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番外Ⅱ子規(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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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暴雨過後,整個渝州城呈現出煥然一新的面貌。很難想象,這裏不久之前遭遇了一場瘟疫。坐落山林的雲水寺中,負責灑掃的弟子正一遍又一遍清掃著寺門外的落葉。

寺中,雲乾靜坐於庭院內,撥動著手中的念珠。他身側的蓮池中,千百朵蓮花悄然盛開,與他昳麗的面容相稱,更襯得整座庭院不似人間。

站在院門邊的小弟子偷偷用目光打量著他,早已神游天外。聽寺裏的其他人說,雲乾乃是蓬萊仙境上的仙人,不知因為什麽原因誤入凡塵,他覺得這種說法一點都不誇張。

原本閉眼靜坐的雲乾睜開了眼。小弟子以為雲乾發現了自己在偷窺,卻見雲乾只是望著空無一人的前方,自言自語道:“雲水寺將有客來訪。”

小弟子楞了一下,問:“剛剛下了暴雨,誰會來拜訪啊?”

雲乾勾唇一笑,“是兩位貴客。”

話音方落,一道閃電劃過天際,暴雨再次傾盆而至。小弟子困惑地看著雲乾,不明白雲乾怎麽還有呼風喚雨的能力。

此刻,蕭玨和柒珩剛剛到達渝州地界,就被暴雨淋了個渾身濕透。兩位濕漉漉的公子是沒有絲毫風度可言的,柒珩看著蕭玨還在滴水的頭發,正要嘲笑,蕭玨將一頂鬥笠扣在他腦袋上。

“附近的山上有座寺廟,看看能不能去那裏避雨。”蕭玨清冷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柒珩答了句“好”,策馬跟上蕭玨,兩人一路疾馳上了山。到了寺廟前,柒珩將頭上的鬥笠微微往上挪了一點,看清了寺門上的三個字:雲水寺。

這個名字怎麽有點耳熟,好像在哪裏聽過?柒珩想著,那邊蕭玨已經敲響了門。很快就有弟子來給他們開門,那弟子看起來不過十二三歲,說起話來有種介於幼稚與成熟之間的意味。他問:“二位可是雲乾師叔口中的貴客?”

二人搖了搖頭,向他說明來意,並詢問可否借貴地避一避雨。弟子答應了,領著他們到了屋子的,並且熱心地幫著他們把馬牽到了馬廄。

進了屋子,柒珩摘下頭上的鬥笠,弟子給他們端來熱茶,說有什麽事情盡管和他們說。二人道了謝,弟子準備離開,柒珩叫住他,問:“雲水寺中可有沐浴的場所?”

弟子回答:“自然是有的。公子要沐浴嗎?”

“不是我,是他剛剛淋了雨。”柒珩說著,往蕭玨那邊看了一眼。蕭玨把鬥笠給了他,自己在暴雨下連個遮擋都沒有,要是不沐浴驅驅寒氣,估計又得發燒著涼。

蕭玨感受到他的目光,回了句:“你也是。”

於是兩位濕漉漉的公子在雲水寺弟子的帶領下前往了雲水寺東南的室內湯泉。湯泉是在天然形成的基礎上加以改造,柒珩不知道鬧什麽別扭,硬是在湯泉裏和蕭玨隔出了天涯海角的距離。說天涯海角有點誇張,總之就是蕭玨在湯泉南邊,他一定要到湯泉最北邊那種。

熱情好客的雲水寺弟子給他們準備好了更換的衣裳,都是寺裏的僧人服飾。蕭玨在湯泉裏泡了一會兒就換好衣裳出來了,柒珩說要在湯泉裏再待一會兒,讓他先回屋子。

雨已經停了,蕭玨路上遇到招待他們的那位小弟子,塞給他一摞碎銀作為答謝。小弟子受寵若驚,連連說使不得,最終推辭不過還是收下了。

等到蕭玨真正回到屋門前,發現屋檐下站了一位身穿袈裟的年輕和尚。聽到腳步聲,年輕和尚轉過身來,和蕭玨打了個照面。他問:“這位施主是剛剛從湯泉那裏回來?”

“是。你是雲乾?”蕭玨打量著他,最終得出結論。

年輕和尚或者說雲乾露出讚許的目光,“施主是個聰明人。”

兩人進到屋子裏,雲乾邀請蕭玨和自己下一局棋,蕭玨欣然答應。兩人棋逢對手,博弈了百十回,最終雲乾棋差一著。在下棋前,兩人就定下籌碼,輸的人須得回答贏者一個問題。

蕭玨問:“你任何斷定我是施主,而非雲水寺中人?別說你是算到的,我不信。”

雲乾收起平日隨和的表情,篤定道:“因為你心裏裝著一個人。雲水寺中的人,既然入了寺,便很少會有心裏裝著人的情況了。”

“是嗎。”蕭玨說著,看了眼進屋時點上的那柱香,香已經燃盡了。將近半個時辰過去了,柒珩還沒回來。

看著他神色的變化,雲乾露出一個了然的表情,“你在想他。”

“嗯。我現在要去找他,失陪了。”說完,蕭玨使了輕功,不一會兒就到了雲水寺東南的室內湯泉。他的目光四處搜尋著,恰好看見湯泉邊快要沒入水中的身影。

看到此景,蕭玨快步上前抓住柒珩的手,把人拖出湯泉,發現柒珩是穿著衣服進的湯泉。所以柒珩是待了太久熱得暈過去才差點溺水?

他替柒珩擦幹皮膚上的水跡,用手貼在柒珩的額頭上查看體溫,柒珩的體溫高得不正常。蕭玨正思索著怎麽才能給他降溫,柒珩緩緩睜開眼看著他,抓住了他的手。

柒珩嘴唇翕動,想喊他的名字,蕭玨冷冷說了句“閉嘴”,他乖乖地不再說話。蕭玨感覺自己的認知再次被柒珩刷新了,這人怎麽能這麽容易出事呢?

蕭玨將自己的手從柒珩的手裏抽出來,再一次準備采取措施把人扛回去,柒珩搖了搖頭,於是蕭玨對他的認知在容易出事後面又加了一條事兒多。

“別動。”他警告了一句,接著把人背了起來,向來時的屋子走去。

一來一回的功夫,蕭玨就在屋子裏多見到了一個人。看打扮那人是個僧人,而這位僧人在他們離開後不請自來,是來找雲乾的。因為他現在就在屋子裏和雲乾下棋論道。

這人的棋藝著實不怎麽樣,他和雲乾下了幾局棋,每局落子不過十個,就是以雲乾勝利而結束。蕭玨無視了屋子裏下棋的兩人,將柒珩就近放在臥榻上。

被蕭玨背著吹了一路風,柒珩原本高得不正常的體溫也降了下來。那名和雲乾下棋的僧人看見蕭玨一路背著柒珩進來,蹙了蹙眉。

他望過來的時候,柒珩也向他望過去。這一對視,兩人都認出了彼此是誰。柒珩語氣裏帶著欣喜和一點猶疑,“老師?”

蕭玨和雲乾同時發問:“你們認識?”

柒珩和那名僧人同時出聲,說出口卻是兩個答案:“認識。”“不認識。”

“既如此,我們就先回避一下吧。”雲乾拉著蕭玨從屋子裏走了出去,是個人(不包括柒珩這個沒眼色的)都能看出來,蕭玨此時的表情活像能凍了西北大漠。

屋子裏,柒珩和他的老師正在進行一場久別重逢的談話。沒錯,他的老師就是慕容靖,也就是眼前這位名為戒癡的僧人。某種意義上來說,慕容靖也是無孔不入了。

“老師,別來無恙。”柒珩率先開口。

戒癡:“我既然已經入寺為僧,舊時的稱呼就不必再用了。殿下,你不問我當初是如何脫身的?”

“沒什麽好問的,當初的事情本來就是天和帝做得有失偏頗。還有,我已經不是殿下了。”柒珩說。

這句話說完,兩人很長時間都沒有再說話。就這麽沈默了一會兒,柒珩問:“慕容初知道您在這裏嗎?”

就是被慕容初送進來的戒癡覺得自己學生問了個好問題。不過他在雲水寺待了這麽長時間,對很多事情都釋懷了,從前的野心也慢慢消弭。如今聽到這個問題,他只是回答:“知道。”

柒珩:“知道就好。說來有一件事,我想請教您。當年及冠禮時,您給我取的‘如歸’二字,究竟有何深意?”

如歸,這兩個字一下掀起了戒癡的回憶。他看著已經從小小一團長成青年的柒珩,語重心長地開口:“如若歸來,勿忘本心。”

很簡短的一句話,包含的意義卻不止於此。他想要開口追問,戒癡卻說起了另一件事。

“外面那個人,是蕭逸塵的兒子?”話題轉移地猝不及防,柒珩沒來得及回答,戒癡也沒指望他回答,繼續說道:“有些話,還是趁早挑明了,省得越拖越久,到時候留下遺憾。”

戒癡和雲乾離開後,蕭玨一進屋,就看見了憂心忡忡的柒珩。是的,柒珩遇到了此生最害怕的事情——表白。不是害怕表白不成功,而是害怕某人對他沒這個意思,會因此和他疏遠。

但是老師剛剛和他說,有些話要盡早挑明,老師的話總沒錯吧。於是柒珩又開始糾結怎麽把話挑明,在雙方友好相處的前提下。

喜歡會使人變得膽怯,這話一點兒也沒錯。在連續三個小時刻意沒和蕭玨說話之後,柒珩得出了可靠的結論。

“柒珩。”蕭玨這三個小時裏第十一次把神游天外的柒珩從天外喊回來。他實在不明白,不就是和久別重逢的老師聊了會兒天嗎,柒珩至不至於。

而三個小時內第十一次被蕭玨點名的柒珩內心是惶恐的,他合理懷疑蕭玨已經洞察了他的一切小心思,馬上就要和他分道揚鑣了。

蕭玨第十二次點名:“柒珩,你要是再不理我……”

“理。”柒珩害怕蕭玨真的發毒誓,下意識回答道。他是湊上前去答這句話的,湊上去的同時,他意識到兩人的距離有點太近了。

不合適。柒珩想著,人為地想要和蕭玨拉開距離,剛剛推開兩步,就被蕭玨一把撈了回來。

“讓我說你什麽好呢。”蕭玨一雙眼似笑非笑地盯著他,不假思索地吻了下去。唇瓣相觸的那一刻,萬事萬物淪為寂靜,只剩下彼此岌岌可危的心跳聲。

萬千思緒到了柒珩腦袋裏,只剩下一條信息——蕭玨親他了!這是不是說明,他對蕭玨和蕭玨對他其實是一樣的?一想到這裏,柒珩就不可自抑地忘了呼吸。

直到蕭玨命令他“換氣”,柒珩才重新找回了呼吸的正確方式。之後,他假裝不經意去看蕭玨的眼睛,心裏想的是他從前怎麽不知道蕭玨的吻技那麽好。蕭玨真是……深藏不露。

深藏不露的某人早就發現了他“不經意”看過來的目光,把柒珩故意轉過去的腦袋轉過來,道:“想看可以光明正大地看。”

“我沒看你。”柒珩秉承頭可破血可流面子不能丟的處事原則,一如既往地嘴硬道。

“可是我在看你。”蕭玨說著,又在他唇上啄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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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某訪談類節目現場)

主持人:請您用一句話評價對方。

蕭玨:柒先生是一位總能不斷刷新我認知的男人。

柒珩:蕭先生是一位深藏不露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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