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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打鍋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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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翻臉果然比翻書還快, 又道:“倘或不能名正言順的除掉魏國的公子,那麽被除掉的,便只能是你了。”

嬴政說完,瞥斜了一眼陳慎之, 轉身施施然離開, 回自己的營帳去了。

陳慎之站在原地, 看著嬴政遠去的背影, 挑了挑眉, 自言自語的道:“都說政治和愛情是一樣的, 同樣具有排他性,然又不一樣,因著愛情可以同享福亦或共患難,但政治唯獨共患難, 不可分擔福分,果然如此。”

陳慎之與嬴政也算是過命的交情了,但只限於困難之時, 如今嬴政恢覆了一國之君的身份,沒有人可以與他共同享受大秦的江山。

陳慎之聳了聳肩膀,似乎並不在意, 轉身離開,沒有直接回到自己的營帳去歇息, 而是往膳房走去。

此時膳房裏熱火朝天的, 堪堪紮營下來,還未天黑,整個膳房正是最忙碌之時, 畢竟要給行轅做食。

膳夫上士正忙碌的指揮著, 眼看到陳慎之走進來, 仿佛陳慎之是一團空氣,連正眼都不瞧,繼續指揮著其他膳夫們理膳。

其他膳夫因著跟著膳夫上士有些年頭了,也十足瞧不上陳慎之這個空降,一個齊國的亡國公子罷了,能會甚麽理膳?不過是因著陛下的一時興起,所以發配到了這裏,也不知哪天便會調走。

大家都不理會陳慎之,各自忙碌手裏的活計,陳慎之也不是講究排場之人,走進來之後這邊看看,那面瞧瞧,足足走了好幾圈。

膳夫上士終於摸不準了,不耐煩的道:“上士這是做甚麽?一會子便要晚食,陛下與卿大夫們都等著呢,若是因著上士耽誤了時辰,上士可擔待得起?”

陳慎之道:“你誤會了,慎之並非要耽誤你的時辰。”

膳夫上士道:“那你要如何?”

陳慎之看了看竈臺上的器皿,都是一些先秦時代喜歡用的器具,例如燒肉的鼎等等,雖看起來古樸奢華,但對於陳慎之這個現代人來說,做很多菜都不實用。

陳慎之道:“其實我是想請膳夫上士幫忙,打一口鍋。”

“鍋?”膳夫上士奇怪的道:“這膳房裏,要甚麽樣的器皿沒有?為何還要單獨打鍋?難不成……上士你理膳,還要專用的器皿不成了?”

陳慎之好脾性的道:“上士誤會了,這些器皿體型較大,而且壁厚,不利於受熱,若是想要做一些翻炒的菜色,便不是那麽趁手了。”

“翻炒?”膳夫上士哈哈大笑,道:“你怕是外道之人罷?翻炒如何不稱手?你瞧我這道韭,炒的如何?”

古代也有炒菜,可千萬別小看先秦時代,別以為先秦時代的人民都苦哈哈的,尤其是貴胄,貴胄也有貴胄的享樂方法。那個年代,雖然沒有醬油、沒有白糖,沒有味精等等,但是照樣有許許多多的調味料,貴胄十足會享福。

就說炒菜,先秦不只是有炒菜,而且還會用炒菜祭祀天地,例如韭菜炒雞蛋,那就是先秦祭祀的一道炒菜,那個年代沒有鐵鍋,照樣炒的出來。

陳慎之看向竈臺上剛剛出爐的韭,無論是火候,還是色澤,甚至是擺盤,都掌握的不差一分一毫,可謂是極致中的極致,怪不得這樣的膳夫上士會看不起自己,或許在膳夫的眼中,自己怕是個不學無術的紈絝子弟罷?

陳慎之道:“這道韭炒的自然是沒話說,只是這等簡易的炒菜,的確不需要專門打鍋,但若是換做一些難度較高的覆雜炒菜,就另當別論了。”

膳夫上士冷笑道:“我看你便是胡攪蠻纏!別把昔日裏齊國公子的那一套用在我們膳房!齊國已經亡國了!我勸你夾著尾巴做人,膳夫也不是那麽好做的!”

他這麽一說,旁邊好幾個膳夫趕忙攔住,不讓他再說,對陳慎之歉意的道:“上士,上士您別介懷,這不是麽,晚食的時辰要到了,若是怠慢了,陛下與各位卿大夫定然心生不歡,所以這才……這才……”

陳慎之笑了笑,並不在意,仿佛天生便是這麽好脾性,道:“我知他沒有惡意。”

陳慎之又道:“如今忙碌,是慎之不合時宜,打擾了各位,各位若是有甚麽需要幫襯的,慎之身為膳房的一份子,都可盡力。”

陳慎之彬彬有禮,斯斯文文,說起話來還面帶微笑,就是和一般的膳夫不一樣,看起來賞心悅目的,俗話說得好啊,伸手不打笑臉人,這般一來其他膳夫都沒法子對陳慎之生氣,加之陳慎之好歹是個上士,他們也不敢造次。

而膳夫上士看到陳慎之並不生氣的模樣,心裏反而生起氣來,自己這寒磣了他半天,他楞是不惱怒。他不惱怒,自己豈不是白用功了?

膳夫上士不舒服,道:“好啊,你要幫襯,可別幫了倒忙!喏!看到了麽,那面兒,魚還沒有處理,開膛去鱗,別把苦膽弄破了,還要去掉遇刺,陛下可是食不得任何一根魚刺,否則……”

陳慎之不等膳夫上士威脅,已然點頭道:“這有甚麽問題?”

隨即走過去,挽起袖袍,將衣擺塞在腰帶裏,以免臟了衣裳,便開始給魚開膛去鱗。

膳夫上士本是為難他,一個齊國的亡國公子罷了,能會甚麽收拾魚的法門?還不得哭爹喊娘的求饒?

他哪知道……陳慎之真真兒的會,而且手法利索,嗖嗖嗖的削魚鱗,動作幹脆,掌握的力度恰到好處,魚鱗仿佛是雪片子,紛紛落下,那條死魚在陳慎之白皙的掌中,已然不是一條死魚,而是工藝品,十足賞心悅目。

“這……這……”膳夫上士大吃一驚,張著嘴巴納罕不已。

別說是膳夫上士了,其他膳夫也吃驚不已,回過神來,看得出來陳慎之是有真本事兒的,趕緊捧著一件罩衣走過來,遞給陳慎之,道:“上士套上罩衣罷,否則弄臟了衣裳可不好。”

陳慎之禮貌的笑笑:“多謝。”

這不一會子,陳慎之竟然和膳夫們打成了一片,互相探討刮魚鱗的心得,膳夫上士心存不甘,但是一時間找不到轍,只能道:“理膳是你分內之事,別想著找甚麽勞什子的鍋。”

陳慎之挑了挑眉,專心理膳,心裏頭卻在想,看來通過膳夫上士申請打鍋是行不通的了,需要另辟蹊徑,另尋他法。

陳慎之忽然想要打鍋,其實並非一時興起,而是為了完成嬴政下達的任務。

嬴政方才說了,若是不能除掉魏國公子,或者讓魏國公子歸順,那麽除掉的便是陳慎之本人了。

因此陳慎之需要想個法子,勸說魏國公子才行,而這個法子,與打鍋有幹系……

“陛下。”

皇帝營帳之內,趙高趨步走進來,恭敬的行禮,道:“陛下讓小臣打探的事情,打探回來了。”

“如何?”嬴政正在閉目養神,已然快到晚食的時候了,但是他並不想用膳,畢竟昨兒燕飲實在食太多了,現在還沒消化完畢,加之宿醉沒有大好,腦袋隱約疼痛,嬴政更是不想用膳。

趙高知道陛下心情不好,謹慎小心的回答:“回陛下,那齊……不不,那膳夫上士,回了膳房去。”

趙高差點將陳慎之喚成齊公子,但如今哪裏有齊國?這已然是齊國被滅的第三個年頭,齊王建都餓死了,齊國早就不覆存在,何來公子一說?

嬴政慢慢睜開假寐的眼目,道:“他回膳房去了?”

“正是,陛下。”趙高回答道:“那膳夫上士的確回膳房去了,且還提出了讓膳房幫忙打……打一口鍋。”

嬴政聽了納罕,自己剛說了狠話,敲打了陳慎之,還以為陳慎之會抓緊做事兒,哪知道他去了膳房,還突然要打鍋。

嬴政冷笑一聲,道:“還真像是他的作為,鍋呢?”

趙高突聽嬴政這般發問,楞了一下子,恍然大悟道:“鍋?哦鍋!回陛下,膳房沒有同意打鍋的事情,只是說器皿一應俱全,無需另行打鍋……以小臣拙見,這膳房裏裏外外,都不太待見新來的上士呢。”

嬴政聽到此處,又恢覆了假寐的模樣,半躺在榻上,微微閉上眼目,幽幽地道:“旁人混進了十年,二十年,才能混入宮廷膳房做膳夫,又過了五六年,才能從徒成為下士,然後才是中士,上士,他一個亡國公子突然變成了上士,有誰能服氣呢?”

趙高聽出來了,陛下這是故意的,故意給陳慎之難堪,如此看來,陛下也不是如何在意陳慎之。

嬴政道:“給朕盯緊了陳慎之,一舉一動,不分巨細,據實以報。”

“敬諾,陛下!”

陳慎之在膳房中跟著膳夫們理膳,一時間關系進了不少,但是膳夫上士看他十足不順眼,不給打鍋便是不給打鍋。

日頭漸漸偏西,膳房終於忙活完了晚食,陳慎之雖感覺不到手臂酸疼,但體力不支身子倍感「沈重」,有些不聽使喚。他回到營內,累的癱倒在榻上,心中思忖,看來真是該鍛煉鍛煉了,這脆弱的身子板兒如此不堪怎麽行。

陳慎之躺在榻上,四仰八叉的,望著營帳的頂棚,自言自語得道:“不給我打鍋,山人自有妙計……”

天色漸漸濃郁,嬴政還在半臥的假寐,突然「唰」的一下,腦中眩暈一片,這感覺實在太熟悉了。

嬴政未有驚慌,猛地睜開眼目,四周從極盡奢華的皇帝營帳,瞬間改變了簡陋的小營帳,帳中沒有過多的擺設,床榻也硬邦邦的,只鋪著一層薄薄的毯子。

嬴政的姿勢也改變了,從優雅的半臥,變成了四仰八叉躺在榻上,動作極其粗俗,因著秦朝衣著的緣故,嬴政這麽躺著,隱約感覺腿下嗖嗖生風。

嬴政趕緊翻身坐起,左右一看,無錯了,是膳夫上士的營帳,朕又變成了那個百無一用,一無是處,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白面書生!

已然對換了這麽多次,嬴政沒必要再驚訝,完全是意料之中的事兒,他如今慶幸的是,果然朕有先見之明,將陳慎之的營帳和膳夫上士的營帳分開來,如今朕才避免了和旁人共用一個營帳。

四周雖簡陋了一些,但到底不必與人同床共枕,嬴政舒了口氣,剛想要躺下來歇息,但左右一思念,不行,不妥當,朕必須去敲打陳慎之一番,讓他乖乖的度過今夜,不可造次,尤其是不能暴食、飲酒!

嬴政越想越是不得心安,立刻從榻上翻身下來,整理衣袍,這麽一抖,突見陳慎之素色的衣袍沾染了一些汙跡,可把嬴政惡心壞了,回想起趙高回稟的事情,陳慎之這一下午好像都在膳房處理魚食,怪不得如此不堪。

嬴政想要沐浴更衣,但唯恐更衣之後,陳慎之已然用自己個兒的身子吃了個肚歪,怕是來不及了,嬴政想到此處,擡起手來揉了揉額角,自言自語的道:“還是朕的身子要緊。”

當即嬴政只好摒棄了沐浴更衣的想法,快速出了營帳,往陛下下榻的大營而去。

陳慎之躺著歇息,突然感覺一陣頭暈,再睜開眼目,四周變得極盡奢華,不用多說,陳慎之又一次變成了始皇嬴政。

陳慎之的唇角劃開一絲絲愉悅的微笑,只是這笑容還未盡達眼底,便聽到趙高的聲音稟報:“陛下,新任膳夫上士求見!”

陳慎之:“……”來的真快。

畢竟對方才是正主兒,而且還是個記仇兒的正主,陳慎之也不好不見他,便嗽了嗽嗓子,像模像樣的道:“讓他進來。”

“敬諾,陛下。”

趙高領著「新任膳夫上士」,也便是頂著陳慎之軀殼的嬴政走了進來。

嬴政很自然的對趙高道:“你且退下。”

趙高一臉狐疑,一個亡國公子,膳夫上士罷了,竟敢然命令自己個兒?

嬴政說罷,趙高自然沒動,陳慎之看到這個場面,挑了挑眉,道:“趙高,退下。”

“敬諾,陛下。”趙高趕緊答應了一聲,退出營帳。一面退出去一面想,這陛下到底對齊國的亡國公子是怎麽個看法?一會子不待見,一會子覆又重視起來,左右沒個譜子,真是讓人捉摸不定啊!

嬴政等趙高退出去,立刻恢覆了秦皇的威嚴,挺胸擡頭,負手而立,瞇著眼目道:“朕來此處,便是要告訴你,不要多食,不許飲酒。”

陳慎之:“……”

陳慎之理了理寬大繁瑣的袖袍,坐在榻上,點頭道:“是是,慎之知曉了。”

嬴政一看他那坐姿,伸手敲了一下他的膝蓋,道:“坐好。”

陳慎之揉了揉自己的膝蓋,不情不願的坐起來,端端正正的坐好。

嬴政又道:“切忌,不可……”

“不可多食,不可飲酒。”陳慎之已然倒背如流,點點頭,今日異常的「乖巧」,道:“請陛下放心,慎之謹記在心。”

嬴政上下打量著陳慎之,一臉狐疑,今兒個甚麽情況,太陽打西面兒升起來的不成?陳慎之竟如此聽話乖巧,怎麽那麽像陷阱,仿佛暗中盤算著甚麽似的?

陳慎之如今是嬴政的模樣,一臉乖巧的端坐在榻上,還將雙手放在自己的膝蓋上,簡直就是標準的「乖巧坐」,罷了還給了嬴政一個歪頭殺,真真兒是一個“乖寶寶。”

嬴政還是不放心,道:“一會子你便睡下,誰也不要接見,明日還要早起。”

繼續點頭,道:“是,慎之謹記。”

太乖了,太乖巧了一些,今日的陳慎之與往日都不相同,嬴政雖然狐疑,但也不是他肚子裏的蛔蟲,自然不知陳慎之在想甚麽,在陳慎之的再三保證之下,嬴政也沒甚麽可說的了,便準備回自己的營帳去歇息。

嬴政剛要離開,頓住了腳步,道:“膳夫營帳簡陋鄙夷,朕今日還是留在這裏燕歇罷。”

“不可。”陳慎之一口回絕。

嬴政險些給他氣笑了,道:“怎麽?朕留在自己的營帳有何不可?”

“陛下請三思。”陳慎之一本正經的道:“陛下如今的身份,若是你我一起歇在這間營帳,怕是明日一早,又要惹來緋言緋語。”

“朕且不怕,你怕甚麽?”嬴政冷笑,全不當一回事而。

陳慎之道:“並非慎之懼怕,而是慎之為陛下擔心。陛下請細想,明日還要繼續往梁父山趕路,降禪大典可容不得半點子差錯,若是輿論被風言風語影響,恐怕得不償失,對陛下不利啊!”

陳慎之情真意切的道:“慎之所言所想,無非是一顆拳拳之心,為陛下著想,還請陛下為大局著想,忍一時不便。”

陳慎之說的不無道理,嬴政微微頷首道:“你說的也在理。”

可就是太在理了,嬴政總覺得……陳慎之包藏禍心!

嬴政心中狐疑,但時辰不早了,最終離開了皇帝營帳,回自己的營帳去歇息。

嬴政一走,陳慎之狠狠松了口氣,立刻從榻上翻身下來,一面整理自己的衣擺,一面朗聲道:“趙高!”

“是,陛下,小臣在!”趙高趕忙跑進來。

陳慎之如今是嬴政的模樣,端起十二分的威嚴,咳嗽了一聲,道:“趙高,你立刻去吩咐膳房,連夜打造一口鍋具。”

“打……打鍋!?”趙高目瞪口呆。

陳慎之點點頭,道:“正是打鍋。”

膳夫上士不給自己打鍋,難道陳慎之就沒有旁的法子了麽?自然是有的,而且大大的有。

趙高心中千回百轉,打鍋?不用多說了,這口鍋具肯定是給陳慎之打的,難道方才齊國公子前來,就是和陛下秉燭夜談打鍋一事?不然為何齊公子前腳剛走,陛下後腳就要下令打鍋?

趙高心中雖有諸多問題,但是也不敢問出聲來,應聲道:“敬諾,小臣這便去吩咐。”

陳慎之道:“今夜便要,連夜打鍋。”

“敬諾,小臣記下了。”

嬴政回了膳夫的營帳,令人擡水來沐浴,洗掉一身的汙漬,這才感覺稍微放松一些。陳慎之這具身子沒有五感,連沐浴的舒暢與解乏都感覺不到,嬴政便沒有多泡澡,洗幹凈便從浴桶中步出來。

嬴政正在擦拭身子,感嘆了一番陳慎之這細胳膊細腿兒,尤其是不盈一握的小細腰,果然是個白面書生,便聽到營帳外面傳來嘈雜的聲響。

如今已經入夜,古人晚膳用的都早,天色一黑便準備就寢了,雖然貴胄的夜生活頗多,但此地乃是郊外紮營,明日還要早起趕往梁父山,自是沒有甚麽夜生活的。

按理來說,外面應該靜悄悄的才是,怎麽突然如此喧嘩?

嬴政擦幹凈身子,將幹凈的衣袍穿上,穿戴整齊,打起帳簾子走出去看個究竟。

聲音是從偏僻的地方傳來的,但是響聲頗大,走近一看,熱火朝天的,趙高也在一旁,指揮著道:“快!都麻利些,把鍋子打造好,按照規格打造,一毫都不得差!這可是陛下親自吩咐下來的,若是出了差錯,你們誰也擔待不起!”

鍋?

陛下親自吩咐?

嬴政聽到這裏,腦仁突然特別疼,又是「心感」的疼痛,是了,就算嬴政現在感覺不到疼痛,還是覺得頭疼欲裂。

陳慎之!方才他如此乖巧,果然不安好心,竟然讓人去打鍋?還是陛下親自下令?陳慎之這小子用朕的身子用的還挺順手!

陳慎之愜意的躺在寬大柔軟的床榻上,古代的高枕無憂對於現代人的陳慎之來說實在太高了,所以陳慎之沒有枕著頭枕,而是將頭枕抱在懷裏當成了抱枕。

他正在榻上翻滾,便聽到趙高的嗓音從營帳外面傳來:“陛下,鍋具已然按照您的要求打好了。”

陳慎之「噌」的翻身坐起,唇角掛著得逞的笑意,道:“快進來。”

嘩啦——

帳簾子打了起來,有人捧著一口鍋具從外面走了進來,但進來之人並非是剛才說話的趙高,而是……

嬴政!

陳慎之黑色的袍子滾得亂糟糟的,頭發滾得靜電咋呼著,懷裏還抱著頭枕,突然看到嬴政黑著臉,端著一口鍋走進來,饒是他雲淡風輕,一時間也楞住了,心中只剩下一個念想:完了,露餡了。

陳慎之的小算盤打得特別響亮,膳夫上士不讓自己打鍋,趁著變成九五之尊,偷偷打鍋就行了。他哪裏知道,的確是偷偷打鍋,但是打鍋的地方,距離嬴政下榻的膳夫營帳太近了,所以嬴政聽得一清二楚,這不就露餡了麽?

嬴政端著一口大黑鍋,瞇著眼睛註視著陳慎之,目光當真無法從陳慎之張牙舞爪刺棱的頭發上移開。

陳慎之似乎也發現了嬴政的目光,“嘭!”把頭枕扔在榻上,伸手抹了抹自己的鬢發,天氣幹燥,這不整理還好,一整理劈啪的打電,頭發更是咋呼起來。

嬴政黑著臉,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哐——浪浪浪!”將大鍋扔在地上當,只說了兩個字:“解釋。”

“事情……”陳慎之乖巧的從榻上蹭下來,道:“是這樣的。”

陳慎之請嬴政坐下來,給他倒了一耳杯的水,道:“慎之這般做,也是為了陛下。”

嬴政指著那口大黑鍋,道:“你可別告訴朕,你連夜叫人打著朕的名頭,打這口鍋,是為了給朕理膳吃。”

陳慎之立刻道:“怎麽會?慎之打這口鍋,是為了給詹兒理膳用的。”

嬴政:“……”朕……一時間不知該慶幸,還是不幸。

陳慎之半夜三更的鬧騰,讓人去打這奇怪的鍋具,竟然還不是為了給朕理膳,而是為了給囚犯魏詹理膳?這像話麽?說出去誰聽了覺得像話?

嬴政指著鍋具的手指微不可見的抖了抖,實屬氣的,已然沒脾性了。

陳慎之字字在理,道:“陛下不是讓慎之盡快解決魏國公子麽?慎之已然想好了,解決兩位魏國公子的法子。”

嬴政冷笑道:“重點就在這口鍋?”

陳慎之拱手道:“陛下英明。”

嬴政:“……”

其實陳慎之打這口鍋,的確是想解決魏國公子的事情,但他也有私心,私心便是——陳慎之真的很想要一口方便的鍋子。

膳房的器皿都太大了,而且鼎具之類的,壁厚不好受熱,又太過沈重,炒菜十足不方便,還有一些煎炸類的吃食,做起來也不方便,有了這口陳慎之親自指點的「平底鍋」,再好不過了。

嬴政揉著額角,道:“明日你最好給朕一個交代,若是不能用這口奇怪的鍋子解決魏國公子,朕……朕就令你親自把這口鍋子食下去。”

陳慎之輕笑一聲,拱手道:“請陛下安心。”

嬴政心想,朕看見你便不安心。

夜已經深了,鬧也鬧夠了,嬴政再三叮囑陳慎之,隨即便離開了營帳,回自己的營帳去歇息了。

這一晚上,除了打鍋事件,其餘時刻陳慎之表現的十足乖巧,並沒有鬧事兒,夜色便這樣平平靜靜的度過。

第二日一大早,嬴政迎著第一縷日光睜開眼目,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果然朕變回來了。

嬴政松了口氣,用手掌捂住自己的胃部感受了一下,沒有堵塞的感覺,頭疾也平緩了,沒有宿醉的感覺,看來陳慎之昨夜的確沒有糟蹋朕的身子。

馬上便要趕路,趙高進來侍奉嬴政洗漱更衣,嬴政突然道:“去看看他在做甚麽。”

他?

趙高一時奇怪,他是誰?

雖恍然大悟,道:“陛下所指,可是新任的膳夫上士?”

嬴政道:“除此之外還能有誰?給朕盯緊了。”

“是是,小臣敬諾!”

大部隊開拔,從泰山到梁父山,若是日夜兼程,打馬一日便到,但是如此恢弘的大部隊腳程必然放慢,因此攏共需要三日。

第二日仍然在下午紮營,嬴政安頓下來,便見到趙高前來,恭敬的道:“陛下,小臣打聽到,那新任的膳夫上士,用陛下親自吩咐打造的鍋子,做了……”

他的話還未說完,嬴政已然否定道:“不是朕吩咐打造的鍋子。”

不是?趙高一臉迷茫,難道不是陛下昨日連夜吩咐打造鍋子?急火火的,好似甚麽國家大事一般?

趙高也不好忤逆嬴政意思,順著他的話道:“是陛下,那口鍋子,新任的膳夫上士用那口鍋子,做了一道……一道,哦是了,喚作鍋貼!”

“鍋貼?”嬴政奇怪道:“那是何物?”

趙高道:“小臣往日裏也是聞所未聞啊陛下,不過……馬上便是晚食,想必膳房會將這道鍋貼送來給陛下品嘗,還請陛下稍等片刻。”

這天底下,還能有嬴政沒食過的東西?不過陳慎之總是搗鼓一些新鮮的,例如上次的「燈油」,這麽一想,嬴政其實還有些小小的期待,想看看這鍋貼,到底是何物。

今日嬴政有些胃口,又怕對換之後,陳慎之用自己的身子暴飲暴食,便讓趙高提早安排了晚食,先用過晚膳,看陳慎之去哪裏再吃。

寺人宮女魚貫而入,將晚食一樣樣擺放整齊,放眼望去,光是主食便有六種,簡直是琳瑯滿目。

嬴政的目光一一掃過,這些吃食都是他曾經見過的,攏共找了三遍,亦沒看到甚麽鍋貼?

嬴政道:“鍋貼在何處?”

趙高也是一頭霧水,連忙喚來膳夫上士,來的膳夫上士卻不是陳慎之,而是主廚的膳夫上士。

上士一聽,嚇得咕咚一聲跪在地上,連連叩頭:“陛下!陛下饒命啊……那、那鍋貼,是新任膳夫上士所做,小臣往日裏聞所未聞,並不會此道,那新任膳夫上士只做了一份,端出去便沒回來,小臣也不知……不知他沒有將鍋貼進獻給陛下啊!”

嬴政一聽,就做了一份,被陳慎之端走了,但是沒有拿到朕這裏來,難道他自己個兒食了?

不,不對,嬴政恍然想起來,昨天夜裏頭陳慎之說了一嘴,這新作的吃食是要端給詹兒的,並非是給朕做的。

嬴政一想到這裏,氣得險些又要犯了頭疾,陳慎之這小子,當真是說到做到,還真是不給朕食?

嬴政看著案幾上的美味佳肴,突然變得索然無味起來,當即黑著臉站起身來往外走。

“陛下?”趙高呼喚了兩聲,也不知道陛下這是要去何處。

嬴政要去何處?自然是要去關押魏國公子的牢營,他倒要看看,那只給詹兒食的鍋貼,到底長甚麽模樣。

陳慎之端著鍋貼離開了膳房,這鍋貼是他用新打的平底鍋做的,平底鍋用起來十分趁手,鍋貼自然做的也有模有樣。

金燦燦的鍋貼,外皮焦黃,形似餃子,但是兩頭沒有封口,色澤新鮮的蝦仁正好卡在兩頭的開口處,一眼看上去,簡直令人食欲大開。

陳慎之端著承槃,走到牢營門口,因著嬴政早有吩咐,所以守衛的侍衛見到陳慎之並沒有刁難,直接放行。

陳慎之走進去,便看到了公子嬰,公子嬰負責審問,但兩日來沒有任何收獲,兩位魏國公子骨頭硬的很,誰也不肯歸降,誰也不肯松口。

魏豹見到陳慎之走進來,手中端著承槃,承槃隱隱散著霸道噴香的氣息,不屑的啐了一聲:“怎麽?庸狗又要改變法子了?以為吃食便能叫我們投降不成!?我們魏梁的男兒,可是錚錚鐵骨的好漢!”

陳慎之並不搭理魏豹,讓他自說自話,走到詹兒面前,笑瞇瞇的道:“魏梁人就算都是錚錚鐵骨的好漢,那也要吃飯不是麽?再者說了,詹兒可不是在魏梁長大的,詹兒是在我們臨淄長大的,不是麽?”

魏豹一楞,魏詹聽到他這句話,慢慢擡起頭來。

是了,陳慎之說得對,魏詹從小被送到齊國做細作,他可不是養尊處優的魏國公子,一直以來都是以奴隸仆役的身份長大的,他在魏梁的時日加起來,還沒有在齊國一半多。

陳慎之將承槃擺在詹兒面前,道:“餓了罷?食罷。”

詹兒瞇著眼目,一來他不相信陳慎之有這樣的好心,畢竟他自小跟著齊國公子長大,知道幼公子殘忍暴虐,不然為何會被荀卿逐出師門?二來詹兒知道,陳慎之此番前來,必不是什麽好事,吃食只準備了一份,沒有見第二份,其中篤定有詐。

詹兒沒說話,只看了陳慎之一眼,把目光直接收回去,不再多看。

陳慎之並不在意詹兒的無禮,將承槃放在案幾上,從袖袍中拿出一方帕子,輕輕的給詹兒擦著臉上的血跡和汗水。

詹兒被陳慎之稍一觸碰,仿佛被電了一般,猛地向後一錯,狠狠瞪著陳慎之。

陳慎之的手僵在半空,淡淡的道:“往日裏,我對你一定不好,很不好。”

詹兒見他這幅模樣,眼中出現狐疑,不知陳慎之要搗甚麽鬼,冷聲道:“我已是階下囚,何必還惺惺作態如此呢?”

陳慎之道:“慎之並非惺惺作態,你這般年紀,本應順心自在的,一定吃了不少苦。”

魏詹的年紀不大,加之他從小營養不良,生得瘦小羸弱,便更顯得年紀嬌小。陳慎之看著他,突然回想起了自己……

陳慎之因為沒有五感的緣故,從小被父母丟棄,往後裏的日子,從來都是陳慎之一個人,一個人陌生的,在陌生的世界裏討生活,就猶如詹兒一般,也是獨自一個人,被扔在陌生的齊國,陌生的存活下去,心裏懷著不切合實際的信念……

陳慎之一方面,的確是想要彌補詹兒,雖說那些虐待的事情,不是陳慎之做的,但自己如今便是齊國公子。

另一方,陳慎之答應了嬴政幫他解決魏國公子,倘或詹兒能夠歸順,也免去了生死之苦。

陳慎之是現代人,他明白,戰國七雄的時代已然過去了,已然成為了「時代的眼淚」,魏詹的頑抗是沒有結果的。

陳慎之道:“這是慎之親自做的鍋貼,聽聞你昨日便水米未盡,多少應該食一些。”

“親自?”魏詹沒有說話,說話的反倒是魏豹,魏豹震驚的看著陳慎之,眼中深沈,眼眸亂轉,似乎在忖度著甚麽。

陳慎之為何親自給魏詹理膳?按理來說,陳慎之應該是一個暴虐的公子,怎麽會對詹兒如此之好?甚至低三下四的給詹兒理膳。

魏詹眉心緊鎖,道:“你以為這樣,便能讓我歸順秦狗麽?你自己做了秦狗,好不自在,以為別人都猶如你一般麽?別白費功夫了!”

是了,魏豹心想,一定是嬴政的計策,想要從側面說服自己與魏詹,怕是覺得魏詹年紀小,便宜動搖,便想從魏詹下手。

陳慎之道:“你多慮了,慎之此次來,是為了往日的恩怨而來,往日裏慎之待你不好,因此想要彌補一二。”

詹兒自是不信的,冷笑一聲,並不想與陳慎之多廢話:“既不是來勸降的,便快滾罷!”

陳慎之點點頭,道:“你心情不好,那慎之今日便離開了,明日再來探望你。”

魏詹嗤笑道:“明日?明日你也不必前來,還有,拿走你的狗屁吃食,我魏詹便是餓死,也不會沾你一滴水米。”

陳慎之回頭看了一眼案幾上的鍋貼,鍋貼還熱騰騰的,堪堪出鍋,金燦燦的外皮冒著熱氣,將鮮香的內餡兒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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