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楓下弄簫

關燈
郢陵山陰,天高雲淡。

一只孤雁鼓動翅膀向南飛去,只聽得“嗖——”的一聲,羽箭破空而來。孤雁躲閃不及,長長悲鳴一聲,墜落山間。

射箭的柒若喊了聲“駕”,馳馬去向大雁墜落的方向。奔馳了幾裏路,柒若到了那處,瞧見的卻不只大雁,還有柒奈,柒奈穿著尋常侍衛的服飾,正伸手去拔大雁上那支羽箭。

柒若觀得那雁只是受了重傷,一息尚存,想提醒柒奈小心,誰料她話未說出口,便聽得柒奈驚呼一聲。

“啊——”柒奈好不容易拔下大雁身上的箭,大雁卻啄傷了她的手,撲棱翅膀飛走了。柒奈看著自己流血的手,不覺旁邊柒若下了馬,向她走近。

那邊柒若不等她反應過來,第一步就是斥責,“你不知道獵場危險嗎?悄悄跟來又受了傷,讓其他人如何同父皇母後交代?”

“阿姐。”柒奈伸手扯了扯她的袖子,本意是想撒嬌,卻忘了自己的手剛剛受傷了,當即痛呼一聲,淚水盈滿了眼眶。

她一哭柒若便不忍心再斥責,只問她可隨身帶了藥膏。柒奈從小學醫,自然是將藥膏一類隨身攜帶的,只是她手受了傷,沒法自己包紮。偏偏柒若一副兇巴巴的樣子,她也不敢讓阿姐替自己包紮。

“把藥膏給我。”柒若說。

“啊?”柒奈疑惑。去了西北一趟後便變得不近人情的長公主殿下這是又轉性了?

“我替你包紮。”柒若以為她沒明白,再次解釋道。

柒奈整個人恍惚著將藥膏遞給柒若,柒若拉過她的手,將藥膏一點一點小心翼翼地塗在柒奈的傷口上。這次不知怎的,一向嬌氣的柒奈竟然沒有叫疼。

塗完藥膏,柒若用鎏光劍劃下一片衣角,給柒奈作了簡要包紮。

“謝謝阿姐。”柒奈甕聲甕氣,生怕她阿姐再一言不合罵她到這裏來是胡鬧。

意想之中的斥責並沒有到來,柒若看著她這副樣子,輕輕笑了一聲,“小奈很怕我?”

“嗯。”柒奈本來想撒個謊說自己一點兒都不怕阿姐,無奈她已經形成了反射,阿姐說一她不敢說二那種。

“是阿姐變兇了?”柒若說著,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

這是個很親近的舉動,柒奈一下子覺得阿姐還是沒去西北前的那個阿姐,也不大怕她了,換了平時習慣的聲調:“可不是。阿姐兇死了。”

聽到她這麽說,柒若反思了一下自己平時對柒奈是不是太嚴厲,然後用溫和的語氣承諾:“既然小奈如此說了,阿姐改便是。剛剛小奈是想替那只雁包紮傷口嗎?”

“是呀,誰知道那只雁不識好人心。”柒奈撇撇嘴。柒若的心一下子軟下來,她的小奈該是有怎樣的善良,才會想到替一只雁包紮傷口?

天色已晚,不會馭馬的柒奈早不知將馬丟在了何處,柒若只得讓她上了自己的馬,騎馬載她回去。兩人一路返回山麓的行宮,柒奈不敢讓母後知道這事,獨自一人悄悄溜回了居所。

……

旦日是個晴天,墨璇打著秋獵的名頭,早早上了郢陵山,實則是奔著和慕容初約會來的。平時她去趟淩霜侯府還要背人,府裏多少也就那幾樣風景可賞,哪有在郢陵山上約會來得愜意?

慕容初和她心照不宣,借著看風景的名頭也早早上了山——畢竟她是“不會武”的文臣,這次索性連弓箭也沒帶,就算真有什麽事,她腰間他人根本無法察覺的軟劍也足夠了。

碰面之後,兩人慢悠悠地在郢陵山上散步。郢陵山上有獵物,自然也有美景,秋來山坡上有片楓林,恰這幾日染了紅,甚是美觀。

策馬至楓林中,觀得楓紅勝火,才知何為“霜葉紅於二月花①”。身側是層林盡染,楓葉與落霞同色,透著不在意俗世的孤傲與灑脫。

“‘山遠天高煙水寒,相思楓葉丹。’今日才知,李後主這句子並非無病呻吟。”慕容初感慨。

兩人在林間靜靜立了陣,墨璇忽然問:“因霜,你帶了簫嗎?”

“帶了,怎麽?”慕容初疑惑。

“沒怎麽,就是覺得在這樣的環境下吹簫一定很美。”墨璇說。

慕容初真就抽出腰間的簫,吹奏起來。這次她吹的是首墨璇沒聽過的曲子,曲調纏綿悱惻,真有幾分相思之苦的意味,應了景。

陣陣微風拂過,楓樹的枝椏仿佛隨著曲調的變化而輕輕搖曳,偶有幾片楓葉如蝶翩躚飛舞,墨璇攤開手掌,楓葉棲息在掌心中。擡眸,對上吹簫人那雙昳麗的眼,臉頰泛起微紅。

曲畢,墨璇問:“因霜吹的什麽曲子?”

“阿璇真想知道?”慕容初將簫重新別回腰間,唇角揚起可疑的弧度。

墨璇不理解這有什麽不好說的,便嗯了一聲。而後,慕容初湊到她耳畔,說:“司馬相如的《鳳求凰》,阿璇竟不曾聽過嗎?”

司馬相如的《鳳求凰》?墨璇在腦海裏搜索了半天,確實沒有聽過。慕容初好像早料到她沒聽過一般,輕聲在她耳畔唱了起來。唱的是:“鳳兮鳳兮歸故鄉,遨游四海求其凰。時未遇兮無所將,何悟今兮升斯堂……”

慕容初的聲音和她的簫聲一樣動聽,優美嫻雅,墨璇的心跳又跟著亂了幾拍。慕容初唱罷,笑道:“這不就聽過了。”

“嗯。”墨璇還沈浸在剛剛的氛圍中,未能自拔,沒在意到自己一直握著慕容初的手。待反應過來,她急急忙忙想要松開手,可惜手沒松成,一個重心不穩,帶著慕容初一道摔在了楓葉鋪就的軟毯上。

摔在地上的時候,墨璇才想起來這裏沒有旁人,她大可以一直牽著慕容初的手不松開。懊惱了一陣,墨璇才發覺,摔下來的時候自己壓在了慕容初身上。

趕忙想要起身,卻忘了二人相握的手,這一下沒起成功又摔了回去。她們摔下去的地方是個緩坡,由於坡度的原因,兩人從坡子上滾了下去,靜止時成了慕容初在上的姿勢。

墨璇莫名覺得現在有點天時地利人和,按照話本上所說,接下來一步應該是什麽來著……這樣想著她不管三七二十一,勾上了慕容初的脖子。

這個動作無疑帶著引誘的意味,慕容初沒再客氣,用舌尖撬開了她的唇舌。二人吻到後來甚至有些忘情,在楓林中嬉鬧了半晌,直到旁邊的樹叢傳來窸窸窣窣的響聲。

“沙沙——”

兩人理好衣冠,撥開樹叢,只見一抹白影飛快地跑過,不是白狐又是什麽?白狐雪白的毛色在樹林間格外顯眼,墨璇策馬追上去,慕容初緊隨其後,兩人跟著白狐一路到了楓林深處。四周無路,慕容初和墨璇下馬尋找,誰知那白狐竟憑空消失了。

白狐其實沒有真的憑空消失,因為下一秒墨璇就發現了它,它躲在了二人身後的草堆裏。墨璇示意慕容初不要出聲,放輕腳步向白狐靠近,白狐沒有察覺,被她抱在了懷裏。

“因霜,這只白狐好可愛。”少女心爆棚的墨璇抱著白狐,眼睛裏都是亮閃閃的。

慕容初伸手想要撫摸一下這只白狐,誰料在墨璇懷中溫順無比的白狐在她的手指觸碰到它的那一刻,用力掙脫了懷抱,徹底溜進樹叢沒了蹤影。

墨璇嗔怪道:“侯爺,你怎麽這樣。”

淩霜侯慕容初表示無語,她也不明白為什麽這只不知好歹的白狐看見她就要跑。她道:“阿璇莫惱。阿璇喜歡白狐,我為你再尋一只便是。”

說起來容易,可白狐哪裏是那麽好尋的。墨璇知道她是在安慰自己,說:“不用了,有因霜陪著我,我哪裏還需要什麽白狐。不過是一時新奇。”

慕容初微微一笑,沒說什麽,伸手揉了揉墨璇的頭發,然後拿過墨璇手中的弓。普通的一把弓有好幾石重,尋常人連拿起來都費力,慕容初接過弓的時候卻毫不費力,根本不像個弱柳扶風的文臣。

前方的樹林中掠過一只花斑野鹿,慕容初跨上馬背,策馬揚鞭追了上去。墨璇緊隨其後,追上慕容初時,她信手從墨璇的箭簍中抽出一支羽箭,搭箭,拉弓,發矢。

“嗖——”

羽箭飛快地穿過樹林,射在野鹿身上。野鹿倒下,整個過程簡直是一氣呵成。

慕容初將弓還給墨璇,沖她眨了眨眼,好像在邀功。墨璇正準備誇她,旁邊傳來馬蹄聲,一支羽箭擦過慕容初的衣角,射在了旁邊的樹枝上。

來人陳璞停下馬,看見野鹿已經被他人獵得,自己的箭射了個空,不由得一陣失落。因為失落,他開始冷嘲熱諷,一開始還好,說到後來越說越難聽,明明是他的箭不小心擦到了慕容初的衣角,硬被他說成了慕容初使苦肉計來陷害,甚至不顧墨璇在場。

“真不明白陛下為何會讓一個連躲避他人攻擊不會的廢物封侯拜相。廢物受傷了,責任也只會推給我們會武的。”陳璞字字誅心。

總而言之一句話:文臣來什麽獵場,要是受傷了陛下還得怪他們這些武將。

“本侯再廢物,也輪不到一個四品尚書的兒子置喙。”慕容初懶洋洋地活動了一下指節,那雙白玉般的手更是引得陳璞一陣不滿。

陳璞白了她一眼,“呵,你手上有繭子嗎?沒有繭子,不是廢物是什麽?”

可憐陳公子習武多年,竟忘記了真正武功高強的人手上的確是沒有繭子的。他一心擠兌慕容初,正擠兌地不亦樂乎,順帶將目光瞥向墨璇,示意墨將軍替同為武將的自己撐腰。墨璇也確確實實撐腰了,不過不是給他撐腰的。

她說:“本將軍手上也沒有繭子。”

“她跟將軍怎麽一樣,”陳璞說,“將軍可是連十二石的弓都能拉得開的人,她能嗎?”

陳璞對墨璇有種迷信般的崇拜,一是因為先前墨璇救下死囚的義舉,二便是因為他曾經親眼看見墨璇拉開了十二石的弓。他自以為此時說這話很有底氣,殊不知這在慕容初眼裏就是個笑話。

“陳公子這弓是幾石的?”慕容初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問道。

“六石。”陳璞說著,把弓遞給她,示意她拉開弓給自己瞧瞧。墨璇正要攔著她,慕容初已經接過弓,輕輕松松拉開了。

這下不光是陳璞,墨璇也有點意外了。陳璞內心:說好的京都弱不禁風的第一美人呢,美人現在都需要精通騎射了不成?淩霜侯這麽優秀,自己之前那麽說她,豈不是顯得自己很蠢……

--------------------

作者有話要說:

①出自杜牧《山行》

ps:李後主就是李煜,文中慕容初吟的是李煜的《長相思·一重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