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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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嘉說的話仿佛是預言。

除夕剛過,晉陽城就起了風波。

在一片熱鬧與喧囂中,無數披堅執銳的士兵突然出現,肅然下了全城戒嚴的命令。

歡快的節日氣氛瞬間被打破。百姓們惶惶不安地趕回家中,生怕自己陷入了什麽不可名說的爭鬥之中。

很快,他們就聽到了街道處傳來的沖殺聲、打鬥聲以及歇斯底裏的呼喊聲。

心裏感到惶恐、感到不安,然而人類的好奇心又驅使他們透過門窗的縫隙往外看。

外面的場景是他們這輩子從未見過的。

那些面色冷峻的甲士,毫不猶豫地破開了簪纓大族的門;那些往日高高在上的貴人,狼狽萬分地坐在囚車中哭嚎;那些他們從未見過的金銀珠寶,一車一車地被運出來……

他們不勝唏噓地看著這些情景,同時隱隱約約地意識到:似乎有什麽東西要改變了。

次日清晨。

昨日的種種風波仿佛都已經停止,晉陽城又重新恢覆了寧靜祥和。

在家中待了一天的百姓試探性地打開了房門,果然沒再看到那些身著甲胄的士兵。遂安安心心地走上街道,和自己的街坊鄰居交頭接耳地探討起了昨日的變故。

“這是發生了什麽,昨日為何會出現那麽多官兵?好多貴人的家都被抄了。”

“沒錯沒錯,連最最鼎盛的那個王家也被貼上了封條。”

“你們看見沒?我昨日看見官兵運走好多珠寶嘞……”

……

交談間,卻有許多穿著玄色袍服的小吏忽然出現。

他們神色嚴肅,儀表整齊,人手一張淡黃色的大告示。在眾人不解的註視中,這些小吏仔仔細細地將手上的告示張貼在了晉陽城的大街小巷。

然後不約而同地開始了宣講:

“別駕王皓欺上瞞下,作惡多端,犯下不計其數的大罪。幸有使君明察秋毫,將罪人及其黨羽繩之以法。現將其罪狀公之於眾。

其一,欺壓百姓,侵占良田,以不法手段侵吞三千五百頃田地;

其一,中飽私囊,克扣軍餉,於初平元年惡意吞沒外出軍隊的糧餉;

其三,欺男霸女,逼良為娼,縱容族中子弟迫害無辜之人。”

這樣的聲音回蕩在晉陽城的每一處街道。越來越多的百姓被吸引,朝著宣講的小吏靠過去。

“朗朗乾坤之下,竟隱藏著這樣的滔天罪惡。張使君甚為愧悔,特令我等告知大家:凡是受到欺壓,身懷冤屈之人,皆可到州府申冤。”

話音剛落,人群之中便有好些人失了態,語氣不一地問道:“此言當真?”

“可是當真?”

奉命來此的文吏早有準備,面對眾人的質疑也絲毫不慌,坦然自若地回道:“千真萬確,毫無虛言。”

“無論你狀告之人是何等身份,一經查實,使君皆會按律懲處!”

晉陽城,州府。

這是新年後的第一次集會。

與年前的幾次集會不同,今天官署內有不少空出來的席位。

這些席位原本的主人,有的已經被革職查辦,有的正在晉陽城的地牢做客,有的已經人頭落地……

剩餘的人看著這些空出來的席位,無不戰戰兢兢,如履薄冰。他們怎麽也沒想到,那位看著軟軟弱弱的少女使君,甫一出手,就是這樣的雷霆一擊。

實在是令人措手不及。

“……我欲招徠流民,予其糧食,耕地,良種,農具,使流民在並州紮根。諸君意下如何?”

還是年前的那個提議,但在座的官吏已經沒人再敢輕視張晗了,紛紛出言附和。

張晗淡笑,滿意地點點頭,“如此甚好,只是,諸君理政時可千萬要用心,切勿再像之前那般陽奉陰違了。”

眾人汗顏,不少人的臉色更是唰地一下白了。

張晗饒有興趣地欣賞了一下眾人各式各樣的神色,直把他們看得毛骨悚然、冷汗涔涔,方才大發慈悲地略過了這個話題。

在此之後,張晗又接連提出要整頓吏治、擴充軍隊、選取新吏等事宜,全都沒有受到什麽阻攔。

她心情大好,便準備提點提點底下的人,“古之先賢雲修身齊家,諸位可別只顧前者,而忽略了後者。”

在座的都是聰明人,很快就聯想到了州府門口那些專門為百姓寫狀紙的屬吏,以及家中那些游手好閑的紈絝子弟,感激涕零地謝過了張晗。

“如此,今日便散會吧。”

張晗剛想起身離開,治中郭禮就先她一步出了列,說道:“下官年老體衰,恐難再擔此要職。還望使君允準,讓某辭官歸隱。”

張晗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

她前些日子派人調查的大族可不止晉陽王氏這一家,自然也十分清楚:這些世家大族沒一個是完全幹幹凈凈的。

她只拿晉陽王氏及其黨羽開刀,而暫時放過了其他大族,只不過是怕這些人狗急跳墻,聯合起來叛亂罷了。

如今郭禮提出辭官,可是在代表太原郭氏退一步,讓她不再追究以往的事?

“治中剛過知天命之年,正是老當益壯的年紀,何來辭官歸隱一說啊?”

郭禮神色不變,對張晗長揖一禮,“下官早有力不從心之感,如今只不過是順勢而為,望使君允準。”

張晗蹙緊眉心,作不舍狀,“治中去意已決,我又如何能攔?只能預祝治中辭官之後,能得享山水田園之樂了。”

若是郭家能將那些不該得的東西吐出來,她也不是不能看在兩家以往的交情上,將此事揭過不提。

只看太原郭氏要如何選擇了。

治中郭禮的事解決之後,這場集會也就徹底到尾聲了。

張晗乘上早已備好的車駕,準備打道回府。馬車平平穩穩地行進著,眼看就要回府時,卻突然有人來攔馬車。

是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人。

隨行的守衛對這個莽莽撞撞的少年很不滿,大喝道:“爾是何人?竟敢攔使君車駕,還不速速退去?”

刀戟在前,那個少年未露絲毫怯色,一撩衣擺,跪在了馬車之前,“我聽聞只要懷有冤屈之人,都可向州府陳情。”

張晗聞言輕笑,“那你該到州府門口的書閣中去,那兒會有專人幫你。”

那少年卻沒有要離開的意思,依然執拗地跪在馬車之前,“我要狀告之人位高權重,州府之人又如何能幫我?”

張晗撩開了車簾,看向前方的少年,淡淡道:“請講。”

“我所狀告之人,正是兼領並州牧的當朝左將軍。”

這兩個身份一亮出來,說的無疑就是張晗。

隨行侍衛頓時對少年怒目而視,想要上前將人捉拿起來。

正主張晗卻不見惱意,笑容可掬地說道:“說說你的理由。”

少年拱手一禮,目光灼灼地看向張晗,“您作為一州之長,卻有意縱容甚至誘導下屬,讓其犯下彌天大罪。”

“晉陽王氏會一朝覆滅,全因您要殺雞儆猴,樹立權威。您有意要威懾各大世家,王家只不過是成為了權謀之下的犧牲品。”

張晗依然還是那副言笑晏晏的樣子,不但不覺得惱怒,反而還撫掌讚同,“你分析得都沒錯。”

饒是攔路的少年,也對張晗的反應十分震驚。不但不反駁,竟然還讚同?

“你說得確實都對,我是有意助長王皓的氣焰,也想要用晉陽王氏的覆滅來威懾各大世家。”

說到這裏,張晗的臉色逐漸嚴肅,“所以你有何訴求?是想拿回你們王家積聚的那些不義之財,還是想讓我釋放你的族人?”

那少年朝張晗拜下去,聲音懇切地說道:“非也。族中長輩犯罪伏法,是罪有應得。但我的兄弟姊妹毫不知情,何其無辜!”

“王昶只求使君能釋放族中的兄弟姊妹。”

張晗冷笑一聲,“無辜?王皓等人得來的不義之財,可都用來供養你族中的兄弟姊妹了。”

“你們先前心安理得地享受著由罪惡堆砌出來的滔天富貴,這時候倒說自己無辜了。”

王昶語塞,竟不知該如何反駁。

在對王家的處置上,張晗自認自己已經是仁至義盡了。

她只是抄沒了王家的全部家產,把那些有罪之人按律處置。而那些沒有主動作惡的人,她都直接或間接地赦免了,最多也就是罰成年者三年勞役。

她不是不知道這樣做可能會留後患,但她權衡了許久,還是覺得不能濫殺無辜。

這是她的原則,也是她前世生活留下的印記。

處置王家時空出了許多職位,郭禮辭官又空出了一個高級職位。

張晗望著這些空蕩蕩的職位,真是越來越頭疼。到底該上哪兒去找人才呢?

“將軍,你是不是忘了什麽人啊?”蔡琰看著她愁眉不展的樣子,旁敲側擊地提醒道。

張晗思索片刻,還是沒想起昭姬暗示的人是誰,不解地問道:“什麽人?我難道忘了什麽人嗎?”

蔡琰微微一笑,故意壓低聲音說道:“就是那位有幸入住您帥帳的郎君呀。”

“難道您這麽快就想做負心人了嗎?”

張晗瞥她一眼,無可奈何地說道:“我的昭姬姐姐,你可好好說話吧。要是讓我阿母聽見你這話,指不定又要來催婚了。”

蔡琰笑得越發開心,“可是我已經答應了伯母,要好好為將軍留意身邊的青年才俊啊。”

張晗對蔡琰露出了一個十分和善的笑,“昭姬竟然這麽清閑,那便將我的公文也批一下吧!”

“多謝昭姬啦!”

蔡琰目瞪口呆,再一次對張晗的操作嘆為觀止。

張晗哈哈大笑,轉身就騎馬找上了蔡琰口中的那位郭郎君。

事情太多,要不是昭姬提醒,她可能真的要將這位郭郎君忘在腦後了。

帶上侍從備好的禮物,張晗滿懷期待地準備敲開郭郎君的門。

可還沒等她敲門,門就從裏面打開了。

一個作書童打扮的少年人困惑地撓撓頭,嘟囔道:“真是奇怪,怎麽今日真給郎君猜準了?”

“以前不都是好的不靈壞的靈嗎……”

張晗一時沒想明白這是什麽場面,試探性地問道:“在下張晗,特意來拜訪郭郎君。不知你家主君可在?”

書童如夢初醒地對張晗並袖一禮,“使君請進,我家郎君已在內等候您許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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