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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升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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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背的衣服被拽的很長,不耽誤小美梗著脖子看:“什麽東西啊?翻過來還是黃色的。一端還是黑色的。”

江鳳儀不由得打了個哆嗦。

姜玲頓時覺得渾身發冷。

蔡母笑了——活該!

真以為杜家的男人都跟邵耀宗一樣好欺負。

踢到鐵板了吧。

蔡母:“我沒看錯的話這應該是陳月娥的門牙。”

小美驚得“哇嗚”一聲,兩條細又長的小腿不斷掙紮,恨不得蹲下去看清楚。

杜局掃一眼姜玲和江鳳儀,兩人別過臉不敢看。這個小孩的膽子——可真不愧是他孫女:“好了吧?”

小美很奇怪:“她的牙怎麽是這樣的?”

杜局故意嚇唬她:“你不好好刷牙,等到她那個年紀,你的牙也是這樣的。”

甜兒奪過小美的樹枝又把兩顆牙翻過來。

平平和安安蹲下去。

杜局無奈又想笑:“有這麽好看嗎?”

甜兒抿嘴搖頭:“不好看,不好看。沒我的牙好看。爺爺,陳月娥是不是跟我現在一樣啊?”歪著小腦袋張開口,缺了兩顆下門牙。

杜局好笑:“你是換牙,掉了還能長出來。”

甜兒一時之間沒聽明白。

平平按耐不住,問道:“她的長不出來?”

杜局頷首:“不過可以鑲兩個金牙。”

安安好奇地睜大眼睛:“還有金牙啊?”

杜局十分想嘆氣:“我們一定要對著這兩顆臟東西聊天嗎?”

甜兒扔下樹枝拍拍手:“不要。看著就惡心。”自來熟的拉住杜局的手臂,“爺爺,我們回家去。”

杜局的身體僵了一瞬間,快的甜兒都沒覺察到就恢覆過來。

多年未曾跟人如此親密接觸,杜局很不習慣。

“安安,關門。”

安安一只手拉著一扇門:“江姨,蔡奶奶,姜玲阿姨,我關門啦。”

蔡母微微點頭。安安把門從裏面閂上。

江鳳儀匆匆看一眼地上的牙就別過臉去,小聲說:“這也,太過了吧。”

姜玲為杜局辯解:“又不是他打掉的。”

蔡母道:“她不往人家身上吐唾沫,杜局那麽大一官,吃飽了撐的跟她計較。”

江鳳儀頓時無言以對。

陳月娥嘴賤可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

邵耀宗還是邵營長的時候,陳月娥可沒少幹往人家門上或墻上吐痰的事。

不被杜春分撞個正著,杜春分懶得理她。

被邵耀宗看見,邵耀宗也是裝沒看見。

這次不是吐習慣了,就是自打邵耀宗當了團長,這兩年沒膽子那麽做憋壞了。

“你們說,她這是圖什麽啊。”

蔡母:“以為杜局一個大老爺們不好意思跟她一個小婦人計較。”

姜玲完全讚同,別說陳月娥,就是她也沒想到杜局能來那一下。起先杜局扭住陳月娥的胳膊,她還擔心陳月娥往杜局身上一倒賴上他。

江鳳儀忍不住嘆了口氣,“少倆門牙,你說這以後——”突然聽到震天般的哭聲,不由得循聲看去,“是陳月娥吧?”

杜春分在廚房,聽得不甚真切,讓邵耀宗出去看看是不是陳月娥。

甜兒趴在門框勾頭說:“娘,不用看,肯定是陳月娥發現她的門牙掉了。”扭身轉向坐在墻邊的杜局,“爺爺,你可太厲害啦。”

邵耀宗不由得看閨女,難怪他總覺得什麽地方不對,“甜兒,這是你姥爺。”

杜局立即說:“爺爺!”

邵耀宗:“爹,爺爺是指我爹。”

“我不是你爹?”

邵耀宗張了張口,“這,您是。可是甜兒這麽一叫,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我是您兒子。”

“你不是?”杜局再問。

邵耀宗想說,我是女婿。

到嘴邊想起一句俗語——一個女婿半個兒。

杜春分忍不住說:“我都讓甜兒和小美跟你姓了,你讓老杜口頭上占點便宜咋了?”

“對啊,爹,我和小美是娘生的。”甜兒提醒他爹。

邵耀宗滿腹辯解的話頓時變得蒼白無力,可他還是有話說:“爹,這樣喊人家真會誤會。”

“你倒說說怎麽個誤會法。”

邵耀宗:“如果您說我是您女婿,人家聽到她們四個都喊你爺爺,肯定以為我倒插門。”

這個詞新鮮的很。

平平很是好奇:“什麽是倒插門啊?”

杜局笑道:“你爹嫁給你娘。”

“爹!”邵耀宗皺眉,能想好了再說嗎?

杜局反問:“不是?”

邵耀宗仔細想想,還真是這個理。

安安不懂就問:“那和爹娶我娘有什麽區別嗎?”

杜局:“娶你娘,家裏的大小事你爹做主,你娘跟你爹還有他的爹娘住,身為兒媳婦得孝敬公婆。你娘的爹娘是外家,你們要叫外公外婆。嫁給你娘,家裏大小事你娘做主,你爹像個小媳婦似的伺候她爹娘,你爹住你娘家裏。”

平平不禁說:“那不就跟現在差不多嗎?”

杜局楞了楞神,笑出聲來。

邵耀宗就知道會這樣,“您老還笑?”

杜局問:“不樂意給我當兒子?”

邵耀宗無法回答。要說樂意,杜局肯定得接著調侃他。要說不樂意,又太違心,“春分,管管你爹!”

杜春分:“你不接茬不就行了。”

“她們幾個先問的。

杜春分道:“那應該管管你閨女。”

甜兒、小美、平平和安安快速往西跑,躲得遠遠的。

杜春分把腌好的魚拿出來,讓邵耀宗在外面燒大鐵鍋燉上,“陳月娥就掉了兩顆門牙?”

邵耀宗不禁說:“兩個門牙已經很嚴重了。春分,我看這事就算了。”

“想啥呢?”杜春分沒好氣地瞥他一眼,“弄清楚情況,等一下孔營長過來,我好跟他理論。”看到她爹,忍不住說:“你說說你一個局長,幹嘛跟她一般見識?也不怕有失身份。”

杜局:“這裏是公安局?”

“這裏,當然不是。”杜春分不懂他怎麽突然這麽說:“跟公安局有啥關系?”

杜局問:“既然不是,跟公安局沒關系,我在我閨女家,她擠兌我女婿,又往我身上吐痰,還想打我孫女,我以牙還牙,怎麽就有失身份?”

“你——”杜春分頭一次被堵的啞口無言,“我又不怕她。用得著你嗎?”

杜局:“你不怕她是你的事,我保護自己,保護孫女是我的事。我也沒不讓你去。甜兒,我有說你娘不許去嗎?”

甜兒搖了搖頭,“娘,爺爺做的對。娘若是早給陳月娥那一下,山上的板栗樹,還有楊槐花樹也不會被陳月娥弄得好幾年才長出來。”

杜春分看她爹:“那等一下孔營長過來我不管了?”

杜局:“他沒蠢到家就不敢過來。”

今兒周末,邵耀宗閑在家裏要跟著上山。楊槐花花期短,杜春分不知道山上有沒有,怕他跟著白跑一趟就沒帶他。即便還有,娘幾個弄半籃子也不過一會兒的事。

家裏就他一人,邵耀宗無聊就在師部大院裏遛彎。

孔營長家陳月娥吃過早飯就找人嘮嗑去了。孔營長不管家裏的事,老婆都不在了,他自然不會在家呆著。

臨近中午,家裏該做飯了,孔營長回來就看到倆孩子一男一女一左一右在門兩邊站著,陳月娥坐在堂屋正中間抹淚,眼睛腫的跟核桃一樣。

是可忍孰不可忍。

孔營長一聽說杜春分的親戚打的,他現在已脫下這身軍衣,無所顧忌,立馬去找邵耀宗評理。

陳月娥找孔營長告狀的時候,江鳳儀正跟廖政委說,杜春分的爹沒死。老杜同志真不愧是老革命,那手那心可真狠,一腳踹掉陳月娥兩顆門牙。

廖政委不由地問:“去醫院了沒?”

家裏有倆孩子,都經過換牙期,江鳳儀有經驗:“牙掉不用去醫院。去醫院也沒用,又不能含著藥。”

廖政委:“那也得拿點消炎藥。你呀,剛才就應該提醒她去醫院。”

“我又不是她什麽人。”

廖政委張了張口,沒料到她會這樣說。

“那那個杜局教訓陳月娥的時候,你跟著摻和什麽?你就該像蔡嬸子一樣看熱鬧。你——我說,你跟著摻和是不是覺得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什麽跟什麽?”江鳳儀被他說糊塗了。

廖政委:“你要跟小杜做親家,人家一口回絕,你這些天可不怎麽高興。以前跟小杜一樣厭惡陳月娥,現在小杜在你對立面,你又開始同情她。可又不齒陳月娥幹的那些事,所以做不到真正關心——”

“老廖!”江鳳儀不禁大吼:“我在你眼裏就是那樣的人?”

廖政委趕緊朝外看去:“你別吼。我聽到甜兒的聲音了,他們一家肯定都在院裏。”

“聽見又怎麽了?我沒做虧心事我不怕!”

廖政委:“沒有最好。發炎可大可小。我隱隱聽見孔營長的聲音,我告訴他去,別弄得滿區風雨。”

江鳳儀忍不住說:“陳月娥那麽大人自己不知道去?”

廖政委道:“她有那個腦子,就不會仗著自己要走了,在小杜家門外胡咧咧。不知道做人留一線,日後好想見啊。”說著往隔壁去。

到門口迎見氣洶洶的孔營長。

廖政委不作他想,“找杜春分理論去?”

“你都知道了?知道就別攔著我。”

廖政委真不想管這事。可一想到江鳳儀說的那句,杜局好像怪她多事。推陳月娥那一下,故意往她那邊推。他就不能讓這事鬧大。

陳月娥猜的沒錯,廖政委也得轉業,跟孔營長一樣,年齡超了好幾歲。

他們如果都是正團級,還能再呆一到兩年。偏偏是副團級。

杜局的脾氣他不了解,秉性他不清楚,就憑他不在意自己的身份,不在意自己是個男人跟女人動手這點,鬧大了極有可能遷怒他和江鳳儀。

不是她和陳月娥瞎咧咧,也不會把杜局引出來。

他倆的工作可還沒辦妥呢。

廖政委:“急吼吼的找杜春分,你問清楚了嗎?忘了陳月娥撞野豬窩,還有沈雪那事?”

孔營長的頭腦冷靜下來,“你說,月娥她又說一半留一半?”不由地朝屋裏看去。

廖政委推著他進去:“你再問問。”

再問問陳月娥還是說,她就隨便說幾句話過過嘴癮。杜春分的親戚小題大做。

廖政委氣笑了:“人家為什麽扭你的胳膊?你要打幾個小的。他為什麽給你一腳,因為你往人家身上吐唾沫。你不嘴賤手癢,他吃飽了撐的?”

陳月娥不服氣:“我又沒吐到他身上。”

“那是他身手好,躲得快。你剛才說杜春分的親戚?怎麽不敢說那是她父親?”

孔營長驚得轉向廖政委,死而覆生嗎?

廖政委道:“我聽鳳儀說,他沒死。早年幹革命跟家裏失去聯系。後來再想聯系小杜,小杜跟邵團長到這兒來了。小杜就以為他死了。

“幾句風涼話,一口唾沫不算什麽。可你知道他是誰嗎?寧陽市公安局局長。代表著公安局的臉面。你往人家身上吐痰,跟朝人家臉上一巴掌有什麽區別?換個睚眥必報的,憑你沖人家揚手和吐痰,就能把你抓起來。你這屬於襲警!”

陳月娥的臉色煞白。

孔營長嚇一跳,仔細想想,上下打量一番廖政委,他不會是要調去寧陽,正好是市公安局吧。

“這就是襲警?”

廖政委:“即便構不成襲警,杜局要帶她回去協助辦案,關個四十八小時,你又能怎麽辦?”

孔營長不禁說:“這裏可不歸他。”

陳月娥頓時不怕了:“就是。他官再大也是寧陽的局長。這裏是部隊。安東革命委員會都沒權插手。”

廖政委嘆氣,這些只知道打仗的兵是一點政治都不懂。

“孔營長該知道越往上圈子越小?好比連長,光咱們一個師部就有很多。營長也不少,團長只有四個。到了師長,師長和政委關系最好。

“你說,寧陽市的局長,他的朋友都是什麽人?沒這場大革命,他會不會是人大代表,會不會去首都開會?你我看來安東離寧陽遠,安東的一把手不可能認識他。到了首都可能人家倆就住一屋。可能跟你們老家的一把手就住上下樓。

“需要杜局出面?杜局隨口聊一句,你這輩子到頂也是個科長。咱們國家最缺的是科學家,是天才。不是你我這樣的軍人。多得是能頂替你我的。人家不需要給你穿小鞋,輪到提拔的考慮別人就行了。”

孔營長的後背濕了,不由地撐著墻。

廖政委:“以後說話前,逞兇前先好好想想。尤其是你陳月娥,別以為人家腰上沒槍就是普通人。人家出來進去都有警衛員。”說完就想走,忽然想起一件事,“孔營長,帶她去醫務室弄點消炎藥。這事就當沒發生過。”

孔營長下意識點頭。

廖政委不由得瞪一眼陳月娥,這個女人可真是,但願回到老家別再仗著孔營長是個科長,擠兌東家嘲諷西家。否則,不傳到他耳朵裏則已,要讓他知道,非得告訴孔營長單位的人,她那倆牙是她罵首長,被首長的警衛員打掉的。

杜春分聽著隔壁的隔壁安靜下來,哭聲也沒了,忍不住問邵耀宗:“這是不是,是那啥後的寧靜吧?”

杜局:“暴風雨前的寧靜。”

“對。”

杜局扭頭瞥一眼閨女:“瞎擔心什麽。當營長的人沒有傻子。”

甜兒搖了搖頭:“這話不對。爺爺,吃核桃。”

以前幾個孩子小,杜春分會幫她們捏核桃。自打她們八歲,就讓她們自己砸核桃。為此還特意給他們買個小錘子。

杜局接過去,順嘴問:“有傻子?”

“對啊。”甜兒擡頭朝她爹努努嘴,“聽蔡家奶奶說,我爹以前可傻了。跟個大傻子一樣一樣的。”

杜局驚訝的微微張口,合著不止他覺得邵耀宗實,連鄰居家的小老太太也知道。

邵耀宗被他看得很不自在:“別聽甜兒胡說。她覺得自己聰明,看誰都像傻子。”

“又不是我說的。”甜兒從安安手裏拿個核桃,蹲在地上,核桃放小板凳上,慢慢敲幾下,再一用力,核桃變成四半。

杜局:“你們吃吧。爺爺得留著肚子吃你娘做的菜。”

四半核桃姐妹們一人一塊。

邵耀宗不想繼續這個話題,道:“你們也少吃點。”

甜兒轉向她爺爺:“我爹傻吧?”

饒是杜局聰明也沒猜出她怎麽又來一句。

小美懂姐姐;“我們多吃點核桃,爹就可以多吃點魚蝦。爹讓我們少吃點,還不傻嗎?”

邵耀宗忍不住瞪倆熊孩子。

杜局忍俊不禁:“你爹這是疼你們。”

甜兒:“那也傻。聽我娘說,爹以前很孝順他爹娘,好吃的和錢都給他爹娘。現在不給了,錢給娘,好吃的給我們。蔡奶奶還說爹變了。娘說爹沒變。我就覺得娘說的對。”

杜局問:“因為變的只是拿你爹工資的人?”

四個小孩同時點頭。

邵耀宗不禁解釋:“爹,不一樣。”

杜局微微搖頭:“我覺得還有一點一樣。以前你跟你爹娘沒私心,現在對小杜沒私心——”

“老杜,你啥意思?”杜春分忍不住開口。

杜局忙說:“沒,我能有什麽意思。”

邵耀宗頓時想笑:“爹,你們洗手吧。飯菜快好了。”

杜局擔心閨女下一句讓他滾蛋,立馬帶著幾個小的壓水洗手。

清蒸魚端出來,杜春分就把拌好的楊槐花放進去。

熱鍋蒸楊槐花熟的快。

杜春分把清水煮的蝦和紅燒帶魚送去堂屋,又把兩個素菜和米飯端過去,楊槐花就快好了。

隨後邵耀宗給他們盛飯,杜春分把楊槐花弄出來,拌上早已準備好的蒜汁。

杜局十八歲之前經常吃蒸楊槐花。

離家多年,再次聞到熟悉的味道,杜局有點想家了,不禁長嘆:“哪天得回去看看,再給你爺爺奶奶修修墳。”

杜春分:“他們你就不用擔心了。你弟弟雖然又壞又慫,但還算孝順。大概指望著祖墳上冒青煙,周圍的墳都沒爺爺奶奶的大,也沒他們的墳幹凈。”

杜局不禁說:“難怪我這些年有驚無險,官運亨通。”

邵耀宗忍不住打量他老丈人,一個上過軍校的黨員,居然還是個有神論者。

“舉頭三尺有神明。”杜局轉向他女婿,“小子,以後好好孝順我。否則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邵耀宗的臉色瞬間變了。

甜兒哈哈大笑:“爹好傻啊。”

“吃你的蝦!”邵耀宗瞪她一眼。

小美:“那爹怎麽沒聽出爺爺順著娘的話調侃啊?”

邵耀宗沒想那麽多。不過以後不會了,否則這一大家子得跟上班一樣,一周調侃他六天。

“爹,別光吃楊槐花,嘗嘗春分做的鱸魚。”邵耀宗把放在中間的魚移到杜局面前。

甜兒:“爹,不是我想說你傻。”

“邵甜兒,沒完了是吧?”

小美愁的嘆氣,她爹一直這麽傻可怎麽辦啊。

“爹,鱸魚經常能吃到,帶魚和蝦偶爾才能吃到一次啊。”小美說完,無奈地瞥他一眼。

邵耀宗一想,還真是這樣。

立馬把魚移走,蝦和帶魚移過去。

杜春分看他來回不停,忍不住皺眉:“小飯桌總共這麽大一點,他又不是沒手夠不著,你瞎移啥?”

邵耀宗拿起筷子端起碗,悶頭吃米飯。米飯到口中,實在忍不住,欲言又止。

杜局看著他可憐又想笑:“說吧。”

“這米真香。”

杜局道:“全國的大米就數這邊的最好吃。以前沒吃過?”

很早以前邵耀宗吃過,那時的米來不及脫殼,他是帶殼吃的。說起來得有二十一年了。在南邊戰場上。

杜春分解釋:“大米太少,蒸米飯兩頓沒了。一直留著煮粥。”

杜局:“以後就好了。”

甜兒點頭:“等我進宣傳隊,爹,我拿到工資和補貼,糧票全用來買大米。”

邵耀宗高興:“那爹就等著吃你的米。”

小美忍不住說:“爹,還有我,我進文工團。”

平平不禁問:“我去哪兒?”

杜局:“忘了?你倆跟甜兒一起。”

姐妹倆想起來了。

安安道:“爹,以後我也給你買米,天天吃白米飯。”

邵耀宗使勁點一下頭:“爹等著。現在吃飯,再不吃就豬油就凝固了。”

杜春分準備的菜多,除了米飯還有蒸楊槐花,一家老小吃的幹幹凈凈,結果都吃的走不動。

杜局很久沒吃這麽多,吃完就犯困。

邵耀宗立馬把杜春分的枕頭和薄被子送去西臥室,又拿一床幹凈的被子,讓他老丈人去休息。

部隊安全,閨女家更安全,杜局全身心放松,一個小時還沒醒。

杜春分讓邵耀宗進去叫他起來,別睡的晚上睡不著。

邵耀宗推開門,習慣性往裏。想起什麽腳擡起來又收回去,退到門邊喊,“爹,爹,起來了。”

杜局猛地睜開眼霍然起身,手往枕頭底下摸去。

邵耀宗不由得繃住身體,屏住呼吸,就看到杜局手裏多了一把很小很小的槍,頂多三四顆子彈的樣子。

杜局看清楚門口的人,放松下來,“耀宗?”

邵耀宗一邊慶幸他多長個心眼,沒貿然靠近,一邊說:“三點多了。您下午還有事吧?”

杜局穿上鞋,戴上腕表,道:“找郭師長和趙政委聊點事。晚上幾點熄燈?”

“九點。”

杜局微微頷首表示知道。

話說回來,年前邵耀宗和杜春分帶著四個孩子回濱海參加杜二壯的婚禮,當時邵耀宗尋思著兩年沒回來,得給岳母添把土。

岳母孤零零一鬼,旁邊還是個空墳,想想怪心酸。

下午在二壯家吃好飯,就帶著杜春分和幾個孩子去老墳地。

幾個孩子又大一點,用農村的話說不會輕易被鬼附身,以至於邵耀宗還讓幾個孩子給他岳母磕個頭。

當時陪同他們一家去的還有村長的兒子杜大壯。

杜大壯跟幾個孩子解釋,那個大一點的墳裏面就是她們的姥爺杜大郎。

大郎爺爺死而覆生,不但長得很好看,人很厲害,以前還給她們買過糖。這個爺爺可比邵家的爺爺好多了。

幾個小孩稀罕他,就窩在堂屋寫作業,邊等爺爺醒來,好第一時間看到他。

甜兒一見他說句話就走,忍不住問:“爺爺,您什麽時候再來啊?”

“晚上。”

甜兒楞住了。

杜局笑道:“明天再走。過段時間就能經常見面了。”

小美:“爺爺要調過來嗎?”

“到時候就知道了。”孩子太小,不往外說不等於沒人旁敲側擊。

塵埃落定之前,杜局直到翌日回去都沒跟杜春分和邵耀宗多說一個字。

以往杜局從師部那邊走。

這次不需要遮掩,中午一家人在食堂吃過飯,杜春分和邵耀宗就帶著孩子送他,從家屬院這邊走。

李慕珍忍不住說:“真沒想到,小杜你爹還活著。”

杜春分道:“我也沒想到。你不知道,他幹革命的時候為了迷惑敵人把自己整的跟土財主家的大少爺一樣。後來突然沒了消息,我以為跟常凱申享福去了。”

李慕珍笑道:“說明你爹偽裝的成功。否則你可能真就見不著他了。”

楊團長的單位還沒安排好,所以劉翠華還在,小聲說:“聽老楊說,師長和政委跟你爹關系不錯。他們應該會向上面推薦小邵當參謀長吧?”

劉翠華沒敢提副師長,因為她怕李慕珍不高興。

杜春分:“師長和政委有那個本事也不會轉業了。”

劉翠華和李慕珍俱一驚,“轉業?!”

杜春分:“不知道?”

“我以為——”李慕珍想想自己年前的話,“轉業還那麽高興?”

杜春分笑道:“待遇好,朝九晚五,換我也高興。再說了,要不是大革命,師長早轉業了。對了,師長讓我教你們做菜,以免再像今天這樣家裏來客人,連個頂班的也沒有。”

李慕珍顧不上師長:“我們仨都跟你學?”

“學吧。都是些家常小炒。以後魚丸和魚片也由你們做。那兩樣必須多加練習。”

劉翠華要走了,在學習制作魚丸和酸菜魚的時候就沒跟周秀芹和李慕珍爭。

李慕珍能獨立完成魚丸湯的時候,劉翠華走了。

劉翠華和楊團長走兩天,姜玲一家也走了。她跟劉翠華不同,劉翠華回老家,離得遠,來回不便,這輩子都很難再見。

走之前,劉翠華拉著杜春分、李慕珍和周秀芹拍了一張照片。

師部會照相的軍官給拍的。

洗出照片那天,劉翠華比她閨女下鄉那天哭的還很。

杜春分心冷,習慣了離別也沒忍住陪她哭一場。

寧陽離這邊近,姜玲走的時候只有一點不舍和傷感。

姜玲走後,陳月娥一家灰溜溜離開了。

她離開那天是工作日。

杜春分帶著四個孩子到路口,看到她家大門鎖上才知道她走了。

本以為孔營長會找機會跟邵耀宗說道說道。

直到那天一家人消失,他都沒找邵耀宗。

等邵耀宗回來,杜春分忍不住問:“孔營長也長進了?”

邵耀宗:“你真看得起他。被廖政委攔住了。當時江鳳儀多說了幾句,爹可能有點不高興,廖政委怕爹心裏還有氣,哪天再回來教訓江鳳儀。特意問我爹後來有沒有說什麽。”

“難怪呢。”杜春分好奇:“你說她倆門牙沒了,還敢整天東家長西家短,跳起來跟人家罵架嗎?”

邵耀宗想想,“嘴巴漏風,估計不敢。”

杜春分見他一臉幸災樂禍,也忍不住笑了:“對了,咱們一家的照片洗好了。”

她把和劉翠華等人的合影拿回來,幾個孩子也要照照片。

邵耀宗就提議照個全家福。

倆人坐在前面,四個孩子站在後面。

平平和安安在她身後,甜兒和小美在邵耀宗身後。

那天邵耀宗特意穿上白襯衫黑褲子。

快到三伏天了,他不光自己穿,還讓杜春分和四個孩子穿。等照片照好,幾個孩子險些熱中暑。

“在哪兒?快給我看看。”邵耀宗說著就往四周瞅,發現在桌上有個信封,倒出來三張照片。

幾個孩子第一次面對鏡頭,一個比一個嚴肅,都板著小臉抿著嘴。

邵耀宗看樂了:“你看她們。以後每年照一張,也讓她們習慣習慣。下次叫上爹一起。”

杜春分不由得人打量他一番:“真當自個是老杜的親兒子?”

“說什麽呢?”邵耀宗不理她的調侃,看看照片又看看墻:“你說放哪兒好呢?”

杜春分:“你的手掌那麽大一點,放哪兒都不好。改天去安東買幾個相框。”

邵耀宗打量一下家的環境,掛墻上的照片確實大的比較好看。不然孤單單一張,還是小的,太小家子氣。

“買三個。我們房間一個,甜兒她們房間一個,再送給爹一張。”

杜春分想笑。

邵耀宗回想他說的話,沒什麽問題啊。

不確定地問:“不給爹?”

杜春分:“送給老杜一張沒他的照片,你是想挨揍,還是想變成下一個陳月娥?”

邵耀宗不由得想起他岳父枕頭底下放槍,“當我沒說。”

晝長夜短,六點了,太陽還沒下去。甜兒她們在外面玩。杜春分不急著做飯,給他個小板凳,“先別管照片。副師長轉正了?”

邵耀宗點頭:“不過師長還得幾天,這段時間忙著安排退伍轉業,還沒交接好。”

八月中旬,郭師長和趙政委兩家一起離開。

杜春分看著拉著兩家人的車越來越遠,莫名有一種緊迫感。

沒幾天江鳳儀一家也離開,兩邊空蕩蕩的,杜春分總感覺她爹說的時機快到了。

周末上午和下午都帶著女兒上山弄山貨,免得不知道調到哪兒,吃點什麽都苦難。

九月底,安東迎來第一場小雪。

中午,杜春分和周秀芹跟往常一樣在餐廳等學生們。

邵耀宗大步跑進來,頭發都被雪染白了。

杜春分心裏咯噔一下,“出什麽事了?”

邵耀宗想說什麽,看到周秀芹,道:“太冷,來你這裏喝點湯。今天有湯吧?”

杜春分不信。

邵耀宗搓著手:“快凍死了。快給我換幾張飯票。”

昨天下午刮北風,杜春分估計今天得降溫,去副食廠訂菜就請職工幫她買豬骨頭。

職工雖然調侃杜春分安東屠宰場的骨頭全進了學生肚子裏。今早還是給她拉來很多棒骨和脊骨。

杜春分:“骨頭蘿蔔湯?”

邵耀宗點頭,聽到熟悉的聲音,回頭看去,幾個閨女,“甜兒,給爹幾張飯票。”

甜兒很是無奈地看他一下,給他六張:“夠了吧?”

邵耀宗好笑:“沒了再找你娘買。”

“不是買不買的事啊。爹,你吃的真有點多。”甜兒提醒他,“劉姨給娘來信說,楊團長到了老家不用訓練,幾個月就吃胖了。你這樣吃,以後不用訓練,得,得比那什麽還胖。”

邵耀宗朝她腦袋呼嚕一把,“你擔心的那種情況,早著呢。”

杜春分不由地看他一下,發現邵耀宗嘴角帶笑,像是有好事發生,越發覺得他不是單純來吃飯。

然而邵耀宗吃過飯就走了。

晚上直到杜春分和幾個孩子洗腳準備睡覺的時候他才頂著風雪回來。

今年人員變動太大,野外訓練取消。訓練場訓練,不光有早訓,上午和下午也有。因為一天練好幾個小時,晚上邵耀宗往往能早些回來。

有時候比她還早。

杜春分納悶:“今天怎麽這麽晚?”

“交接。”

杜春分不禁皺眉:“還沒跟政委交接好?”

邵耀宗輕微搖一下頭:“不是。跟副團長交接。”

杜春分張嘴想問交接什麽,到嘴邊驚得不敢相信:“你,你要調走?”

趿拉著鞋準備鉆被窩的四個小孩同時停下,齊刷刷看他。

邵耀宗被四雙大眼睛看得瘆得慌:“你們怎麽了?”

甜兒上上下下打量她爹一番,試探著問:“副團長欺負爹?”

邵耀宗奇怪,她怎麽會這麽想。

杜春分好笑:“甜兒,當你爹三歲小孩,誰都敢欺負?”

甜兒當然知道她爹不是。

可一想到她爹的脾氣,甜兒就忍不住多想,“沒人欺負爹,那幹嘛把爹調走?”

杜春分想想,這個消息對幾個孩子,不,對除了她和邵耀宗以外的所有人而言都很突然。難怪小孩擔心他。

邵耀宗問:“甜兒,還記得爺爺走的時候說以後能經常見嗎?”

甜兒記得。

小美問:“爹要調去爺爺那裏嗎?”

邵耀宗不由得露出笑意:“是呀。離你爺爺家也就十公裏。路特別好,騎著自行車一個多小時就到了。你爺爺有車,去我們那兒更方便。”

杜春分:“寧陽戰區?”

邵耀宗的眼中堆滿了笑意。

杜春分忙問:“副師長?”

邵耀宗微微搖頭,一副高深莫測的模樣。

杜春分又想跟他練練:“別賣關子。快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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