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家底深厚的河北之主, 袁紹過著比世上絕大多數人都舒適的生活。

即便在行軍途中，依然會有乖巧的仆役為他準備好可口的飯食、柔軟的床榻，甚至是美麗的歌姬。

但袁紹是沒心思去享用這些的。

他的心中始終積聚著如烈焰般炙熱的怒火！這股怒火讓他不得安寢，不能開懷, 這股怒火無時無刻不在催促著他前進！

他迫切地想要收覆河內, 想要給那些敵寇一個血的教訓, 他要讓天下人明白——犯河北者, 有死無生！

建安六年四月廿四，這位河北之主終於如願抵達了前線，與他的敵人展開了第一次交鋒。

……但這個開端讓他有些意外。

感到意外的絕不僅袁紹一人，他麾下那些隨行的謀士無不斂了神色, 隱隱覺得有什麽事脫離了掌控。

“步兵？”

眾所周知, 張晗麾下最精銳的部隊是騎兵。涼並鐵騎的威名, 可一直是隨著張晗那無往不利的戰績共同流傳的。

在地形條件如此合適的情況下, 她竟然將騎兵棄之不用，轉而用了名不見經傳的步軍沖陣。

袁紹站在親兵為他搭的高臺上, 瞇起眼睛打量遠處為首那支黑色的軍隊。

人數看著不過五六百人，卻是清一色的玄甲、方盾、長戟，腰間似乎還佩了短刀……袁紹略微皺起了眉，覺得這支重步兵的裝扮委實有些眼熟。

謀士許攸已經先他一步反應了過來，“這支隊伍, 似乎與昔年高順的陷陣營相類。”

袁紹頓時回憶起了當年呂布麾下的那個黑臉將軍，詫異地挑了挑眉。

當年高順那支隊伍人數雖少, 卻在沙場間享有極為響亮的威名。若張晗這支隊伍真得了陷陣營的神氣, 那可就不妙了。

許攸拱手行禮, 急切道：“主公, 宜令馬鎧兵出動, 迅速剿滅這支隊伍。”

馬鎧兵在對戰步兵時具有天然的優勢。

袁紹猶豫了一下。馬鎧昂貴，他雖然家大業大，也不過只得了三百馬鎧，真要這般輕易……

袁紹肅然望向遠方。

那支重裝步兵的行進速度並不快，但他們的盾卻連接成一片如山般厚重的“盾陣”，輕易無法撼動。他們揮舞著耀如寒星的長戟，恍若般沖向己方的軍陣。

他們很快就撕開了一道口子……

“便依子遠之意。”

傳令官、旗語官飛快躬身領命，去為主公布施新的軍令。

戰場紛亂，不過片刻便有流矢落在了高臺周圍。便有親兵戰戰兢兢地躬身行禮，溫聲請主公暫退到安全之處。

袁紹不答，他只是握緊了腰間的佩劍，巋然不動地站在高臺之上。

他的目光從沒離開這片戰場。

等那支玄甲軍破開前軍的軍陣之後，他們身後那些普通步兵便如潮水般湧了進來。

端是銳不可當之勢。

然而隨著馬鎧兵和騎兵的出現，他們的氣勢就像是一下子被壓制了似的，只能一點一點地往後退。

恰在此時，空中忽然傳來金鉦聲。

冀州軍不可避免地感到了驚訝。

——是朝廷軍要鳴金收兵了？不是說那位司空領兵很厲害嗎，為什麽這麽快便撤退了？

——我們要不要追上去啊？可若是追，其中會不會有詐呢？

——應當是不會的吧，你看，不僅這些孬種在丟盔棄甲，甚至那些旗官也在打撤退的旗語呢。

——那……拿我們還等什麽，這都是軍功啊！

於是每一個冀州軍的兵士都露出了欣喜若狂的神色，自發地追逐著四處奔逃的朝廷軍。

這不是並州人，不是涼州人，也不是幽州人……這些都是□□裸的軍功啊！

殺了這些潰兵之後，他們就能獲得糧食，獲得獎賞，獲得財富！

高臺上的袁紹在看到四處奔散的前軍時，終於品出了點兒不對勁。

雖然對方的指揮臺確實一片混亂，匆匆忙忙地打出了撤退的旗語……但那位紙上談兵的趙括，不就是這麽上當的嗎？

“傳令，鳴金收兵。擅自行動之人，定斬無赦！”

冀州軍也敲響了撤退的金鉦，可貪婪的禿鷲在見到肥肉之後，又豈會輕易撒手呢？

——我就差一點兒就能殺了眼前的小子了！等我割了他的耳朵，再跟著隊率撤退也不遲！

——再等片刻也不遲。

變故乍生。

空蕩蕩的側翼忽然冒出了數不勝數的騎兵。

噠噠的馬蹄聲像是驚雷一般，猛地落在了冀州軍的心中。

無數的隊率亦或是百夫長扯起了嗓子，聲嘶力竭地高喊：“歸隊！”

“擺陣禦敵！”

與此同時，那些沈浸在美夢中的士兵終於醒了過來，倉皇失措地尋找自己所在的隊伍。

他們都想要重新擺出禦敵的軍陣，可並州輕騎的速度遠比他們想象得快。

死神的陰影已經籠罩而下。

張晗與袁紹的第一次交鋒，顯然是張晗勝了的。

這位當朝的司空沒有辜負她一貫的威名，不僅在此戰中重挫了袁紹的前軍，還趁亂燒了袁紹不少輜重。

雖然她本人不覺得這戰績多麽突出，但在旁人眼中，這戰績已是極漂亮了。

之前還搖擺不定的河內士族，大都一改暧.昧不清的態度，不但給張晗送錢送糧，甚至還主動辦起了慶功宴。

對於錢財與糧糧，那自然是毫不客氣、照單全收。但對於……慶功宴，那還是算了吧，有這閑工夫，不如與屬下覆盤一下這場戰役呢。

“……主公此戰的目的，是想誘殺袁紹的馬鎧兵嗎？”張玄英輕聲問道。

她自知不如趙雲馬超那般敏銳，卻也沒有自怨自艾，而是虛心請教身邊之人。

“這倒只是意外之喜，我之所以繞這麽大一圈，只是想燒了袁紹的重弩。”

她可從沒忘記，當年的麯義僅憑著八百先登弩兵，便在界橋之戰擊潰了公孫瓚最精銳的白馬義從。

……雖然麯義已經被袁紹殺了，那支隊伍也不在了，但冀州可是從來不缺強弩的。

弩兵又天然壓制她麾下的騎兵。

若是不把它們燒個幹凈，張晗是萬萬不能安心的。

“話說，若是麯義沒死，今日的局面是不是便迥然不同了？”張晗以手支額，默默地感嘆著。

巧合的是，在袁紹議事的軍帳中，也有人發出了類似的感嘆。

“若是麯義將軍還在，焉能讓那些豎子猖狂！”

此言一出，中軍帳頓時鴉雀無聲。

誰人不知，麯義是袁紹所殺的。在這兒發出這般感慨，與指責袁紹殺害重臣有何異？

說話的人也很快發覺自己的話有失妥當，冷汗涔涔地伏地請罪。

“既然醉了，便回去好好歇著吧。”

袁紹的聲音和他的神情一樣冰冷，但這位僚屬聽完還是如蒙大赦地謝了恩。

中軍帳還是沈默非常，直到袁紹主動問策：“諸君，何以退敵？”

還在“戴罪立功”的郭圖立馬抓住了機會，信誓旦旦地起身道：“某有一策可解主公之憂。”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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