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08章 年輕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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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所有的事情都是突然起來的奇怪,讓人淬不及防。女皇獨寵太女但也不至於對自己如此不信任,直接加以責問;父後眼中向來只有太女,如今竟然好似也能出言維護自己一二;而那個劉正君,一副鐵了心要將自己陷害到底的模樣;最為奇怪地便是太女,她躺在那裏根本毫無病容,怎麽就身重奇毒昏迷不醒了呢?

聽到自己母皇如此說,寧熈雲本來瞬間的震怒,可是越是千頭萬緒危急緊要的關頭,她頭腦反而愈發清楚起來。想到這二十年來宮中生活種種,直到今日,這如此明顯的誣陷,寧熈雲反而笑了,不是她平日慣有的淡然的笑,而是十分明顯的不以為然的訕笑。

“母皇要女兒回答什麽,女兒什麽也不用回答,這分明就是一場陷害。”寧熈雲擲地有聲,然後一直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的寧熈月繼續道:“太女不醒,缺的不是什麽解藥,或許待我無端被定罪之後,姐姐就可不藥而愈了。”

寧熈雲這話說得大大超出她以往給人的謙恭溫和的印象,直令殿內各人都大吃一驚。後君見女皇和寧熈雲之間氣氛不對,趕忙道:“雖然現在這間屋子裏沒有外人,可是有些話也不是胡說的。事情無論如何都是皇家內院之事,為了皇家體統顏面都是不能為外人道的。如今事因未明,不便多說什麽。就算是有一天真的查出個什麽,只要太女安然無事,也就天下太平了。”寧熈雲眉頭微蹙,剛剛還覺得父後或許能夠維護自己,卻原來只在中間攪混水。

劉正君向來不是省油的燈,否則也不會和太女一起將雛凰宮搞得烏煙瘴氣,如今仗著女皇平日對太女的寵溺,大著膽子哭訴:“皇家顏面固然重要,可是是非黑白總也要斷個明白,否則若是哪天太女有好歹,有人借著身份尊貴,不能拿她如何,我們太女就要含冤九泉了。”

女皇之前的話沖口而出也覺得自己說得有些過了,她雖然不是很了解自己的二女兒,甚至也很少關心她,可是若說她會做出刺殺親姐的事情來,在內心深處她也是不能相信的。可是聽寧熈雲話中之意倒反指太女陷害於她,這也同樣不合情由,本來按下的怒氣又被扇了上來,本欲緩和幾分卻也更難,根本不欲理會後君說什麽,直接道:“在後宮的眼裏,皇家子弟或許身份有別,可是在朕心中,因為都是為朕十月懷胎辛苦所得,卻不能有何分別。”女皇說這話時眼睛直盯著寧熈雲,暗示的含義再明顯不過。

所有癥結也都在此,寧熈雲心中怎會不知,別說這事情不是她做的,就是她做的又如何。礙於皇家顏面體統,倒最後只能不了了之,若是太女真的死了,那麽按照嫡庶長幼,順理成章是她來繼承凰位。可是若真坐實了她曾殺害太女,那麽即使是嫡女恐怕也要被世人所不容。雖然向來由嫡女繼承凰位,可是在特殊情況下由庶女繼位的先例也不是全然沒有。

寧熈雲環顧太女金碧輝煌、奢侈華麗的內殿,在殿內的諸人,除了那沒有見過幾面的劉正君,就都是在這個世界上她最親的親人。環顧讓人心寒的一張張臉龐,寧熈雲忽然覺得心灰意冷,反而讓她做出了前所未有的明確決定。

寧熈雲在心中對自己笑了笑,沈靜地道:“劉正君說得有道理,凡事還是查個水落石出的好。”

聽到這話,劉正君本來還幹巴巴的哭泣聲戛然而止,好似不相信地透過屏風望向寧熈雲的背影。

寧熈雲忽然覺得周圍的一切都失去了意義,繼續平靜道:“若是能查出個真正清清楚楚的結果,那麽事實必定只有一個。可是我要再次事先聲明,那個真相不會威脅到任何人,因為我決定在此宣布,放棄地位,遠走他鄉,只做個逍遙自在的人就好。”

所有人楞在那裏,倒是後君先反應過來,阻止道:“雲曦,莫要沖動,這身份地位豈是你說不要就不要的。”

寧熈雲淡然一笑,毫不在意,繼續自己的話道:“歷朝的規矩,嫡長女繼承凰位,而次嫡女終生非旨不得離開都城,終其一生不得自由。身體發膚受之父母,女兒可以放棄尊位,卻不敢自棄身份,父母不能選擇子女,子女亦不能選擇父母,就請給女兒一個普通公主的位份便可。女兒自願放棄嫡皇女的地位,也就是永無繼位之可能,也讓所有人放心。這樣是否可以就讓我離開都城臨棲,只要在那偏遠之地封一方土地可以安身立命,讓我得以了卻餘生即可。”

這番話雖不能稱之為驚世駭俗可是也絕對是驚人之語,實在是極大地出乎在場之人的所料。女皇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從來沒有皇家子弟有過這樣的要求,從來沒有這樣的先例,而她也從來沒有想過要如此對待自己的嫡皇女。劉正君萬沒想到寧熈雲竟是如此心思,一時楞在那裏,此時此刻他當然知道不再多置喙。後君不可思議地看著寧熈雲,想要說些什麽,張了張口,卻發不出一言。

寧熈雲淡淡地看了眾人一眼,最後倒是轉身沖著床上依然毫無反應的太女道:“皇姐盡可高枕無憂了。”語氣中竟聽不出半分情緒。之後轉身瞥了一眼屏風後的劉正君,對著女皇和後君道:“所謂空口無憑,待女兒回去寫下奏疏,呈與母皇,女兒便即刻出宮。”

說罷,擡腳邁向殿外,寧熈雲,大寧凰朝嫡出的二公主真真正正是不願再在這皇宮中多耽一天。

寧熈雲出了太女寢殿,擡頭仰望忽覺天高雲闊,胸中前所未有的暢快,再不願多想,只想趕快離開。就在走出雛凰宮二門處時,卻又看到,門口右邊的金漆柱子的高出被濺上的斑斑點點的血跡,仍有太監登高費力力用硬刷刷洗,但是由於天氣寒冷,潑上去的水立時便凍成了冰,那刺目的血痕是怎麽也刷不下去,明晃晃地看得人心驚。寧熈雲提一口氣,將那血紅從腦海中硬逼出去,快步來到外面坐上軟轎直接回宮去了。

寧熈雲回到平日休息小憩的暖閣,剛一進門便見自己的乳母溫慧媛正焦躁地在房間裏來回走動,甚至由於過分擔憂地思慮著什麽連寧熈雲進門也沒有註意到。

寧熈雲打發掉侍候自己而來的宮人太監,直覺乳母已經知道自己被陷害之事。

果然還沒等寧熈雲在鳳尾椅上坐穩,就聽溫乳母用急切不安地低聲在寧熈雲身旁道:“老奴聽說一點消息,也未必準確或者只是一個傳聞,不過據說天牢那邊確實露出了這樣的風聲。但或許也只是普風捉影的事情,宮中總有些人……他們……”頗為猶豫為難。

寧熈雲知道她要說什麽,但也不打斷,只任由乳母繼續說下去。最終溫慧嫻好似在下來極大決心之後才繼續說道:“天牢中審問刺殺太女的刺客時,聽說那刺客雖然什麽也沒有說,但是從她身上搜出了一件密信,信中大概的內容是說如若成功行刺太女將會得到如何的好處。這些倒都沒有什麽,只是那密信是寫在絲絹之上,而那絲絹,據說查出來正是我們舒雲宮的雲水絹。”說完這番話,便也不必再說下去。

大寧凰朝以女子為尊,女子每月那幾天便也是頂頂重要,女子第一次初潮後,便已被認為是初成人。以後每個月的那幾天一般便被稱為月喜,這幾日裏女子一般會用自己或近身之人做的布棉帶來貼身穿用,所以這月喜所用的布料便也成為頂頂重要之物。尋常百姓家的女子貧賤富貴不等所用材料當然各有差異,一般百姓都會挑選質地較好的綿軟的棉布在續上棉花,實在家境貧寒用不起好布料的便也只能用幹凈的粗布,最差也要在其中裝上草木灰。至於皇宮中諸位皇女,那就是別有一番講究。內侍監有專門的場所和人員每年在全國各地采集最好的蠶絲並找能工巧匠織錦出最為柔軟奢華高雅的布料來。所以大寧凰朝的女子身上所穿衣物,若論名貴奢侈可能往往就是這貼身的一塊布了,甚至有些講究的女子,這一塊布料就要比外面一身的衣服還要貴上許多。

皇宮中每一座宮院的女主人都有專門精挑細選的絲絹,裏面再用上好的上蠶絲細絨加上精棉,用起來舒適衛生。當年寧熈雲十歲初成人的時候,內侍監送來供寧熈雲挑選的絲絹布料就有好幾十種,最終寧熈雲選中了月白色簡單樸素而清新柔軟的雲水絹。至此之後這十年中內侍監便每年專門為舒雲宮制作並提供這種絲絹。

這雲水絹既是舒雲宮內之物,若想得到除非通過自己宮內之人。雲水絹一向是由乳母保管,除此之外能接觸到的就只剩□邊兩名小侍,可是怎麽想這三個人都不會做出這樣的事來。然而這一場陰謀陷害既然來了,就只能直面相對。

溫慧嫻觀察著寧熈雲的反應,雖然寧熈雲向來臉上平靜無波,可是如今遇到這樣的大事竟然還能如此鎮定,實在也是有些說不過去。

“得到這個消息多久了?”寧熈雲略思索了一下問道。

溫慧嫻見寧熈雲終於開口,這才松了一口氣回道:“我是昨日下午回姐姐府上,聽我兒子說的,他卻是前日無意中聽到我姐姐在花園中不知與什麽人提起的。這樣算來查出這件事的日子應該比這還要早,畢竟這種布料只要在內侍監一對應就都知道了。”

是啊,可能在太女遇刺的第二天,天牢的人便已經查出了這個結果。難怪自從第二天侍讀包敏如一大早來過一趟之後,在之後這六七日裏倒再也沒有看到她半個影子。想必在那之後她就得到了什麽消息,對舒雲宮自是躲避還來不及,那裏還會冒著被牽連的幹系跑來送信兒。

想到這裏,寧熈雲還只是淡淡一笑,聲音中甚至是更加的輕柔道:“無妨,便讓他們去查吧。”

溫慧嫻分明不同意寧熈雲這種放任自流的態度,便道:“殿下可不要大意,雖然說您身份尊貴同為嫡皇女,但若真任人這樣陷害也還不知會落到何種地步。何況,到底是誰讓陷害咱們心中也總該有個數,否則明槍易躲暗箭難防。”說到後面,溫慧媛見寧熈雲不在乎的神情,語氣更加急切起來,音調也不由得提高。“殿下雖然是嫡皇女,可這弒姐的事情是萬萬不能承認的,就是粘連上一點,殿下的名稱也就全毀了啊。”

寧熈雲半晌還是無半分特別反應,溫慧媛急道:“殿下怎能不當回事兒,此事關乎殿下前程,更甚至是身家性命啊!”

寧熈雲卻充耳不聞的樣子,半晌只道:“一直以來,舒雲宮中有異心的也不是一個兩個,倒多虧了乳母小心謹慎,現下倒是該松松了。歷來舒雲宮的清掃都是一月一次,那用過洗好的雲水絹,不需要便也該處理掉一批才是。”寧熈雲語氣平淡,不過是在說一件最為平常的家務事,但溫乳母立時被點醒過來,原該如此才是。

寧熈雲望著就要匆匆離去的乳母那有些疲憊蒼老的背影,乳母為了自己在生下第二個兒子之後便再也沒有生產,是以到了今日都不能有女兒養老送終,心中酸楚,忽然輕輕地道:“乳母,我就要離開皇宮了,從此放棄身份地位,去過自由自在的生活了。”

作者有話要說:感恩一切,祝福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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