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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一百零八·去乘長風別蓬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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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很有默契,都沒有再提過那一晚的玉帶河,溫氏醫館裏每日幾個大夫忙得熱火朝天,溫鏡便去得少了,實在不夠添亂的,家裏他哥成日地往州府跑,簡直快要在那兒安家,一來二去,水閣的日子竟然忙裏偷閑地清凈下來。

這日李沽雪站在外頭檐下往池塘裏扔石頭玩兒,一邊扔一邊有時朝窗子裏嬉皮笑臉道:“嘿!藕花亂點水,記十分,晚間可吃櫻桃一對。”

溫鏡坐在窗子裏沒理他,只順手將案上一只筆筒擲出去。溫鏡在翻著一本書,一本醫書,準確的說是一本記錄了許多偏門藥材藥理及藥性的藥譜,桐冷雲過世的爹娘留下來的那本。

自那日後溫鏡沒再見過桐冷雲,但聽鑰娘說先前曲氏藥鋪允諾的藥材依舊按時按量擺到了溫氏醫館案上,當然如今要改稱桐氏藥鋪了。不僅如此,曲誠新喪,許多扯得上扯不上的宗族親戚忽然冒了頭,溫鏡聽說桐冷雲幹凈利落收攏了城裏城外諸多生意,因她不願用先前曲誠任用的那些掌櫃、管事,索性帶著所有賬本找上鑰娘,請她助自己一臂之力。

為表心跡,桐冷雲說她最寶貴的不是那些買賣,而是兩本書冊,一本是爹娘所留一本是亡女所留,現將先代幾輩人心血薈萃的手書藥譜贈給鑰娘。

鑰娘近日不得空翻書,這書就便宜了溫鏡。他發現這本藥譜倒有趣,上頭不僅寫了什麽藥附了畫,還寫了桐冷雲的爹娘以及再往上的祖輩一些趣事。就是不僅寫了藥材,還寫了是在何地、何種機緣之下發現的這些藥材,溫鏡就當游記在看。

可有人卻不許他專心看書。

李沽雪提溜著那只無辜受累的筆筒進來,水閣裏暖意熏人,與外頭冰封似的天簡直兩個世界,也因此,溫鏡並沒有裹得很嚴實。

北人著履,南人著屐,他歪在榻上看書,足上蹬著一雙木屐,身上只著一件單層的直裁袍子,李沽雪擱了筆筒,坐在一旁手上撚住他的衣裳帶子把玩,玩了半晌忽然道:“豫州盛產雙絲綾,該叫他們送些來。”

溫鏡眼睛從書頁上滑過:“那麽老遠買幾匹布啊,”隨即他“哦”一聲,“忘了,你家是那邊的。”

嗯…李沽雪一窒,想起來從前信口胡謅自稱是滎陽郡人。其實倒也不算完全胡謅,他是師父在滎陽任上撿的來著,想來父母親家裏確實應當是當地人。他避而不談,只道:“雙絲綾好啊,光滑柔韌,又不花俏,你應當喜歡。”

溫鏡還在看桐家某位先祖寫的一味吳茱萸,說這藥醫家往往只用核果和根莖,卻忘了吳茱萸的花蕊,實實暴殄天物。而後不知又是哪位祖輩,在一旁義正言辭批註說吳茱萸花藥性太烈,入藥就是罔顧人命,誰敢用誰不如自己先去見祖師爺。

這家人,倒有趣,他漫不經心道:“有多滑?”

下一秒有個人覆在他身上,在他耳邊呼氣悄聲說一句什麽,依稀是告訴他雙絲綾有多滑。溫鏡撐著書的手一頓,隨即他嘴角一抿撂下書冊,展開腰背伸一個懶腰:“去吧,自己打水,我在裏間等你。”

李爺一楞,而後手腳利落飛快地把自己拾掇幹凈推開裏間的雙槽門。他這時倒不再急,施施然掀開帷幔,發間還有些水珠,便赤著上身坐在塌邊慢條斯理地擦頭發,溫鏡也不催他,只是上上下下地打量。

忽然一只未著足衣光赤的腳踩在李沽雪那處。李沽雪將一把捉了,笑道:“往哪兒踩?讓不讓爺好好脫衣服了?”

溫鏡嘴角噙著笑,無聲足上發力,李沽雪呼吸一緊,手摸上踝骨,又攀著脛骨扯上他的衣帶。

衣共雙絲綾,寢共無縫裯。情至斷金石,但願長無別。



但願長無別,可是人生常常事與願違。

原本一年到了頭,溫鏡以為李沽雪會留下來過個年。李沽雪原本也是作如此想,卻沒想到年前就接到了長安的詔令,叫他和枕鶴盡快回京。分別之期一日日飆近,李沽雪基本是粘在水閣。這日甚至連溫鏡那張荷風榻都沒下來,也不一定要做什麽,只是膩在一處談天說地,李沽雪拉著懷中人的手:“你這手生得好啊,都不像是拿劍的手。”

溫鏡頭枕在他左肩,後頸貼著他的胸膛,淡淡笑道:“那像是幹什麽的?”

“嗯,我看看,”李沽雪帶著他的手舉到窗前,對著明光兩人十指相扣,“誰知道?拿劍也好,仿佛做別的也很好,又仿佛世間萬事都欠奉,都不配你用這手。”

溫鏡笑開:“你是廢話大師麽?說了半天什麽也沒說。”

李沽雪卻沒顧得上細究“廢話大師”是什麽意思,只不再看他的手改看他的臉,嘆息道:“你該多笑笑。”半晌他將兩人的手拽回被子裏,緊緊摟住,“或許不該,還是別笑。”

不然更想你。

溫鏡似有所感睜開眼睛轉過身:“你要走?”兩人面對面,他枕在李沽雪手臂上,一時說不清心裏是什麽滋味。

李沽雪看著他,心裏也沒有好過到哪裏去。他的不好過卻比溫鏡的不好過更深,更重,更加無解,他長嘆一聲,將懷裏人攬在肩窩。

溫鏡隨口問道:“回師門麽?啊對了,你說琉璃島擄走了你們幾個同門,找到了沒有?”

…這個麽…李沽雪下巴擱在他的發頂,只覺得無顏,再說不出一句瞎話,誠實道:“去長安,有事要辦,”他按下心中一些愧疚和忐忑,“辦完了就來揚州。”

這次一定來。

一年歲日紛紛落,燈花瘦盡光同冷,臘二十九,除夕前一日,李沽雪一騎迎上風雪,踏上北去的路,身後是張燈結彩的揚州城,和白玉樓上一道深煙的人影。

大約是打馬過潁川時,有一隊銀白衣裳的道士與他擦肩而過,頭也不回地朝李沽雪剛剛道別的地方奔去。

景順二十六年,年初一,一封羅紋紙所書的請帖送到揚州城北鳳凰街,入手絲滑如綢,筆力勢若千鈞,確是一封英雄帖,寄信人乃是兩儀門,信中只有一事:試劍大會。

——卷二·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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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很快再見啦

衣共雙絲絹,…《合歡詩五首·其一》楊方

一年歲日紛紛落,…化用張義方《奉和聖制元日大雪登樓》恰當歲日紛紛落

# 卷三·一壺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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