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他身邊走過去的、帳篷組成的街道兩旁駐足停留的, 無數看向他的清透、明亮的眼睛裏，除了好奇和驚訝，還有一覽無餘的笑意。

原本還覺得挺冷的季修, 身上忽然就被籠罩了一層暖意。

由帳篷組成的街道並不長, 反而是呈環形而搭建, 人們將帳篷搭成圈, 將大半寒風都擋在外面。

這樣的環形圈，不僅僅季修目前逛的這個。

“咕咕”的聲音響起來。

季修看了看自己身上，除了身上穿的衣服比較值錢外, 還有一個小荷包。

這是他新年那天晚上隨手拿來裝賣得的甘蔗和花生的錢的。

容華也沒有搜他的身, 所以那點兒錢，至今還留在他身上。

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季修頗有興致地逛起了獨具山朝帝國特色的街道來。

逛完眼前這個, 再逛別的帳篷圈，逛到最後，季修的表情一言難盡。

眼前這個已經算是山朝帝國腹地的集市, 其貧窮落後的水平跟落森帝國的邊緣小鎮有的一拼。

與冥亞主城這樣的地方, 更是差了不少。

季修買了幾種食物，分別嘗試了幾口，然後就再難以下咽。

拿在手裏，扔也不是, 吃也不是。

他走出了街道圈, 迎著平原上的寒風, 望向遠方的地平線。

許久, 季修將食物攥在手裏, 朝著原路返回。

經過一個帳篷區的邊緣，季修聽到一個小小的聲音, “爺爺，我餓。”

這是一個小攤，稱之為小攤都是誇張，一塊看不出材質的小毛毯墊在地上，毛毯上放著一個獸皮袋，袋子裏鼓鼓囊囊，看不出賣的是什麽。

毛毯前，一個瘦瘦小小的身體卷縮在他旁邊的老頭兒身旁，黝黑的小臉長期受凍，已經幹的起皮，小小的嘴唇亦是裂開。

身上的麻布衣服非常單薄，最能保暖的，是一塊獸皮做成的馬甲，罩在他瘦小的身軀上。

老頭兒滿是凍瘡的手摟著小孩兒，另一只手艱難地從口袋裏掏出不到掌心大小的一塊不知名物體，遞到小孩兒的手裏。

小孩兒吃了兩口，不知名物體便去了三分之二，盯著手裏最後的一點兒食物，小孩兒擡起頭，舉起小手將這最後一點兒食物舉到老頭兒的嘴邊，“爺爺，你吃。”

老頭兒的嘴唇動了動，舌頭舔了舔幹裂的嘴唇，最後吞了吞口水，伸手將小孩手中的食物塞回小孩的嘴裏，“爺爺不餓，等貨賣出去，爺爺再買好吃的。”

小孩兒默默看了老頭兒一會兒，才將嘴裏的食物吞下。

但在他吃完後，即使季修與他們隔著兩三米的距離，仍然能聽見小孩的肚子發出的咕嚕聲。

他吃了爺爺身上僅剩的食物，但，他還是餓。老頭兒拿出的食物完全是杯水車薪。

季修的心堵得慌，他捏了捏兜裏裝著的他買了卻吃不下的食物。

緩緩走到那老頭兒的“小攤”前，季修指著獸皮袋，“這賣的是什麽？”

獸皮袋不大，容量最多與現代超市兩毛錢的袋子相當，所以，當老頭兒說賣的是羊毛的時候，季修是傻眼的。

就這一小袋子？

這點兒羊毛能拿來幹什麽用？

心裏有疑問，季修就問了。

老頭兒羞窘的很，寒風中難得一位客人上門，他艱難地露出笑容企圖給季修留下好感，“家裏的那頭羊，毛長的不多，還得給它留點兒，不然會冷死。”又指著旁邊小孩兒身上的馬甲，“塞到小孩兒馬甲裏面，勉強夠的。”

解釋完，最後他充滿希冀看著季修，“您買嗎？”

卷縮在旁邊的小孩兒也擡頭看季修，小小的眼睛裏，帶著渴望。

季修默默掏出荷包，將裏面剩下的銅幣全部倒在手上，遞過去，“這些夠嗎？”

老頭兒眼睛亮了，“落森幣！”顫顫巍巍伸出手，在季修手上撿了三個，“三個，就夠了。”

季修默默收回手，將銅幣裝回荷包裏，接過老頭兒手裏的羊毛。

小孩兒欣喜的聲音，“爺爺，買吃的。”

老頭兒笑：“哎哎！”

小孩兒祈求：“爺爺，有了錢我能不吃剛才的草籽餅嗎？”

老頭兒笑容斂去：“……乖孫不吃，爺爺吃，爺爺喜歡吃。”

季修欲離開腳步頓了頓，轉身又掏出兜裏買的食物，放在爺孫倆跟前的毛毯上，不待爺孫倆說話，便頭也不地回了他的帳篷。

帳篷裏，容華已經在等著他。

不一會兒，他眼前擺上了熱騰騰的食物。

——都是落森帝國特有的食物。

季修將手裏輕飄飄的獸皮袋甩給容華，“送你了。”

容華驚訝地打開看了看，然後若有所思地看著一聲不吭進食中的季修，“季先生為何買這個？”

為何要買？季修埋頭吃著，心中思緒翻滾。

可憐？同情？還是在那爺孫倆身上看到了他和爺爺的影子？

似乎都有，又似乎都不是。

--

山朝帝國王帳。

滿臉絡腮胡的老者威嚴端坐在篝火前，聲如鐘聲，“前去接應華兒的人可有回信？”

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子頷首，“有。人已經到了腹地，相信華弟很快就能回到。”

老者點頭，“你再帶一隊人前去，務必將人安全接回。華兒信上說的那人，不可傷其分毫。”

中年人：“是，帝父。”

中年人走後，老者的帳外又走進幾人，皆是山朝帝國的覺醒者。

山朝帝國智者之一的翟原眉頭深鎖：“王上，據落森帝國王城的探子回報，林帝日前調動了好幾隊士兵，已經前往我們山朝帝國。我估計，是跟容華殿下帶回的那人有關。”

另外一個力量覺醒者，山朝帝國大將成赤大聲道：“王上，要說我，容華殿下壓根不應該將人帶回來，直接斬殺來得痛快！”

翟原喝道：“成赤，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容華殿下的決定是對的。”

翟原超絡腮胡老者彎腰致禮，“王上。我們山朝帝國的鐵器並不比落森帝國弱，這一點落森帝國還蒙在鼓裏。如果那人真如容華殿下所形容的那般，只要他歸順我山朝帝國，那離我們與落森帝國一決高下的時間，便指日可待。王上萬不可殺了此人。”

成赤：“翟原，你怕那勞什子落森帝國，老子可不怕。只要林帝那老頭敢來，我成赤一刀將他斬殺於馬下！”

翟原嗤笑：“成赤將軍威風！怕只怕，屆時你斬一人，便為了山朝帝國引來無窮後患。”

成赤怒了，“放你娘的狗屁！老子……”

山朝帝國帝王容帝雙手忽然舉起，握拳一收，翟原和成赤輕哼一聲，別過頭，停歇下來。

容帝：“我已讓容淩前去接人。一切，等人來再決斷。”

王帳內眾覺醒者：“……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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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森帝國王宮。

林帝的書房裏，也聚集了落森帝國的覺醒者們。

林意是落森帝國大將軍，也是覺醒了力量天賦的林氏王族，他一向駐守在落森帝國邊境，一個月前回到王城述職，林帝便將他留到現在。

今日，林帝將他和其他幾位將軍叫來書房，說出一個驚天決定。

林意聽完後，直接震驚，“王上，你要出兵山朝帝國？為何如此突然？”

“將軍稍安勿躁。”林帝跳過他，面向其中的一位儒雅書生模樣的中年人，“孫先生請。”

儒雅書生孫先生臉上的震驚絲毫不下於林意，但林帝發了話，他還是從懷裏掏出一副發著熒光的骨玉，凝神屏氣，在跟前的桌上忙活起來。

落森帝國首席感知者孫如君，感知能力天下一絕，配上他自創的占蔔技藝，十占九準。

每次林帝有什麽大動作，都需要孫如君先預言一番，再視其預言，加以調整。

林意和其他人見狀，便靜待在旁，等待孫如君的占蔔結果出來。

時間緩緩過去一個多小時，孫如君滿頭大汗將占蔔的結果寫在麻紙上，傳給林帝。

林帝展開一看，臉色頓時極怪。

林意性急，撞了撞臉色蒼白的孫如君，“孫先生，如何？這兵是出，還是不出？”

孫如君苦笑，“林將軍，孫某只管將感知占蔔出來的預言寫出，至於結果，就看王上如何決斷了。”

眾人看向林帝，林帝微微點頭，將紙條遞給侍從，然後低下頭，陷入深思。

身旁侍從接過林帝手裏孫如君寫的結果，遞給林意。

林意接來一看，臉色頓時也極怪。

“林將軍？”

眾人見狀，紛紛出言，林意聞言不動，眾人便從座位上起來，圍到他跟前，看向他手裏的麻紙。

一看，眾人也傻眼了。

“若歸。天亦歸。若去，天亦去。福禍相生矣。”

書房裏一時安靜至極，良久，林意才問出聲，“孫先生，這是什麽意思？”

孫如君苦笑搖頭，“不敢妄下斷言。只從後面那句來看，指的應該是出兵一事，福禍難料吧。”

林意喃喃：“福禍難料……”

林意：“王上，出兵一事，你看？”

林帝也沒想到是這種結果，原以為，這一年因為鐵器的大量煉制，如今不光王城內部護衛軍，即使是邊境駐軍，精尖部隊也能分到鐵質武器。

出兵山朝帝國，林帝最壞的設想，也不過是，好處可能撈不到多少，但要說禍，那萬萬不可能。

山朝帝國能將探子混進落森帝國王城，林帝何嘗不能將探子混進山朝帝國？山朝帝國以為他們研制出鐵質武器的秘密保守的嚴密，事實上，林帝早已知曉。

在地界山脈鐵礦尚未被發現時，林帝知道了山朝帝國研制出武器的事，那時便結下心結，擔心有朝一日山朝帝國會越來越強。

而那時落森帝國剛好陷入無鐵礦可用的境地，林帝終究無法下令出兵，直到一年後的今天，落森帝國有了鐵礦的支援，現如今又有了季修這個借口和誘因，林帝的野心，再次蠢蠢欲動。

只是，他也沒想到，孫如君一紙預言，竟是看起來強勢很多的落森帝國，一旦跟山朝帝國開戰，落森帝國的勝算，竟是難料。

這，就很意外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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