來到營帳門口,朗聲道:“陛下,慎之求見!”

趙高看到陳慎之,笑瞇瞇的道:“上士,你還是請回罷,方才左右丞相前來,全都屏退了,小臣看你還是別……”

他的話還沒說完,便聽到嬴政的嗓音從裏面傳來,道:“讓他進來。”

果不其然,嬴政的聲音低沈,聽起來氣壓很低。

趙高吃了一驚,瞠目結舌,王綰李斯前來求見,陛下都沒有讓他們進去,這陳慎之到底何許人也,陛下竟然待他不同尋常?

趙高也不敢阻攔,親自打起帳簾子,請陳慎之走進去。

陳慎之進去,沒有看到嬴政,便往營帳裏面又走了幾步,看到了一面大屏風,屏風後面熱氣裊裊,濕度很高,隱約看到屏風背面透出朦朧的人影,還有嘩啦啦的水聲,果然是在沐浴。

陳慎之便在屏風前面駐足,沒有再走,道:“陛下。”

“哼。”

陳慎之剛喊了一聲「陛下」,結果立刻聽到了一聲冷哼,這甚麽情況?

陳慎之一時想不明白,又道:“陛下?”

嬴政的聲音透過屏風,森然的道:“朕問你,昨兒個晚上,你幹了甚麽好事兒?”

陳慎之被問住了,沒幹甚麽啊,吃吃喝喝罷了,為了不發酒瘋,連酒漿都沒飲,且這吃吃喝喝,是嬴政「默許」的,嬴政特意沒有用晚膳,還讓趙高前來詢問用不用晚膳,豈不是默許了陳慎之大吃一頓?

嘩啦——

嬴政突然從浴桶中站了起來,他身材高大,直起身來比屏風還要高半頭。

陳慎之擡頭悄咪咪看了一眼,雖然只是半張臉,但嬴政那面容黑的厲害,果然不太歡心。

嬴政站起身來,擦拭身子,將裏衣套上,隨即轉過屏風走出來,他身材高大挺拔,只著裏衣,肌肉更是無處遁形,著實是令陳慎之羨慕的好身材。

嬴政的舉止十足奇怪,一面走出來,一面擡起手來聞了聞自己的左手,又如法炮制,擡起手來,聞了聞自己右手,緊跟著捏起自己一縷頭發,也放在鼻子下面聞了聞。

陳慎之挑眉,恍然大悟道:“螺……螄粉?”

嬴政聞自己頭發的動作頓住了,當即瞪眼過來,道:“你還敢說?”

陳慎之有點委屈,低下頭去撥了撥自己的衣擺,道:“不是陛下讓慎之說的麽……”

“還說?”嬴政又瞪了他一眼。

果然是螺螄粉!

嬴政現在一聽到螺螄粉三個字,頭疼欲裂,渾身都疼!昨兒個嬴政大發慈悲,讓陳慎之用自己的身子美餐一頓,但是他完全沒想到,陳慎之竟然食了螺螄粉。

螺螄粉那味道嬴政是在接受不了,臭烘烘的,而且「留香」持久,嬴政今兒個早上,是被臭醒的,一睜眼目,發現營帳中「臭氣熏天」,不止如此,自己身上,衣裳上,甚至頭發上,都臭烘烘的。

嬴政一貫沒有懶床的習慣,往日裏均是天亮便起身,大隊伍早早出發,今日破天荒辰時還未出發,並非因著嬴政懶床,而是因著嬴政想要沐浴去味,但怎麽洗都覺得有味道。

嬴政甚至有一種錯覺,自己並非用熱湯清水沐浴,而是泡在了螺螄粉的湯頭之中……

嬴政抖了抖自己的裏衣,一臉的嫌棄。

陳慎之小聲道:“陛下……這螺螄粉並非是屎臭味,您誤會了,其實是酸筍的味道,那不是臭……”

他的話說到這裏,便感覺嬴政幽幽的目光紮在自己身上,很不能把自己紮出兩個大窟窿眼兒來,陳慎之明智的收了聲音。

嬴政沒好氣的道:“看來朕就不能動一點子,對你好的心思,真真兒是自作孽。”

陳慎之:“……”螺螄粉真的很好吃。

大隊伍正午才出發,一路加緊腳程,到了黃昏,終於順利在狄縣附近紮營。

狄縣雖然已經是大秦的一縣,但田儋雄踞狄縣,儼然是狄縣霸主,日前嬴政派去狄縣的官員,全都被田儋斬殺,狄縣裏裏外外,都是田儋的兵馬與親信,這狄縣便是田儋的大本營。

因此嬴政並沒有直接進入狄縣,而是在狄縣之外紮營,按照行軍規格,設立大營,甚至是軍機要務的幕府,一切都是打仗的形式規格。

營帳一紮下來,便召集羣臣前往幕府,商議軍務。

奇怪的是,羣臣進入幕府,第一個看到的卻是身為膳夫上士的陳慎之。

“他怎麽的在此處?”

“這不是齊國的亡國公子麽?”

“甚麽公子,現在是膳夫罷了。”

“軍機重地,膳夫怎麽進來了?”

在眾人竊竊私語聲中,趙高通傳,嬴政慢條斯理,不急不緩的走入了幕府大帳。

“拜見陛下!陛下萬年!”

羣臣作禮,嬴政穿過列班的人群,走到幕府最上首,展開寬大的袖袍坐下來,這才道:“諸位大夫不必多禮,都坐。”

諸位大夫按照班列,依次在席上坐好,陳慎之左右看了看,最前面的是兩位丞相,廷尉空缺,暫時沒有人替補上來,然後是禦史大夫,和各位上大夫,官銜最小也到中大夫,一個下大夫都沒有,更別說他只是一個「仕」了,完全沒有陳慎之做的地方。

陳慎之也不覺得尷尬,自來之則安之,垂手站在旁邊,簡直是「一覽眾山小」。

嬴政道:“今日召集諸位大夫來此,是為了商議一件……家事。”

好家夥,家事?商議家事把羣臣都叫來了?更何況,皇帝的事情,哪裏能是家事,就算是納妾選妃,那也是關乎到子嗣的大事!

嬴政笑瞇瞇的看了一眼陳慎之,道:“想必諸位都知道,朕的這位三弟有些難處,他的家眷被逆賊田儋扣押,如今田儋圈地為王,霸占狄縣,不肯交人。今兒個朕便與諸位議一議,該如何讓田儋交人。”

“甚麽?膳夫的家眷?”

“一個膳夫而已……”

羣臣又開始竊竊私語,目光唰的聚攏在陳慎之身上,上上下下,仔仔細細的打量,若能將陳慎之剖開打量,那就再好不過了!

陳慎之不動聲色的挑了挑眉,嬴政突然召見羣臣,還說是家世,把自己個兒突然推上了風口浪尖,這架勢可不小。

眾臣一時沒說話,誰也摸不清楚嬴政是怎麽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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