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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歸來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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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入夏來的第一場雨在夜晚悄無聲息地降臨,落在屋檐上,傳來滴滴答答的聲音。可惜雨夜攔不住趕路人的步伐,當打更聲第一次響起在大街小巷時,京都南門進入了一支商隊。他們無一例外戴著鬥笠,似是為了擋雨。

雨聲漸漸大了,鬥笠的確不是擋雨的絕佳選擇。他們中為首的人將鬥笠又拉低了一點,道:“先找客棧歇下吧。”

其餘人也讚同這個提議,他們在京都轉了沒多久,就找到了落腳的客棧。不巧的是,客棧只剩下三間客房,就算他們四人住一間,還餘下一人沒有地方住。商隊其他人對為首那人說明了情況,等待他做決定。為首那人想了想,道:“你們帶著貨物在這裏住下,我另尋住處。”

他說罷走出客棧,準備瞧瞧附近有沒有別的客棧可住。剛剛走出客棧幾步,看見眼前的人,他下意識腳步一頓。現在早過了宮禁的時辰,是他眼花了吧,他想。他無甚所謂地邁步走過去,不料那人忽然抓住了他的胳膊。

“子暄。”

他,或者說蕭玨扭頭看向那識破了自己身份的人,對上柒珩的面孔。那天之後蕭逸塵氣也消了,沒計較蕭玨從祠堂出來時到底反省沒反省明白,還是將運貨去京都的差事交給了他。蕭玨帶著商隊一路自臨川城而上,恰好在今日抵達京都。

“殿下?”蕭玨沒想到自己會在這個時候遇到柒珩,按照他的安排,應該是他明天再去拜訪他。

柒珩應了聲,伸手摘下他頭上的鬥笠,將傘懸在了兩個人頭頂上。蕭玨接過自己的鬥笠,才聽他說:“猜想你今日會到,便來碰碰運氣。”

“在宮禁之後溜出來碰運氣?”蕭玨似笑非笑,任誰也想不到,二皇子殿下半夜溜出皇宮,只是為了迎接一個遠道而來的朋友。

柒珩明顯被他嗆得不輕,假咳幾聲,道:“所以蕭公子可不能拆穿本王啊。”

“嗯。”蕭玨本想忍著笑,無奈柒珩這話說得太令人啼笑皆非,他還是沒忍住笑了出來。他笑的時候唇角微微彎著,很好看,柒珩默默地盯著他看了一會兒,道:“子暄。”

唇角的笑還未收住,蕭玨自知失態,強行按捺住自己的笑意,想要追根究底,柒珩繼續說:“你笑了。”

蕭玨原本明亮的眸子裏升起幾分不解。他大多時候謙謙有禮,與人言論時嘴角總掛著淺笑,給人以溫和的感覺。柒珩這句話實在有些莫名其妙了。

“子暄,雖然你無時無刻不在微笑,可本王總覺得,那些笑並不是你真實的感受。剛剛笑著的,才是真正的蕭子暄。”柒珩說。

言下之意是,在我面前,你可以卸下面具的偽裝,做一個真正的自己。五年前,蕭玨決定收斂起自己的利爪,他花了五年時間,將自己深深埋在溫和的外殼下。那時,他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會有人這樣勸自己。

“殿下,子暄騙了你一件事。”蕭玨忽然說。柒珩不明白他怎麽說起這個,卻聽他接著說:“其實那毒,是可以解的,是我不想。”

一瞬間,柒珩的腦海中閃過墨璇對他說的話,先前種種都有了答案。

「這世間的毒,不一定都要解的。有的毒,解了它,只會加深中毒者的痛苦。」

那麽,到底是怎樣的隱衷,讓蕭玨寧願碌碌一生也不解毒?他腦海中再次飛速閃過蕭玨的話,那些話拼湊出一個他不願意相信的真相。柒珩曾經讀過禦史關於祁連山一役的記載,上面說,祁連山一役,除主將蕭玨外,其餘人全軍覆沒。若不是有墨璇臨危受命,大周會失去祁連山的廣大領土。所以,蕭玨是因為愧疚,才不願意解毒麽……

最後兩人誰也沒有再說話,柒珩看著蕭玨戴上鬥笠消失在雨幕裏,覺得這一幕莫名有些似曾相識。他保持著撐傘站立的姿勢,突然不知道自己該往何處去了。

……

天將破曉時,天邊光芒乍現。雨連下了兩夜,剛剛停歇,集市上便出現了零零星星的行人。蕭玨站在將軍府前猶疑了一會兒,還是敲響了門。這個時間拜訪的確不大合適,無奈蕭玨確有要事。

“咚咚咚——”

門剛剛敲響,墨璇便從清夢中醒來。她想起前不久蕭玨來信說要到京都來一趟,時間恰好是這幾天,便猜到是蕭玨敲的門。

她打開門,蕭玨摘下戴著的鬥笠,可能是兩夜未眠的緣故,他臉色有些發白。墨璇拉著他進府,給他診了脈,發覺蕭玨體內的毒又發作了。她神色擔憂地看著蕭玨,“哥……”

“阿璇,我昨天去了仲檁府上,我看見那些孩子們都過得很好。”蕭玨說。仲檁是關靳的字,當年祁連山一役後,戰死的將士們的孩子被送到了關靳府上,由他的遺孀和一眾家丁照料。蕭玨那夜見到柒珩後,心中仿佛有根弦被撥動了,他想了一夜,在第二天悄悄去了關靳府上。看到那些已故將士們的後人們過得很好,他心中湧起一股名為釋然的情緒。那之後,他又思索了一夜,最終做出了抉擇,他來到了這裏。

只說到這裏,墨璇便明白了他的意思。五年前她找到這個解毒的方法卻沒有使用,一是這個方法風險太高,二是因為蕭玨不願意嘗試。今時不同往日,墨璇自信以自己現在的醫術可以將解毒的風險降到最低。二人相視一眼,墨璇拿出藥箱,開始給他解毒。

銀針被一根根插在蕭玨身上,蕭玨咬著牙,硬是沒出一點兒聲。銀針拔下來的時候,墨璇以為蕭玨疼得昏倒了,卻見蕭玨艱難地對她眨了眨眼,示意他沒事。墨璇估計了一下期間他吐血的次數,沒拆穿他,只是叮囑道:“哥,這毒完全清除還需要時間,你每天按照這個藥方服藥,期間不能動武。”

“謝謝阿璇。”蕭玨聲音有些虛弱,許是解毒耗盡了他的心力。

正好逢上墨璇休沐不用上朝,墨璇半推半就地將蕭玨送回客棧。蕭玨回到客棧,才想起自己這兩天沒有合眼,也沒有尋客房住下,這間客棧是商隊其他人居住的。

解毒的後遺癥有點嚴重,墨璇剛剛離開,蕭玨便感到胳膊上傳來萬蟻蝕咬般的疼痛,全身的力氣也被抽空了。他扶住客棧的墻壁,才發現自己整個人都在顫栗。

“子暄!”這樣不知過了多久,蕭玨聽見有人在喚他,想要回應,張了口卻說不出話來。與此同時,一雙手緊緊抱住了他。

意識模糊間,眼前仿佛出現了柒珩的臉,之後便是一陣昏天黑地。

不知過了多久,蕭玨費力地睜開眼,發現自己待在陌生的地方,看陳設似乎是京都某一處客棧。在旁邊守著他的是餘楓,餘楓看見自家公子醒來,高興地對他說了什麽,蕭玨只能憑借餘楓的口型判斷出他在說話。他張了張口,依舊說不出哪怕一個字。他清晰地認識到,由於解毒的後遺癥,他不僅失去了聽力,而且失去了與人交談的能力。

餘楓見他一直不言語,好像猜到發生了什麽,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了。這時柒珩從外面走進來,看見蕭玨醒來,他說了句什麽,就算蕭玨聽不見聲音,也知道他是在叫他“子暄”,無奈他沒法再回答他了。

“餘楓,你是子暄的貼身侍衛,還有他們,你們這麽多人也做不到保護好他?”柒珩質問道。

餘楓抿緊了唇,沒有為自己辯解一句,而是說:“公子這兩天沒有回來,應當是去解毒了。”

一語驚醒夢中人。柒珩想起先前自己請大夫來為蕭玨看診,那大夫說蕭玨昏迷是因為體內餘毒作祟,開了幾味清毒的藥。正思索時,蕭玨抓住他的手,在他手心寫下兩個字,示意他替自己取些紙筆來。柒珩沒假人之手,親自拿來了宣紙和筆墨,並且替蕭玨研好了墨。

蕭玨在紙上寫下自己這兩天的經歷,略去了墨璇和解毒的過程。他寫得言簡意賅,柒珩看明白以後,心裏莫名有點不是滋味,餘楓也陷入了沈默,然而這一切不會被暫時失聰的蕭玨知道。

……

先前那出別出心裁的戲在京都鬧得沸沸揚揚,終於傳到了天和帝耳朵裏。這天早朝上,天和帝有意無意地抓著這件事不放,明裏暗裏要讓滿朝文武商討出一個兩全其美的解決方案。

首先發言的是兵部尚書陳攸,他主張斬草除根以絕後患,讓葉閾帶著飛燕軍悄悄處理了唱戲的一眾伶人。這個提議一出,立刻就被向來與他政見不和的吏部尚書楊謙駁回。楊謙主張給他們一筆銀子讓他們離開京都不再唱戲,實在不行再威逼。眼見兩人就要吵起來,天和帝及時開口,讓大理寺卿蘇宸談談他的意見。

蘇宸的意見比起那二位靠譜了不止一星半點。他先從事情的根源分析,接著一番引經據典,說白了就是折個中。他主張朝廷公開發表意見,並且適當對那些伶人采取威懾手段,天和帝點點頭,又問了一圈意見,還是問了慕容初:“淩霜侯以為蘇愛卿的提議如何?”

“臣以為蘇大人的提議很好,但是臣有不同的意見,想說出來讓陛下聽聽。”慕容初上前行禮,而後道。

天和帝道:“但說無妨。”

得了應允,慕容初說:“歸根究底,此事還是由於左相離朝引起天下士人不滿而導致的。左相一離開,那些擁護他的士人便失去了主心骨。因此,只要讓左相親自出來澄清,這些謠言便會不攻自破,天下士人也會就此明白,他們該擁護的是誰,不該擁護的是誰。”

此話一出,滿朝嘩然。蘇宸睨了她一眼,心裏想著這位淩霜侯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她提出這個意見固然能得到陛下青睞,然而左相那位大儒可不是好請動的。他這樣想著,便聽見天和帝接著問道:“如此說來,靜寧侯有自信請左相出面?”

“沒有,”慕容初直言道,“不過,臣願意盡力一試。”

天和帝似乎很滿意於慕容初的答案,眼見天和帝就要答應將事情全權交給慕容初處理,墨璇終於出聲反對。她沒有過多發表意見,她的理由也很簡單——這件事不適合慕容初處理。

她上前一步,行禮道:“陛下,臣以為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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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修補了一個bu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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