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我家住？”路白楞楞的念出最後四個字, “陸晏家在哪啊？”

“我怎麽知道，我又沒去過。”沈辭把信封折起來, 問走去廚房的大浣熊, “你是在哪發現這封信的？”

大浣熊想了一下，“我出門去倒垃圾, 回來的時候就看到信被放在門口了, 不知道是誰放的，尹照吧？”它琢磨著猜測。

聽到尹照, 沈辭的臉色變了一變, 但他沒說話, 只默默的站起來, 然後對大浣熊說, “跟樂樂說一下, 我們過幾天要搬家了, 如果她有什麽舍不得的情緒, 提前告訴我一聲。”

大浣熊答應著忙活去了。

沈辭拿著信封回了臥室，他雖然不知道陸晏家在哪兒，但隱約覺得他說的就是C32紐扣, 或者說入口在C32紐扣, 就像他一直相信的，他會把C32保護的很好。

肯定不能就這樣帶著所有人貿貿然過去, 沈辭還是孤身一人又回到了老房子。這裏已經完全沒有了城市該有的樣子，每次來幾乎都眼看著這裏朝荒野轉變。

如果不知道的人初次到來，可能會以為這裏是什麽廢棄的廠區。

只有門口“風和日麗家園”的牌子依然掛在那兒, 落了一層厚厚的灰，原本就年久發灰的幾個字變得不再是燙金的金黃色，現在看上去簡直變成了黑色。

樓道裏傳來一股巨大的黴味，除了長時間的封閉之外，還有妖怪在此停留的原因。沈辭盡量放小聲音，怕再招什麽妖怪過來，有好幾戶的門都是開著的，一眼望進去可以看見房間裏的陳列，想來大爆炸發生的時候，他們應該是想要逃跑，但很快就被妖怪追趕上來，侵吞殆盡。

只有沈辭的老房子還上著鎖，他搬家之前顧忌著冰箱沒有退租，這麽老的地方本來就不好租，也沒什麽升值空間，房東問都沒問一句，更不會過來。

沈辭摸出鑰匙開門，把客廳裏亂七八糟的家具都推開，這裏已經沒有電了，冰箱的顯示屏黑著，顯得房間裏好像格外安靜。

他把冰箱門打開，裏面原來還放著幾瓶老幹媽，現在也滿是味道，沈辭把它們都拿出來丟掉，然後試探著再次去摸冰箱頂部。

還是像上次一樣，觸感一片堅硬，可是他很快發現了一角凸起，然後從冰箱頂上撕下了一片便利貼。這是沈辭以前工作時用來記事的小紙條，上面寫著陸晏的字，後面。

兩個龍飛鳳舞的大字，但沈辭馬上就明白了他在說什麽。

把冰箱的插頭拔掉，他把靠墻的一面使勁推開，只見冰箱背面多了一塊散發著淺藍色光芒的地方，當然這是他用靈犀眸看出來的，妖怪看什麽樣他不知道，但是人類看肯定就是一普通冰箱。

他試探著擡手摸了一下，果然接觸到了一片空氣，他的手伸了進去。

第一次把手伸進冰箱裏，感官上非常新奇，沈辭探了探頭，有一股吸力向他襲來，眼睛進入冰箱時一陣黑，緊接著耳邊傳來嗤笑聲，“還等我出去請你？”

沈辭聽出陸晏的聲音，想要睜開眼睛，卻被一只微涼的手擋住雙眼。

“等會兒。”陸晏這樣說著，一手擋著他的眼，一手拉著他往前走。

這時沈辭才聞到這裏濃重的潮味，跟外面的樓道有的一拼，他屏住呼吸，兩人又往前走了一段，這樣的味道才散去。

“好了，睜眼吧。”周身變得溫暖起來時，陸晏讓他睜開眼睛，一間幹凈溫暖的房子，陸晏正沖著他笑。

他還是穿著制服，但跟管理員的那套燕尾服卻不一樣，這套規整正式，顯得人挺拔頎長，看樣式更像是軍裝。

陸晏正一側身，沈辭看到了他放在桌上的軍帽。

這時他才恍然大悟陸晏是籍妖司司長的事情。

“怎麽，看傻了？”陸晏反而笑起來。

沈辭摸了摸鼻尖，走進屋裏去。

這間房子簡單到好像一間宿舍，一間臥室，除了角落裏一張床和一張桌子幾乎不剩什麽，但是比起他的辦公室來要更好一些，起碼像個能住人的地方了。

“你們籍妖司，條件這麽差？司長就住個員工公寓？”沈辭在房間裏的小沙發上坐下，桌上的咖啡還是熱的，應該是陸晏剛剛泡好的。

他把咖啡機拿起來給自己倒了一杯，陸晏走過來按住他的手，“涼了，我給你重新做。”

順勢看了沈辭一眼，確認他渾身上下沒有什麽傷口，才松了一口氣，放心的拿著咖啡機去煮咖啡了。

沈辭對他的小宿舍絲毫不感興趣，坐在那兒動也沒動，很認真的思考一個問題，“你知道我們家有幾口人嗎？20平也敢喊我來住？”

他既然能抽空給他傳紙條，自然就知道陸沈辭家裏不止他這一張嘴。

陸晏拖著下巴很仔細的想了想，“怎麽，看不起我的家庭條件？”

“我沒有，”沈辭一臉正經，“我只是在合理範圍內思考這個切實存在的問題。”

“我確實是有大別墅，可惜不是這裏，你們家那些人都可以住到那裏去，但是現在情況特如，如果他們住進去了，不到特殊情況最好不要出門，老老實實在房子裏呆著，呆到安全為止。”陸晏先倒了一杯溫水遞給沈辭。

“這個我知道。”現世都變成那樣一片模樣，妖界只會更亂，但是相比較之下，陸晏的房子肯定不會24小時接待妖怪的襲擊，吃喝以及生活用品還是有保障的。

“那就好，今天晚上我派兩個人跟你回去接他們過來，務必註意安全。”

沈辭點點頭，“那我就先回去了。”說著站起來就要走。

陸晏伸手拉住他，語氣柔和下來，“喝杯咖啡再走唄。”他在沈辭身邊的沙發上坐下，沈辭竟然從裏面聽出了幾分撒嬌的意味。

房間裏的空氣瞬間變了味道，沈辭坐在那兒有些僵硬，陸晏跟他並排坐著，他能感覺到陸晏大腿和自己的腿並在一起時傳出的溫熱。

“喝。”他擡手端過那杯咖啡，陸晏仰靠在沙發背上，幽幽問他，“燙嗎？”

“還好。”沈辭不動如山。

沈辭一臉平靜的坐在那兒喝了一杯咖啡，陸晏就一動不動的坐在那兒看他。兩人誰都沒說話，誰都沒提什麽妖怪的事情，平靜得就像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午後，兩個不需要通過尷尬話題來維持氣氛的老熟人。

喝完咖啡，沈辭正醞釀著怎麽開口要走，陸晏卻突然問他，“你有恨過我麽？”

沈辭被他問的一楞，十分詫異的看他，“怎麽問這種問題？”

“如果C32沒有出問題，或者發現問題我第一時間去排查的話，或許你就不會被卷入其中，也不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

他被陸晏突然傷春悲秋的話逗笑了，“要是沒有那件事，現在我八成已經死在路上了。我感謝你還來不及，瞎想什麽。”

放下茶杯站起來，他低頭看著陸晏，“你是想到尹照的事情了吧。”

從他一開始說派兩個人的時候，沈辭就想到了尹照。

陸晏緩緩垂下頭，盯著地板看了好一會兒才說，“大多數的妖怪是可以完全化成人形的，但是尹照是個單親母親生的，父親身份不明，他母親去世的早，他是我在大街上撿來的，聽著很像寫小說對吧……我撿他的時候他頭上的鹿角還是兩個小包，跟小龍人似的，那時候我還以為他是個小女孩。”

陸晏絮絮叨叨的說了好一會兒，最後沒了動靜，但沈辭感覺得到他更難過了。

“尹照留給我的生前短信裏說了，你一定不會放棄的，他讓我一定要相信你，所以只要你努力，他們是不會白犧牲的。”沈辭輕輕拍他的脊背，卻感覺到了原本精瘦的身體又瘦弱了幾分。

他知道尹照只是妖界在這場戰爭中死去的人裏的千萬分之一，就像現世一夜之間死傷慘重一樣，妖界也有無數的生離死別，不知道該不該說幸運，他剛好是個孤兒，無父無母，甚至連親戚都沒有，在這場災難裏反而顯得淡定。

沈辭這樣想著，心裏忽然咯噔一下。

“怎麽了？”陸晏看他。

“不對，不對……”沈辭心裏忽然湧上一股大大的不安，他連道別都沒來得及，就從房間裏沖了出去。

現在沒有出租，沈辭來的時候騎了一輛自行車，花了不少時間，但是這次回去，他把自行車騎的飛快，心臟在耳邊傳來砰砰砰地聲音，他越發的緊張不安起來。

剛才在陸晏家裏，他忽然意識到了哪裏不對，但是卻沒有反應過來，騎在半路上的時候，他突然明白了過來。

這次大爆炸對現世無數的人來說都是與家人分別的日子，嶼、汐、團、隊、獨、家。但是路白卻仿佛沒有知覺一般，完全沒有提過自己家裏的人。

當時第一次和路白見面時隱約記得他說過家人雖然不在臨漾市在老家，但並沒有關系不和睦，為什麽事情發生了這麽久，他唯一一次說要離開臨漾市的理由是為了出去逃命，而不是去看看家裏的親人。

沈辭丟下車子奔回浮山大廈公寓的時候雙手都是涼的，他連滾帶爬的跑了十八樓到樓上，打開門的時候擡腳便踩到了一塊血跡。

整個客廳一片狼藉，大浣熊忽然面目猙獰的從臥室裏沖了出來，在看清是沈辭後楞了一下，才猛地收住了腳步。樂樂坐在客廳中央，九尾狐和那只黑貓緊緊的守著她，但幾人身上都有傷口，流著血。

“是不是路白……”他快步走過去。

大浣熊舔了舔爪子上的傷，“是，他本來想帶樂樂走，我們倆打不過他，好在還有那只黑貓，抓傷了他的眼睛，他就逃走了。”提起剛才路白的所作所為，大浣熊依然是一臉的難以置信，“明明早上的時候還好好的，你走之後不知道怎麽的，突然就發瘋了。”

“他是周京慈的人，這裏已經不安全了，我們先找個地方躲一下，等晚上就搬走。”他回到房間裏去收了一些日用品和衣服在背包裏，然後又去廚房拿了一把折疊的水果刀裝在口袋裏。

自從出事之後，沈辭身上就不離折疊刀，雖然用上的次數不多，但應急還是很有安全感。

給幾人處理好傷口，沈辭又把一些醫藥用品放進背包裏，傷得最重的是九尾狐，前爪上有一道又長又深的傷口，大浣熊和樂樂差不多，都是身上有些刮擦上，樂樂是因為被保護得好，大浣熊是因為皮厚。

全家只有那只黑貓身上一點傷痕也沒有，站在旁邊看著沈辭給他們上藥。

收拾好後他牽著樂樂的手，帶著三只毛茸茸的動物從家裏出來，九尾狐馱著樂樂和黑貓從窗戶走，沈辭和大浣熊走樓梯下去。

樓道裏時不時會有那麽一兩只低等妖怪，像貓狗般見人就沖上來連撓帶叫，好在沒什麽實質性的傷害力，很好解決。

兩隊人在公寓樓下碰頭，因為隊伍比較龐大，所以還是沈辭和大浣熊走陸路，九尾狐帶著小女孩走空中航線，一路小心謹慎的到了新華書店，在高高的書櫃後面會合。

樂樂已經變得非常安靜，沈辭看得出來她不是被嚇壞了，而是真正的對身邊所發生的一切完全接受，平靜理智的分析，剛剛路白對他們發動攻擊時，她應該沒有很恐慌。

雖然還在成熟了是好事，但不知道這算不算早熟，也很想保留孩子童心的沈辭有點頭疼。

他試探著問樂樂，“剛才路白突然那樣，有沒有嚇到你？”

“沒有，”她平靜地搖搖頭，“我看到過他和妖怪對話，就跟曾經出現在我房間裏的那個一樣。”

這句話讓沈辭的後背麻利的竄上了一層雞皮疙瘩，他問樂樂，“你是什麽時候看到的？”

“昨天晚上，我起床去衛生間。”

“那你沒害怕嗎？”他沒問樂樂為什麽不把這件事告訴自己，畢竟在她眼裏自己和路白沒有什麽區別，誰知道他跟路白是不是一夥的，晚上也跟細長條的妖怪說話。

“咪咪說了她會保護我的。”

想到咪咪應該就是說那只黑貓，沈辭點了點頭，“咪咪對你很好，要謝謝她呀。”

“嗯。”樂樂點點頭，抱著貓轉身休息去了。

幾人在書架後面坐到暮色漸漸轉暗，開始看不清人臉的時候，沈辭把身邊的幾人叫醒，拉上他們開始往回走，浮山大廈樓下戳著兩個人影，在夜色的掩映下顯得十分奇怪，大浣熊走到沈辭前面，開始膨脹起身體，發出防禦的“呲呲”聲。

沈辭眼尖的辨認出了兩人的制服，走上前道，“是陸晏的人嗎？”

那兩個青年回頭看了沈辭一樣，放下戒備，應該是陸晏給他們看過自己的照片，認識他。

個頭高一點的那個青年點點頭，“你是沈辭對吧。”

沈辭也回了一個“嗯”，雙方算是簡單的對了個暗號，沈辭拍了拍大浣熊，讓他膨脹的身體縮回原樣，對前面的兩個人道，“帶路吧。”

他說完，前面的青年打了一個響指，就從房頂上飛下來一只巨大的鳥。沈辭對鳥不熟，不知道是鷹還是隼還是別的什麽鯤鵬妖怪之類的，只覺得翅膀打開確實是很大，幾人坐上去都綽綽有餘。沈辭盤腿坐在正中間，乖巧的像個小學生。

這鳥一看飛起來時速就趕超飛機，他有點害怕，不自覺的抓緊了手下的羽毛，惹得大鳥回頭朝著他叫了一聲。

沈辭只能撒手，轉而去抱住身邊大浣熊肥碩的腰身。

大鳥波動翅膀起飛，巨大的氣流引來了附近的幾只妖怪，像僵屍一般追著幾人在地上跑動，隨著鳥越飛越高，那幾個人影便看不見了。

沈辭擡頭看著漆黑的天幕，只覺得自己在像黑暗深處越飛越遠，但回頭看腳下也是一片漆黑，自己也在離危險越來越遠，那種感覺很奇異，一邊在逃離，又一邊在靠近，像是被包裹在一片令人窒息的空氣裏，無論如何都無法沖破它的束縛。

其實這和以前他工作時的心態很像，一面想逃離生活，一面又為了過上更好的生活而更努力的工作，最後陷入一個奇怪的螺旋裏，無法自拔。

恐怕人都是生而如此吧。

大鳥的速度比九尾狐還要快得多，但是離得近了就有些不太方便，畢竟附近那個臭名昭著的垃圾桶據點旁還有周京慈的人在看守，所以大鳥在小區門口停了下來，幾人走下來，依然是樂樂和黑貓坐九尾狐在樓頂上走，其餘幾人潛行進到小區裏。

沈辭對這裏的地形實在是再熟悉不過了，抹黑進來都如入無人之境，所以一行人十分順暢的來到了予希団兌單元樓下，兩個青年拿出奇怪的珠子做照明用，被沈辭言辭喝止，“用不著！這裏抹黑我都能進。”

兩個青年果然乖乖的關上了手裏的“燈”。

沈辭帶著他們進到房間裏，順著冰箱背面的藍光重新回到了陸晏家，但是十分奇怪的是，同樣的位置，同樣通過藍光進入，眼前卻不再是那個巴掌大的小工作室了。

眼前是一片廣闊的門庭，一棟低調奢華的覆式公寓，雖然背後的街道依然蕭索，可以看得出來他還在這個混亂的妖界，但是面前這棟小房子依然被維護的很好，主人還有閑工夫在門口種幾盆花花草草，跟身後的背景十分不搭調。

沈辭聽見身後的兩個青年竊竊私語，一個問，“司長什麽時候弄來兩盆樹擺在門口？”

“司長下午說了，大別墅就要有個大別墅的樣子。”

沈辭：……

幾人說話間，門被打開了，陸晏穿著一件有點騷氣的真絲睡袍站在門口，似笑非笑的看著沈辭，“怎麽？又等我去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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