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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帝王心,海底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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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節過去不久後,南下的一行人終於班師回朝。

應付陛下詢問這些事向來不是墨璇等武將所擅長的,天和帝單獨留下慕容初查問情況,打發其餘人離開了太和殿。他們這一去折騰了將近兩三個月,天和帝心裏有點芥蒂,好在慕容初一番言語讓他心情好轉。據慕容初說,此次南下有不少意外收獲,他們不僅抓獲了叛賊,還平息了匪患。

天和帝轉而問起有關付焯堯的事情,“哈撒招供南疆節度使叛亂一事,可屬實嗎?”

“回陛下,臣等此去南疆,查明是有人盜用了節度使的名號,行不軌之事。此人就是山匪首領顧遙,現在已經被關押在天牢裏了。”慕容初三言兩語概括了一系列事情,避重就輕。

“嗯。諸位愛卿南下平亂有功,朕當論功行賞。”天和帝說。

翌日朝堂上,天和帝讓身邊新上任的王公公宣讀手諭。王公公生得有點尖嘴猴腮,皮膚也偏黑,讀起東西來聲音尖利,總給人種不大友善的感覺。別說比起英勇殉職的瞿公公,就是比上祝公公,他也差得遠。不少大臣第一眼掃過去,就覺得王公公不大討喜,也不像個忠心護主的。可帝王家事他們無權置喙,再多意見只能留在心裏。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墨璇、慕容初、關虔等南下平亂,懲辦宵小,揚我國威,於國有功。今特授關虔為從一品定西將軍,即日任命駐守西域商道;增墨璇、慕容初食邑萬戶,綾羅千匹,並命慕容初代理吏部尚書之職……欽此。”王公公口中念念有詞,殊不知他的嗓音對群臣以及天和帝的耳膜造成了無可挽回的摧殘。

“臣領旨。”慕容初、墨璇、關虔齊聲道。

下朝之後,王公公扶著天和帝向他處理奏折的殿堂走去,快要到時,天和帝一時興起,讓王公公扶他到皇宮最高的一處閣樓賞景。從閣樓上望下去,皇宮金碧輝煌,雕梁畫棟,好像一副瓊樓玉宇的畫卷,美得不似人間。

正在此時,天和帝道:“王詮,你可知,朕為何提拔你頂替瞿公公的位置?”

“奴不知。”王公公,或者說王詮低下頭,眼中是偽裝過的謙卑。他心裏實際上想的是,要怎麽把這美得不似人間的皇宮據為己有,怎麽策劃一場天衣無縫的政變。在這座皇宮中,誰不想坐上那張龍椅呢?誰都想。

天和帝拉起王詮的手,王詮惶恐地擡起頭來,看了天和帝一眼。天和帝看清了他眼中的神色,勾了勾唇角,不疾不徐地說:“朕聽聞,你對長生之道頗有研究?”

王詮這才明白天和帝的意思。合著天和帝當了這麽多年皇帝沒當夠,還想要長生不老,永遠永遠坐在這個位置上。他回答:“不敢說是頗有研究,只敢說是略通一二。奴知曉,有一種長生不老之藥,可保陛下百年福祚綿長。”

百年?天和帝心下一動,面上不露聲色,只道:“說來聽聽。”

……

這幾日,淩霜侯府的門檻快要被拜訪的大臣們踏破了。不為其他,就為淩霜侯暫時兼任吏部尚書一事。要知道,吏部可是掌管官員調動、考察、任免與審核,是六部之中萬萬不能得罪的。先前那幾個老是找慕容初麻煩的戶部侍郎唯恐慕容初報覆,靦著臉上門送了點薄禮。誰想送過來的禮慕容初一樣沒收,全退了回去。

淩霜侯兩袖清風,送禮的人只得悻悻而歸。不過這事倒是傳到了百姓耳朵裏,加上淩霜侯平叛南疆的傳奇流傳開,一時間,淩霜侯原本禍國殃民的形象來了個三百六十度大轉變,成了人人得而歌頌之的忠節義士。

與此同時,墨璇終於找到機會,名正言順地上淩霜侯府拜訪。

墨璇帶了幾包蕭家新采摘的茗茶,左右不是什麽貴重禮物,慕容初就命府中家丁收下了。不過慕容初很敏銳地發現,墨璇今天不大高興。不大高興體現在,她叫了墨璇好幾次,墨璇都走神了。

“阿璇,可是有什麽心事?”慕容初問。

“陛下身邊的王公公,他不是好人。”墨璇思索再三,還是把話說了出來。前世這時王公公還沒有出場,因為沒有那場叛亂,所以瞿公公活了下來。而在前世,王公公真正出場,是在墨璇被天和帝困在京都的第一年。那時天和帝迷上了求仙問藥,妄想長生不老,王公公一邊給他研制所謂的靈丹妙藥,一邊把持朝政,即使後來被趕下來,還是大傷了大周的國本。

慕容初哪裏不知前世王詮幹了些什麽糟心事,可眼下王詮剛剛上位,沒有露出狐貍尾巴,旁人抓不出他的錯處。不過,這不代表慕容初拿他沒辦法。既然墨璇都這麽和她說了,她怎麽好不對這位未來的權宦采取點措施?

“原來為的這事。阿璇寬心,若王公公真敢做出越界之舉,禦史不會輕易放過他。”慕容初說。

墨璇點點頭,“但願如此吧。”

第二天早朝,群臣在太和殿中等候多時,遲遲不見天和帝的身影。有大臣向柒珩和柒若打聽情況,二人面色不善,顯然是知道發生了什麽,卻不肯公之於眾。

群臣急得團團轉,都將目光投向朝中最德高望重的太傅,希望他能想個辦法。太傅甩甩袖子,嘆息一聲,問傳喚的公公:“陛下現在何處?”

那位公公答了個宮殿的名字,太傅領著幾位朝中重臣(包括慕容初和墨璇)出了太和殿,一路往天和帝所在的宮殿走去。

往常宮中過道都有宮人把守,今日似乎是天和帝下令,他們一路走過來沒見到一位內侍或宮女的身影。這一點本就十分可疑。

懷著煎熬的心情,太傅一行人到了宮殿外面,太傅鄭重地行了一禮,道:“老臣恭請陛下臨朝。”

以慕容初、墨璇為首的幾位重臣也對著宮殿俯身行禮,道:“微臣恭請陛下臨朝。”

幾位大臣重覆著行禮的動作和這句話,在念到第六遍時,宮殿中的天和帝終於不堪打擾,推開門擺擺手,示意王公公出去打發他們。

宮殿的門一開,殿外幾位大臣才看清殿內的情形。殿內似乎點著味道極重的熏香,大門敞開之後,繚繞的煙霧彌漫到殿外,太傅和一位年紀較長的臣子不經咳嗽了幾聲。再瞧殿內陳設,明明是白日,長長的紗帳卻遮擋住了光線,紗帳那頭擺著一張木案。天和帝站在木案邊,穿著白色雲紋道袍,用一根玉簪盤起了略顯花白的長發。

“陛下有要事在身,特命咱家通報諸位大人一聲,今日早朝就此取消。”王詮說。

“求仙問藥就是陛下的要事?王詮,你身為陛下近侍,不僅不規勸陛下,反而蒙蔽聖聽,該當何罪?”太傅揚起手掌,在王詮臉上扇了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聲響起,王詮捂著臉,卻沒有退讓半步。他知道這是一個表忠心的好機會,而太傅打了他的臉,實則是損了陛下的面子。到時陛下記起來,只會記起他王詮的忠心和太傅的冒犯。

慕容初及時上前拉住太傅,和他說了什麽,太傅總算冷靜下來,只餘雙眼怒氣沖沖地瞪著王詮。王詮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樣,生怕太傅不解氣再給他一巴掌。

這時天和帝從宮殿中走出來,看見王詮這幅樣子,結合剛剛的聲響,他立即明白發生了什麽。天和帝讓王詮先退下,王詮低眉順目地應了聲“是”。他經過太傅旁邊時,太傅一把拉住他,“請陛下處置這奸佞小人。”

“夠了。王公公是朕的心腹,是太傅對王公公有偏見。”天和帝說。

“老臣今日冒死進諫,陛下這麽做,寒的是群臣的心,更是天下人的心。如果您執迷不悟,大周將來……”太傅越說越感奮激發,恨不能讓天和帝提前看見將來大周的慘狀。

說到最後一句時,天和帝猛地打斷他,“朕說‘夠了’!葉閾何在?太傅以下犯上,發配天牢候審。”

葉閾和一眾飛燕軍立即上前擒住太傅,餘下的群臣震驚地看著這一幕,忘記了勸諫。墨璇張了張口,想要挺身而出為太傅說幾句公道話,慕容初對她搖了搖頭。

天和帝在氣頭上,太傅辦的這事又觸了他的逆鱗,誰站出來都不好使,還可能被無辜牽連。墨璇何嘗不知這一點,縱使知道,她還是想為太傅鳴不平。

這件事情最後以群臣告辭,天和帝答應不會再缺席早朝而告終。

天和帝再次臨朝時,太傅入獄的消息已經傳遍了九州,少了太傅這根主心骨,朝中人心逐漸渙散。可天和帝像毫無察覺似的,完全忘記了要擇個日子將太傅從天牢裏放出來。

他不提,不代表其他大臣不記得。這次早朝,先先後後有五位品階不同的大臣進諫,請天和帝釋放太傅。這五位進諫的大臣裏,除了三位禦史,就是墨璇和大理寺卿蘇宸。

“陛下,臣以為,太傅只是一時失言,並無其他大過失,不如陛下將太傅從天牢中放出,也好為陛下分憂。”蘇宸說。

往日最懂得順應他旨意的蘇宸一進諫,天和帝知道這事是真的嚴重了,卻不肯放過這個削弱朝中勢力的機會。他心中自有一套算盤,左相和右相接連倒臺,若是太傅再失勢,他在朝中決策便不用顧忌那些大臣們的意見,取得了真正的皇權。

天和帝說:“此事容後再議。無事退朝。”

退朝之後,不用想都知道,天和帝又跑去求仙問藥了。這回戶部尚書林鉞和刑部尚書陳殫出奇地達成共識,在下朝之後一起找上了柒珩。

林鉞和陳殫的意思也很明顯,讓柒珩多勸勸天和帝,畢竟和柒若相比,他在天和帝面前還說得上話。

他們不知道的是,柒珩已經勸過他父皇不下十次,一次都沒有效果。兩位大臣憂心國事,他柒珩又何嘗不是。

抱著勸天和帝最後一次的心理,柒珩還是踏入了天和帝的紫宸殿。紫宸殿在王公公的唆使下也被布置得烏煙瘴氣,柒珩好不容易在彌漫的煙霧中找到了天和帝的身影。

“父皇。”柒珩行禮。

天和帝沒有轉身,砸過來一個香爐。香爐中還燃著熏香,柒珩本意是接住香爐,沒成想香爐壁溫度過高,一個不小心,香爐砸在了地上。

一聲“父皇恕罪”還未說出口,天和帝已經勃然大怒,叫來王公公,頒布了天和年間最荒唐的一條口諭——只因砸壞了小小一個香爐,他就廢除了柒珩皇子之位,將其貶為庶民。

後世,人們將這一事件作為大周滅亡的導火索,以及天和帝後期昏庸無能的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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