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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1章 公主熈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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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天大雪的長夜之後,晨曦灑在天地晶瑩白茫之上,從獵囿宮北墻暖閣向外望去,腳下是灰暗堅厚的宮墻投下的巨大陰影,舉目遠眺唯一能夠用來聚焦的便是十餘裏以外隱約可見的一片明黃——皇家獵苑。

臨棲地處中原偏北,卻還不到那最北的苦寒之地,眼看就要過年,年後便已是春季,為何這深冬最後的極寒卻會讓人的呼吸都仿佛凝固,就連初升的太陽也無法穿透。寧熈雲緊緊了身上的火狐大氅的領口,還是不禁咳嗽了兩聲。遠方不知名的梟鳥劃破空寂長嘯一聲,寧熈雲深吸一口寒徹心肺的冷空氣,不免忽然感懷:“就連鳥兒也不願在這冰冷的宮墻上逗留,更何況是人,這華麗的金絲籠子又有誰願甘心一輩子圈囿其中?若說真有,恐怕也就只有那個瘋狂的嫡親姐姐皇太女寧熈月了吧。”

“殿下小心著涼!”慈祥的聲音在寧熈雲身後響起,隨著話音溫暖的身影擋住了寧熈雲的視線,隨即暖閣的小窗被輕輕的關上。

一時閣內陷入昏暗,寧熈雲轉身微笑道:“乳母怎知我在這裏?”

溫慧嫻,大寧凰朝二公主寧熈雲的乳母,其姐溫慧媛現任禮部尚書一職,是寧熈雲在這個皇宮之中唯一能夠感覺到溫暖的人。“每年來山上,殿下還不是都要往這個僻靜無人的地方躲嘛!”溫乳母語氣中玩笑地嗔怪,眼中滿是慈愛的笑意。

這獵囿宮正是建在臨棲城之外不遠的山崖之上,用來供皇家狩獵游玩之用。寧熈雲抗拒這裏,至於原因她自己也不願多想盡管逃避。既然溫慧嫻過來找自己,那便是時間差不多了,寧熈雲往外出了暖閣,深長幽暗地宮廊下寒氣逼人。北側殿閣的宮人本來就少,這會兒只要沒有被派遣差事,盡可能的都躲在爐火旁,盡力享受著難得的溫暖時光,因為所有人都知道,即使穿著再厚的冬衣,之後的三天裏,恐怕都要與嚴寒拼死抗爭了。

寧熈雲走進北殿的寢宮,溫慧嫻便趕忙將事先就熱在暖爐上的鑲金手爐遞到寧熈雲手上,隨後才解下她的火狐大氅,裏面竟然只穿著素白的流月錦緞長衫。寧熈雲緩身落座,宮門隨即再次打開,從門前高大的紫檀琉璃屏風兩側魚貫而入一眾宮人。為首兩人是寧熈雲身邊僅有的兩名小侍舒行、舒為,其後是首領太監常公公和八名小太監,手上分別捧著一應伺候之物。

寧熈雲向來不喜人多,只是今天這樣的日子是無論如何都要應付的,一眾宮人垂首斂目進得殿內,齊齊向寧熈雲叩首道:“參見二公主,公主福壽康寧。”

寧熈雲從嘴角扯出一個禮節性的微笑,今天是她的生日,可卻又從來都不是她的生日,因為今天也是太女寧熈月的生日。在為太女慶祝生日的前提下,滿朝當然也最要包括寧熈雲自己都知道,二公主不過只是一個陪襯,一個可有可無的公主罷了。寧熈雲隨意吐出一個字“賞”,略一沈吟又道:“照往年的數三倍。”

於是眾人歡歡喜喜謝了恩,從地上起身開始圍著寧熈雲忙碌起來,舒行舒為近身為寧熈雲一番梳洗裝扮過後,便見小太監捧上的衣服竟是一件艷紅華月精絲禦繡的宮裝。寧熈雲眉頭一皺就要拒絕,平日裏她是很少穿這樣艷麗的顏色。

“殿下今日就穿這身,畢竟與往年不同呢。”溫慧嫻趕忙在旁邊勸道,這偌大的皇宮之中,恐怕只有這位溫乳母最了解寧熈雲了,溫慧嫻到如今只生了兩個兒子,所以她是把寧熈雲當成主子、女兒、希望甚至是全部生命這樣來守護。

寧熈雲心中不願但也知乳母一向是最周到得體,今日若穿得太過素淡確實不合時宜。正想到此,便聽得遠處殿外宮門廣場上傳來一陣淒慘的嚎叫哭喊,細聽之下還伴隨著鞭子的抽打之聲。寧熈雲一陣厭惡,在今天的日子裏,太女竟還要玩這樣的把戲,寧熈雲在心中極力抗拒,面上卻不能露出半分。只是擡頭更加和煦地微笑對溫慧嫻道:“乳母說的是,那就穿這身便是。”

聽到命令的四名小太監頓時松了一口氣,趕忙起身為寧熈雲穿戴,直到全部穿戴整齊整整花去了一個時辰,算算時間是到了該出發的時刻。寧熈雲起身向殿外走去,殿門打開的一瞬間,一股寒氣順著屏風下的縫隙直沖進來。眼看深冬就要過去,怎地今年的冬天似乎格外的漫長寒冷。

皇宮的規矩,太監是不能輕易出宮的,只有乳母和小侍在身邊近身伺候,來到長廊之上,早有事先專門外出服侍的八名宮女等候。照樣賀壽,照樣賞賜,皆大歡喜,一行十幾人繞過長廊走下樓梯,便從西側大門來到外面的廣場之上。

剛剛走過回廊,外面廣場上鞭打呵斥之聲便隱隱傳來,待寧熈雲站在石階之上,果然就見東側空地之上,一行二十多個用黑鐵鎖鏈相連的悍奴身上穿著單薄的麻布粗衣,腳上穿得是用草繩編的勉強稱得上是靴子的草鞋,在鞭打和辱罵之下拼命壓抑著痛苦的□,正拼勁全力要將埋在深雪中的太女的金絲楠木的車駕拉出。整夜大雪過後,積雪已經及膝蓋深,穿著這樣的簡陋草鞋便和直接踩在雪地裏沒有多大分別。然而即使是這樣,由於太女宮中的驍衛不斷的鞭打,正被驅策拉著埋在雪地中的豪華馬車的悍奴們,頭上竟都冒著熱氣甚至額角流下汗珠,只是這汗珠還沒來得及流下臉頰便在耳鬢處被凍成了冰粒。

難道太女今日還要用這些悍奴拉車不成?寧熈雲有時覺得她的這個嫡親姐姐真是難以捉摸,根據帝王儀制,女皇出行用八匹純白色禦馬,太女則用六匹紅鬃禦馬,其後嫡皇女則為四匹,但因女皇寵愛,特意為太女寧熈月也準備了極為難得的六匹白色流螢禦馬。只是太女很少用,她更喜歡那些從社北族俘虜來的高大強壯的悍奴,奴役折磨他們直到死亡之後再換一批新的,這些奴隸當然沒有白馬珍貴,甚至還不如草芥。

雖然奴役悍奴不過是再平常不過的事情,可是每次寧熈雲看到這樣的場面都還是會不自覺的心中不舒服,一種難以名狀的情緒,心底總是有一個聲音禁不住要問,我們到底與他們有什麽不同。四匹棗紅亮毛金披大馬的座駕緩緩停在了石階之下,寧熈雲最後瞥了一眼那些腰幾乎都已經彎到了地面但還不斷被催促鞭打的身影,擡起腳一步便跨上了自己的鐵木馬車。

寧熈雲在心中嘆氣,旁邊舒行、舒為已經跟了上來,安靜地坐在左側下首,因著今天是寧熈雲的生日但考慮到寧熈雲平日的喜好,兩人都穿了比較低調的暗紅色長衫長裙,外披簡單的黑色貂裘鬥篷。寧熈雲向來喜怒不形於色,臉上平日也無甚表情,是以身邊僅有的兩名小侍平日裏也都謹言慎行。最後上來的是乳母溫慧嫻,坐在右首,不忘將一方繡有“雲曦”字樣的白絹絲帕遞到寧熈雲懷裏。寧熈雲,字雲曦,乃雲中出日之意,只是這“雲曦”二字很少會被用到罷了。

溫慧嫻穿了一身絳紫色的裙裝,見寧熈雲雖然面上平靜可眼波中總還帶著絲莫名情緒,便隨口開解道:“殿下再不必為那些悍奴掛心,男人除了房事,若不能再出把子力氣還有什麽用,只怕是連牲口也不如了!”微胖圓潤的臉上滿是輕蔑的不以為然。

寧熈雲知道這一向是乳母的論調,更是整個大寧凰朝,甚至女尊男卑的歷朝歷代的基本論調,當然是不能反駁的。對側的舒行、舒為只一味低眉斂目,凝神斂氣,半分情緒上的變化都沒有,仿佛剛剛說到的男人不包括他倆一般。畢竟他們聽著這樣的話也都二十多年的時間,服從、認同或者認命不過都是一回事罷了。

車輪終於轉動起來,寧熈雲也終於擺脫那些淒慘壓抑的痛苦□之聲,聽著車輪碾壓積雪的聲音倒還舒服得多些。在山路上顛簸了大概半個時辰之後,馬車終於停了下來,一名錦衣宮女牽過一名悍奴令其跪趴在車門之下,另一名錦衣宮女則拿來紅色駝絨腳墊鋪在那悍奴背上,並且還要確保奴隸趴平一般用雙手重重的向下壓了一壓才躬身請寧熈雲下車。

寧熈雲下得馬車,擡眼便見一身青藍獵裝的侍讀包敏如站在當地,包敏如向來是不吝往自己身上裝扮的,今日也不例外,頭上戴了一朵分外鮮艷的藍玉香蘭花,身上首飾掛件更是多得讓人眼花繚亂,在雪後的陽光裏格外刺眼。包敏如見寧熈雲站穩便躬身行禮,興奮地大聲道:“恭喜二公主,賀喜二公主,殿下今日便滿三七之歲,是大成年了,今日之後便可進安政殿參與國事。”包敏如的滿臉笑容,就好像這個二十一歲倒更是她的一樣。然則包敏如已經二十三歲了,從寧熈雲三歲,她五歲的時候便是寧熈雲的侍讀,她一直盼著寧熈雲成人的這一天,只要寧熈雲進了安政殿,最終成為安政公主,那麽她順理成章至少也可以成為六部尚書之一。包敏如熱切地盼著這一天,這一點寧熈雲心中十分清楚,可是卻全然不感興趣。

大寧凰朝,嫡庶分明,身為除太女之外女皇唯一的嫡女,進入安政殿,成為政禦公主似乎是最順理成章不過的事情。大寧凰朝以女為尊,而月亮是女凰的象徵,所以太女寧熈月的名字裏便有一個“月”字,居雛凰宮(殿)。而對於寧熈雲的期待也再好不過的體現在了名字上,月亮總還是需要雲朵的托襯,所以她這朵“雲”便居舒雲宮,更是要被用來輔佐未來的女皇姐姐的。

作者有話要說:感恩一切,祝福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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