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0章 末路(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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凜風寒峭。

往東穿過層疊密林,陸觀潮一刻沒停。

耳邊傳來系統音,溫柔和緩,卻也冰冷無情。

【華夏區挑戰者‘鐘靜怡’已死亡。】

越往深處,由怨氣生出的汙染越是嚴重,沈甸甸壓在心口。

神塵被他死死攥在手中,其中的瑩白光團好似水流,從橢圓玉石悄然淌出,鉆進陸觀潮的血液與皮膚。

汙染在加劇。

他聽見骨骼扭曲變形的哢擦聲音。

森森白骨帶著血肉,從他傷口深處一點點長出,仿佛當真成了蓬勃的枝與葉,在骨頭頂端肆意生長,冒出嫩綠色枝芽。

疼痛混雜著癢,陸觀潮心亂如麻。

今天發生的一切都遠遠超出他的認知範疇,有生以來,陸觀潮頭一回像這樣煩躁。

他早該想到的。

主系統是白夜的首腦,由它構築出的所謂“生存挑戰”,必然是惡意最濃的殺局。

看一眼手裏的神塵,陸觀潮有種把它捏碎的沖動。

平心而論,他從沒想過鐘靜怡會對他說出那種話——

與她不同,得知自己遭到汙染、僅有十分鐘可活時,陸觀潮只感到滿心的絕望。

這樣的情緒無可厚非,畢竟在幾乎所有危險情況下,人類最先考慮到的,都是自己的生命安危。

他當時覺得一切都完了。

直到鐘靜怡看著他的眼睛,用很輕的語調突然開口。

……什麽“不想輸”,什麽“讓別人帶著他們的那一份活下去”。

陸觀潮完全無法理解她的思維邏輯。

但在那一瞬間,他下意識地敬佩她。

敬佩一個瘦弱的女人。

從小生活在父親的嚴厲管教之下,長大後,陸觀潮如願進入警隊。

他清楚了解男女之間有生俱來的體能差距,也知道在白夜裏,孔武有力、身強體壯的男性能占據更大優勢。

至於女人,陸觀潮覺得,她們只需要待在溫室裏,做一些文職工作就好。

他一向是這麽想的,直到目睹白霜行行雲流水般的反向狩獵,以及鐘靜怡最後那一道決然目光。

與她們相比,似乎他只是個被白夜耍得團團轉的莽夫而已。

雖然不願承認,但這是事實。

混亂的思潮在腦海中橫沖直撞,陸觀潮闔了下眼。

他當然懷有私心,之所以用盡全力向前奔跑,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出於某個念想——

或許終點就在不遠處,十分鐘之內,他能順利抵達,從而活著離開這場白夜。

現在……時間過去多久了?七分鐘,還是八分鐘?

意識恍惚,陸觀潮無法思考。

林中的汙染正在一步步侵蝕他的意識,時至此刻,他的大腦成了破舊的鐘,齒輪銹跡斑斑,再難運轉。

前後左右唯有一成不變的人骨叢林,陸觀潮沒見到出口的影子。

其實他也明白,白夜不可能讓他如此順利地通關。

既然活不下去,他所能做的,只有……

第無數次深呼吸,陸觀潮指尖顫抖。

自從神塵被鐘靜怡交到他手上,系統便重新開始了計時。

算算時間,五分鐘早就過去,在其他人的任務面板裏,出現了他的詳細位置。

他們會找來,從他手裏接過神塵。

想到這裏,陸觀潮自嘲笑笑,輕輕扯動嘴角。

最初聽見鐘靜怡的抉擇時,除了震撼,他還生出過一絲不解。

怎麽會有人毫不猶豫舍棄性命,只為把活下去的機會傳給別人?他們拼死拼活,難道要給其他人鋪路麽?

這些想法浮起的剎那,陸觀潮明白,他輸了。

通關諸多白夜,一次次帶領隊伍艱難求生,在生活中,陸觀潮是被所有人信任的優秀警官,在白夜裏,更是不容置喙的最強領導者。

他始終堅信,在任何一個維度上,自己都遠遠超出其他人。

而事實是,信念、決心和格局,他統統比不上鐘靜怡。

在她的襯托下,一心只在乎夾縫求生、恐懼死亡的他,如同一個不起眼的笑話。

……哈。

大腦生出缺氧般的窒息感,一根粗壯的枝條從脊背探出,陸觀潮一時恍惚,微微踉蹌,險些摔倒。

他可不是膽小怕事的廢物。

他也不想輸給邪神。

那位高高在上的神明把他們看作隨意支配的玩具,如果有誰打破它的預期,在這場必死的殺局裏活下去……

祂的表情,也許會很精彩吧。

眼前的景物漸漸模糊,陸觀潮低聲喘氣,扶住一棵樹幹。

密林的終點遙遙無邊,他註定無法抵達。

意識到自己命不久矣,陸觀潮的心情居然平覆下去,靜靜立在原地,警惕身邊的動靜。

有風。

冷風掠過枝葉,像是有什麽人正在靠近——

心口猛地一動,陸觀潮猝然回頭,瞥見人影閃過,被一拳正中右臉!

他本就神志恍惚,被這股突如其來的力道一掄,重重跌倒在地。

手上的神塵隨之摔落,不過轉瞬,便有另一個人將它拾入手中。

【現在開啟全員播報,請知悉。】

系統播報適時響起。

【挑戰者‘賀鈺’已成功搶奪神塵,為保障公平性,五分鐘之內,暫時屏蔽實時位置。】

【五分鐘後,將對‘賀鈺’所處位置進行共享。】

是賀鈺。

穿著西服太束手束腳,賀鈺不知什麽時候把外套丟下扔掉,只穿了件白襯衫。

四目相對,陸觀潮望見賀鈺眼中的殺氣與困惑。

——把神塵握在手中,青年看著他手臂上的樹枝狀骨頭,微不可察皺起眉。

賀鈺覺得很奇怪。

陸觀潮的狀態,顯然是受了林子裏的汙染,但他們同時進入高度汙染區,陸觀潮已經變成這副樣子,他卻毫無異樣。

更古怪的是,見到他,陸觀潮沒表現出一絲一毫的恐懼或憤怒,而是如釋重負,喉結微動。

“……遇到了。”

對方說出了意義不明的話。

賀鈺不解:“什麽?”

不等陸觀潮出言解釋,身旁的樹林裏,傳來嘩嘩輕響。

賀鈺反應極快,循聲望去,對上一雙清亮的眼睛。

是沈嬋。

還有跟在她身後的陳濤。

從蔥蘢林間探出頭來,看清身前的畫面,沈嬋一怔。

她確實沒想到,好不容易找到陸觀潮,居然就撞見他半死不活躺倒在地、千鈞一發的重要時刻。

短短一分鐘不到,這裏湊齊了四個人。

“咦。”

陳濤上前一步,站在她身旁:“陸觀潮的身體……”

——在尋找陸觀潮的路上,沈嬋和他剛巧遇上。

陳濤和她性格很像,在尚未走投無路之前,不打算和其他人彼此殘殺。

於是兩人迅速結成同盟,按照指示來到這地方。

沈嬋也看見陸觀潮詭異的身體,愕然出聲:“這是……林子裏的汙染?”

陸觀潮定定看她,片刻,啞聲一笑:“是神塵。”

這和神塵有什麽關系?

沈嬋茫然眨眼。

也許感受到了神塵中躁動的氣息,賀鈺並未直接將他置於死地,而是後退一步,和其他三人保持一段安全距離:“什麽意思?”

他拿著神塵,必須萬事小心。

“看見我身上的骨頭了嗎。”

陸觀潮笑:“是神塵把它們催化出來的。”

陳濤呆住:“神塵?!”

賀鈺眸色漸沈。

“神塵是系統設下的陷阱,帶著它,十分鐘內將被汙染同化。”

陸觀潮深吸一口氣:“鬼怪也會聞風而來,為了奪取它,不斷展開追殺。”

他停頓須臾,虛弱擡起右臂:“我變成這樣,就是最好的證明。”

賀鈺冷眼瞧他。

他們目前是敵對狀態,陸觀潮的說辭,可信度只有百分之十。

高度汙染區面積廣闊、鬼怪眾多,手臂上的異變可能出自別的原因。

陸觀潮之所以編出這個謊言,只是為了降低其他人的防備,讓他們不敢接觸神塵而已。

“十分鐘……同化?”

陳濤一根筋,腦子裏沒有太多彎彎繞繞,認真聽完,掩飾不住眼底驚訝:“你的意思是,變成林子裏的那些樹一樣?!”

沈嬋也皺眉:“被汙染同化、被鬼怪追殺……這麽多限制,我們怎麽可能通關?”

陸觀潮勉強揚起嘴角,點頭。

他沒說話,神色淡淡,看向賀鈺。

賀鈺皺眉:“還有什麽證據。”

“過不了多久,系統會給你單獨發送提示。”

陸觀潮從地上坐起:“看見神塵上的白色光團了嗎?那些是汙染源,不出意料的話,你的身體已經開始吸收汙染了。”

賀鈺沈著臉,攤開手掌心。

不遠處,沈嬋和陳濤也頭一回見到這個傳說中的重要道具。

這是一塊橢圓形的物體,如同色彩交融的玉石,底色映出血一樣的紅,周圍則縈繞著牛乳般的白光。

白光飄忽,居然真的沁入了賀鈺手心。

賀鈺的表情不太好看。

陸觀潮呼出一口濁氣:“你們從別的地方過來,知道終點還有多久嗎?”

陳濤搖頭:“我沒看到屏障。這片森林的面積大得超乎想象,不知道多久才能走到盡頭。”

他說著一頓:“中途有段時間,廣播說,神塵到了鐘靜怡手裏……她還活著嗎?”

沈嬋也集中精神,看向陸觀潮。

根據系統播報,他們合理推測,陸觀潮與鐘靜怡之間爆發了爭奪戰。

神塵最終回到陸觀潮手裏,大概率說明……他贏了。

鐘靜怡要麽身受重傷,要麽已經被他所殺。

然而出乎意料地,男人只是惝恍一下,露出從未有過的表情。

枝葉不斷從他骨骼和血肉裏生長出來,陸觀潮努力轉動遲滯的思緒,動了動嘴唇。

“……不能輸給白夜。”

沒頭沒腦地,他忽然說:“邪神想看我們自相殘殺,覺得不可能有人存活……我們要贏。”

他說:“不管是誰,只要在這場死局裏活下來,就能贏祂。”

陸觀潮已經有些語序不清。

但說到最後,男人忽地定了神色,眼底閃過剎那的清明:“鐘靜怡,是這麽說的。”

賀鈺蹙起眉頭。

“為了攔下厲鬼,她用【青絲繞】困住它,讓我逃出來。”

陸觀潮說:“……是她救了我,也保護了神塵。”

“你們兩個都得到過神塵,按你的說法,都會在十分鐘後發生異化。”

賀鈺開口:“她自我犧牲,換取你的逃脫,是為了——”

他垂下眼眸。

手中的神塵瑩瑩生光,白色褪去大半,顯露出更多更濃的紅。

陸觀潮:“為了把神塵帶出來。”

他說:“她想讓其他人之中的某一個,活下去。”

陳濤張了張口,沒能發出聲音。

沈嬋喉嚨發澀:“她——”

一個字出口,她察覺到一縷腥風。

鬼怪的氣息和人類截然不同,尤其是這片林中的惡鬼。

涼風裹挾著若有若無的腥臭,像根輕飄飄的羽毛,撓在心口,叫人心裏發毛。

陸觀潮早有經驗,沈下嗓子:“小心。神塵會引來覬覦它的鬼怪。”

隨著他們漸漸深入林中,汙染加強、鬼怪增多,持有神塵的人可謂群狼環伺、九死一生。

沈嬋神經緊繃,下意識扭頭,看向拿著神塵的賀鈺。

當時襲擊陸觀潮並搶奪神塵,本應是一套幹凈利落的完美操作,萬萬沒想到,撿來一個燙手山芋。

就在剛剛,賀鈺聽到了專屬的系統播報,陸觀潮沒騙他,神塵的確能招致汙染。

只不過,由於怨氣被前面兩人吸收大半,他遭到同化的時間,延長到了十五分鐘。

……那也很短。

眉心跳個不停,賀鈺心煩意亂,望向腥風傳來的位置。

聽聲音,來的鬼怪不止一個。

“那個,”陳濤誠實地咽了口唾沫,“鐘靜怡不在,沒有絲線,我的技能頂多幹掉一只怪物……你們還有多餘的攻擊技能嗎?”

賀鈺沈聲:“我的攻擊對厲鬼有效。”

沈嬋想了想,搖頭:“我的技能,更適合輔助。”

心中騰起難言的煩躁,拇指拂過神塵光滑的邊緣,賀鈺微垂眼睫。

只要拿著神塵,他們就不得不遭遇即將到來的鬼怪。

要是貪圖一時的安全,把神塵隨意丟開……

等它被鬼怪們爭相帶走,他們恐怕再也找不到這個通關道具。

他的技能還算有效,可惜每場白夜僅限使用一次,而且使用條件十分苛刻。

這次用掉,之後再遇到圍剿,那就難辦了。

更何況,他只有十五分鐘可活,必須抓緊時間——

該死,為什麽偏偏輪到他?!

短暫的寂靜裏,身側響起沙沙的,野草被蹭過的聲響。

緊接著,是一個男人低啞的喉音:“我去吧。”

陸觀潮表情很淡,攙扶著身後的樹幹,狼狽起身。

十分鐘的汙染期已經過去,如今的他,模樣與人類相去甚遠。

皮肉被六七條枝幹接連撐開,臉上浮起年輪一樣扭曲的紋路,一只眼睛失去了神采,瞳仁變成純粹的雪白。

鮮血淋漓,打濕他衣衫。

“我沒有【青絲繞】,爭取不了太多時間,你們盡快逃跑。”

陸觀潮說:“……如果能出去,麻煩告訴我爸媽,我死得不難受。”

以他這副模樣,想來也活不了多久。

沈嬋看著他一點點挪動腳步,每一步,都牽引出劇痛。

時間緊迫,陸觀潮沒和他們多說廢話,甚至沒有一個正式的道別。

他走得很快,沒有回頭,只在某個瞬間想到什麽,略微停下腳步。

“記得鐘靜怡。”

他揮了揮手,當作告別:“她是個值得尊敬的隊友。”

人類的血肉,是鬼怪們最為青睞的食物。

因此,當渾身是血的男人快步跑向遠處時,只一秒,就吸引了絕大部分鬼怪的註意。

它們循著神塵的氣息而來,抵抗不了血液的誘惑,一擁而起。

一共有五個,還有兩只厲鬼沒在意他,徑直追去了神塵的方向。

陸觀潮咬緊牙關。

當疼痛劇烈到某種極限,反而變得模糊起來。

他腦子裏一片混沌,許多事情都無法記起,只剩下唯一的念頭:跑。

不顧一切地跑。

他與鬼怪們本身就隔著一段距離,即便速度不快,被追上時,也過去了幾十秒鐘的時間。

壓迫感沈重如山,伴隨著厲鬼此起彼伏的詭笑。

一股凝作實體的怨氣直刺他小腹,陸觀潮發出悶哼,重重摔倒。

這下,他連逃跑都不再能做到。

回頭時,男人看了看自己血肉模糊的身體。

扭曲變形,怪異非常,儼然成了林中的怪物之一,與正常人類大相徑庭。

陸觀潮沒有動彈,眸色晦暗難明。

犧牲自己的性命,全力以赴只為讓另一個人存活,不管怎麽想,果然都會覺得嫉妒和不爽。

不過……算了。

反正他註定活不下去,死之前做一回好事,感覺還不錯。

不知怎麽,在最後幾分清醒的思緒裏,他再度想起那個死去女人的臉,和她說過的話。

陸觀潮笑了笑。

他也不想輸。

無論是對邪神,還是對她。

這樣的死法,應該勉強能稱作是“人”吧。

重重鬼影近在咫尺,陸觀潮左手費力挪動,從白夜商城裏,兌換出一把泛有寒光的小刀。

手起刀落,鮮血噴湧——

在厲鬼襲來的前一秒,他毫不猶豫,割破了自己的喉嚨。

與此同時,清脆的系統音響徹幽林。

【華夏區,挑戰者‘陸觀潮’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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