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我的表字,因霜

關燈
臨川城北街一如既往地熱鬧。此刻,一輛馬車飛馳而過,撞開了人群,不受控制地沖向長街中心處,將這份熱鬧打破。

墨璇想到了前世時一模一樣的場景,隨手將手中的糖人塞給旁邊的餘楓,輕功一躍躍上馬背,制住了那匹駕車的馬。原本橫沖直撞的馬車行駛了一段距離,終於逐漸停下。

墨璇躍下馬背,去查看馬車內那人的狀況。若她的記憶沒有差錯,此刻馬車內便是慕容初。

馬車的簾子沒有被掀開,這倒是和前世一模一樣。墨璇在馬車簾子外約莫一尺的地方駐足,微微作揖,重新拿過餘楓替她拿著的兔子糖人,打算離去。所謂“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也不過如此①。

“閣下留步。”剛邁出步子,馬車中的慕容初叫住了她。她的聲音讓墨璇確信,這人就是慕容初。

墨璇停下腳步,她回過頭,眾人的目光也紛紛向馬車的方向聚攏。馬車的簾子在此時被掀起,著青色衣裳的少女從馬車中走下來,步履看似迅疾,卻毫不有失禮數。

“小女慕容初,謝閣下救命之恩。”慕容初行禮,舉手投足間足以眾人感覺到她身份不凡。但是在等級森嚴的大周,無人不知,青色象征身份低微。這讓眾人不禁生出幾分好奇,饒有興趣地打量著慕容初,一副看熱鬧的模樣。

“閣下稱不上。在下姓墨名璇,慕容小姐稱呼在下名諱便可。”墨璇的回答同前世一般無二。她右手對餘楓打了個手勢,餘楓會意,將圍觀看熱鬧的人都趕回原處。

待看熱鬧的人散盡,墨璇將兔子糖人遞給一直虎視眈眈盯著它的慕容初,問:“慕容小姐,要吃糖人嗎?”

“好。”慕容初應聲,接過糖人,舔了一口,唇角因為糖人的甜味而露出一個不易察覺的淺笑。

“慕容小姐是從京都一路南下?”墨璇問。

“嗯。家父此次命我喬裝南下,送一封信給蕭府蕭逸塵大人。”慕容初說明來意,又道:“方才若不是有你相助,我恐怕難逃此劫。”說著又要行禮道謝,墨璇連忙制止她,狀似無意地提醒道:“慕容小姐,馬車出事時,車上為何不見侍女和車夫?”

據墨璇所知,前世慕容初南下時,這次馬車事故便是被買通的侍女和車夫從中作梗,想要借機除掉慕容初。

“不知。在城外時,車夫說臨時有事,便離開了。之後馬兒似乎是受驚,帶著坐在馬車裏的我一路沖進了臨川城裏,那時侍女秋桑應該還沒來得及跟上馬車。”慕容初略做思考,答道。

真是個傻白甜。墨璇心想。這麽明顯的算計,就是想就算慕容初事後追究,侍女和車夫也能脫身。

“小初?”還沒等墨璇開口,旁邊又傳來一個聲音。墨璇和慕容初側眸看去,望見蕭逸塵蕭大人穿著一身常服,站在蕭府的正門處——原來二人一路閑聊,已經走到了蕭府門前。

“蕭伯伯。”“蕭大人。”

蕭逸塵是蕭玨的父親,當朝皇後的兄長,也是蕭府的主人。然而他在壯年時便遞上一封辭呈告老還鄉,來到了臨川城,成了一位走南闖北的商人。

歲月使他平添了不少皺紋,也消磨了他的一腔少年意氣,唯獨沒有磨去他身為昔日朝廷股肱之臣的神采。蕭逸塵仿佛天生有一種威嚴,令人敬重而不敢褻瀆。

“蕭大人,是家父命我到臨川來,送給您一封信。”慕容初開門見山。

蕭逸塵沈默了幾秒的功夫,似乎是在思考,又像是在回憶。罷了,他說:“去正堂說吧。小璇也一起。”

三人步至蕭府正堂,蕭逸塵落座,慕容初和墨璇也沒拘禮。慕容初拿出那封信,遞給蕭逸塵。

蕭逸塵看了信,倒是沒有再沈默,仿佛已經對即將發生的事情有了預料。墨璇畢竟是重生回來的,她知道信的內容,看著蕭逸塵的表現,不禁松了口氣。她想,也許事情還沒有前世那麽糟。

前世這時候慕容初南下,也是送一封信,不過是請求蕭府收留。因為慕容初的父親右相觸怒了大周天和帝,慕容府要被滿門抄斬,而慕容初作為他唯一的子嗣,他希望慕容初活下來,哪怕只是躲躲藏藏,平凡卻安逸。而彼時尚處在傻白甜階段的慕容初,對這一切一無所知,真以為父親是讓自己南下送信來的。

“小初,你南下一趟也也不容易,不如在臨川多待一些時日,也見識見識南方的花朝節,如何?”已經看過信的蕭逸塵問。

“蕭大人邀請,自然是好的。”慕容初爽朗答應。

墨璇看著依舊傻白甜的慕容初,想起慕容初前世面對蕭逸塵邀請時的回答——“此事恐怕要過問家父。”那時右相已經被天和帝革職查辦,離處決只留一線,慕容初送去詢問意見的信不僅右相沒收到,還成了後來天和帝發落他的把柄。

“小璇,你帶小初去蕭府後院挑一處地方暫居吧。”蕭逸塵話剛剛說完,墨璇便機靈地拉著慕容初去挑住處去了。

走時還不忘道一句:“那我就替慕容小姐謝過蕭伯伯了。”

墨璇推著慕容初一路走過蕭府裏許多空置的院落,慕容初都沒有說自己看中哪一處要住下。墨璇懷疑她是像前世一樣臉皮薄不肯開口,卻聽慕容初說:“墨璇,你住在哪裏?”

“慕容小姐想知道我的住處啊。嗯……你跟我來。”墨璇花了一會兒功夫想從這裏到自己住的院落該怎麽走,拉著慕容初一路小跑,跑到了她的住處璇璣閣。

璇璣閣和蕭府建築風格一脈相承,走的都是素凈清雅的風格,沒有什麽過多的裝飾。慕容初在璇璣閣前駐足,朝旁邊望了望,說:“我就住在你隔壁那處院落。”

“原來慕容小姐是想和我當鄰居啊,不早說……”墨璇故作嗔怪地瞧了慕容初一眼,慕容初明知她在開玩笑,還是轉身掉頭就往隔壁走去。

隔壁那處院落,名喚玉衡閣。

當初建造蕭府的時候,因為蕭逸塵熱情好客,又下定決心定居臨川,從此不問朝堂事,蕭府建造的面積格外大,連著院落也特別多。因此蕭逸塵給這些院落取名大多沒有講究,都是怎麽順耳怎麽來,璇璣閣和玉衡閣還算好些的。墨璇入住璇璣閣的時候,根本沒指望這兩處院落能與星象什麽的扯上關系,只是看和自己名字裏一樣都有一個“璇”字,便挑中了這裏。

現在卻不一樣。墨璇覺得玉衡閣這個名字,與慕容初極為相襯。不是說慕容初如何如何,而是墨璇覺得,這時的慕容初就像是一塊未經打磨的玉,一顆夜空中散發著潔白光芒的星。

墨璇認為這樣的比喻很貼切,又想起曾經不知道在哪裏聽過的一句詩——“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②。”本來用來形容蓮花的詩句,用來形容慕容初,竟也挺合適。

想到這樣一個人後來會變得不擇手段,就像美玉出現裂紋、蓮花沾染汙穢,墨璇莫名感到難受和心疼。前世慕容初經歷了一系列劇變,最終決定與權力為伴,墨璇規勸無果,與她漸行漸遠。

……

應期而至的花朝節是臨川城一年一度的盛大節日。這一日臨川城的街市上比往日更加熱鬧,有五彩斑斕的鮮花點綴,臨川城多了幾分欣欣向榮的意味。

蕭逸塵請裁縫鋪的人給墨璇和慕容初定做了新衣裳,一早便讓侍女給二人送去,並囑咐墨璇帶慕容初去見見熱鬧。

慕容初似乎是個喜靜的性子,這是墨璇這些天住在她隔壁通過每天不厭其煩的拜訪得出的結論。

墨璇征戰沙場、殺伐決斷慣了,這些日子歇下來,換上一身深閨少女的衣裳,倒也不顯得多突兀。一身紅色衣裳將她的戾氣與鋒芒藏匿得恰到好處,由於她自身不錯的相貌,還添了幾分女兒家的嬌俏。

敲響玉衡閣的門時,她看見慕容初也換了新衣裳。那是淺青色的衣裳,配上慕容初冷白的皮膚,更襯得她宛若謫仙。一番對比下來,對自己相貌極有自信的墨璇也不禁要掂量掂量。

“墨璇。”慕容初叫了她的名字。

“慕容小姐,有興趣去看看臨川城一年一度的花朝節嗎?”回過神來,墨璇也不鋪墊,直截了當問道。

慕容初沒有回答她,反倒輕輕蹙了蹙眉。墨璇以為她是不想去,道:“慕容小姐,你若不願去也沒關系……”

“墨璇。”慕容初罕見地打斷她。

“嗯?”墨璇還不知道自己哪裏惹了慕容初不悅,一副天真無辜的模樣。

“墨璇,在你眼裏,我算是你的朋友嗎?”慕容初問。

“當然算。”墨璇回答地毫不猶豫。

回答完這句話之後,慕容初湊近過來,與墨璇的距離幾乎為零。墨璇在戰場上敏感非常的感官像是失了靈,此刻任由慕容初一點點靠近,沒有一點兒要推開她的意思。

“那怎麽還一直喚我‘慕容小姐’?”慕容初終於停止了靠近,帶來的壓迫感卻沒有因此減少。

“我應該喚你什麽?”看著慕容初近在咫尺的睫毛微微顫動著,墨璇仿佛忘記了呼吸。

“我的表字,因霜。”慕容初摘下那片掉落在墨璇頭上的葉子,確認沒有什麽東西在她頭頂,方才恢覆了與她的距離。

“因霜……”墨璇的臉色因為她的忽然靠近還帶著些薄粉,與紅色衣裳相映,儼然一副情竇初開少女的模樣,很難讓人不多想。慕容初意識到自己行為的不妥,又退後幾步,道:“方才是我逾矩了。”

誰想墨璇聽到這話不退反進,向前幾步,問道:“我喚你‘因霜’,你該喚我什麽?友情提示,我的表字是……”

“時晴。”慕容初的聲音微啞,這兩個字卻像是喚在了墨璇心上。墨璇狡黠一笑,“你怎麽知道?”

“我當然知道。我還知道,這個叫墨時晴的人,從西北征戰而歸,是個大英雄。”慕容初回答。

--------------------

作者有話要說:

①出自李白《俠客行》

②周敦頤《愛蓮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