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9章 畫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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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之內喜當爹,兒子竟是我自己。

這樣的家庭關系過於覆雜且超前,遠非修羅構造簡單的大腦所能理解。

只可惜,縱使他有百般怨言,如今木已成舟,由家譜系統定下的身份無法更改。

否則的話,筆仙也不至於頂著個小輩的頭銜,生活在家庭最底層了。

“沒事的。”

白霜行好心安慰:“你不是小舅舅嗎?以後可能還會出現大舅舅二舅舅,對了,姑姑家的兒子,也被叫作表弟。說不定在家譜上,小修是其他姑姑舅舅的孩子,和你沒關系。”

沈嬋兢兢業業當一個職業捧哏人:

“孔子說過,他大舅他二舅都是他舅,高桌子低板凳都是木頭。總之都差不多啦。”

長發青年眼角一抽。

他沒聽說過什麽孔子洞子,也不在乎這人究竟是誰。

——所以說,人類到底為什麽要創造這麽麻煩的親戚關系?

修羅一個頭兩個大,只覺得這些稱謂全成了密密麻麻的細線,混亂無序攪和在一起,分不清究竟誰是誰。

他逐漸失去耐心。

就算不是父子,管自己叫長輩的話,還是會覺得奇怪。

至於姑姑家的兒子……

在白霜行家裏,確實存在著一位“姑姑”。

修羅無言擡眼,目光掃過正對面的光明神。

如果讓他幼年時期的靈魂碎片管她叫“媽”,修羅覺得,他寧死。

算了。

肥水不流外人田,這爹媽與其讓別人當,不如由他自己來。

我是我爹,不讓外人撿便宜,挺好。

修羅深吸口氣,成功說服自己:“隨便你們。稱謂不過是虛名而已,我不在乎。”

明明剛才還滿臉通紅。

白霜行沒有揭穿,捏了把江綿冰冰涼涼的小臉,手感很不錯,像觸到一團軟糯冰糕:

“小修剛來,對很多事情不太了解,作為姐姐,要麻煩綿綿教一教他啰。”

修羅一瞬警覺:“她怎麽就成姐姐了?”

要他,對著一個九歲小女孩,叫姐姐?

做不到。

修羅刀裏,099瞇眼瞟他,欲言又止。

一分鐘前,是誰口口聲聲說不在乎虛名來著?

“綿綿比小修高一點。”

白霜行摸了摸下巴:“她現在是九歲,至於小修……”

看他骨肉嶙峋、瘦瘦小小的模樣,應該連八歲都不到。

白霜行耐著性子,詢問男孩:“你記得自己的年紀嗎?”

修羅的靈魂碎片大多遭受重創,喪失了記憶。

他當然不會記得,茫然搖頭。

修羅:……

修羅:“我覺得,是九歲零三個月。”

沈嬋表情覆雜,定眼瞧他。

江綿剛剛過完生日,現在是九歲零兩個月。

為了讓自己成功混上哥哥的位置,這位神,真的在很認真地計算加減法。

大人有大人們的心思,與之相比,小孩的情緒就簡單許多。

江綿抿著唇,雙手背在身後,小心翼翼看向身邊的男孩。

她本身是內向靦腆的性格,和白霜行等人生活這麽久,才終於培養出了幾分孩子應該有的活潑自信。

至於小修,狀態比當初的她還要糟糕。

修羅的童年時代,生活在漫無止境的掙紮與屠殺裏。

小修記憶缺失大半,模模糊糊能夠記得的,只有與鬼怪廝殺時的血腥場景,以及後來被困在村莊地下、日覆一日遭受的剖骨鉆心之痛。

此刻男孩站在窗邊,被陽光浸濕蒼白的半邊臉頰,紅眸如血,裏面有慌張,有羞怯,有茫然,也有小獸般純粹的野性。

就像從沒和別人有過正常交流一樣。

思忖一會兒,江綿輕挪腳步,一點點朝他靠近。

覺察她的動作,小修眸光倏動,警惕擡頭。

仰頭看去,卻只見到另一雙葡萄似的圓潤黑眼睛。

他緊繃的身體放松下來。

“你是修羅叔叔的靈魂碎片。”

江綿看著他,眼裏沒有恐懼,只有童稚的好奇:“修羅叔叔能用刀,你也會嗎?”

沒有哪個小孩,不崇拜花裏胡哨的打鬥技巧。

小修沈默須臾,安靜點頭,引得她睜圓雙眼,眸底浮起不加掩飾的羨慕與期待。

秦夢蝶站在江綿身邊,見狀笑笑:“你們要好好相處哦。”

江綿點頭。

身為年紀最小的妹妹,她在家裏受了不少照顧。

每位家人都對她很好,而現在,江綿終於也能以“姐姐”的身份,保護家中的另一位成員。

這讓她感到難以言說的開心。

房間裏嘰嘰喳喳,白霜行站在床邊,瞧一眼季風臨。

她用了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抱歉,我們會不會打擾你休息?”

季風臨正喝著粥,聞言揚了下嘴角,搖搖頭。

“這種氛圍很好。”

他學著她的語氣,把嗓音壓低。

因為發著燒,聲線聽起來喑啞綿長,噙出點兒淡淡的笑:“……謝謝。”

停頓片刻,季風臨繼續道:“綿綿,一直想交到同齡的朋友。”

曾經的記憶漸漸模糊遠去,很多事情,他卻一直沒忘。

因為從小就遭到親生父親的家庭暴力,在他和江綿身上,總有很多顯眼的傷。

頂著這樣的傷疤去上學,穿的衣服也全被洗得發白,看上去落魄又狼狽——

理所當然地,在班級裏,他們交不到親近的朋友。

就連家長見到他們,也會毫不避諱地告訴自家小孩,千萬要離他們遠一點,更別去他們家,要是碰上那酒鬼父親,指不定會發生什麽意外。

再說,在那種家庭環境裏長大的孩子,性格肯定有問題。

會這樣想這樣做,其實是人之常情。

季風臨理解這種做法,只是每次見到其他人刻意疏遠、目露嫌惡時,會覺得有些難過。

江綿也曾眼眶通紅問過他:

“哥哥,我是不是很糟糕?班裏的同學都不喜歡我。”

這句話,江綿只說過一次。

她很懂事,慢慢想通了前因後果,於是不再嘗試去交朋友,變得更加沈默。

而現在——

季風臨看向床邊。

江綿表情認真,正在向小修介紹【神鬼之家】的家園系統,說到占地面積時,擡起雙手,比了個誇張的圓圈。

男孩聽得仔細,把她的每句話都牢牢記在心底,不時點點頭,鼓勵她繼續往下說。

很長一段時間內,他們應該都不會覺得無聊了。

“治發燒的沖劑和膠囊,我放在床頭。”

見他倆總算說完,沈嬋清了清嗓子:“說明書上說,最好在吃飯一小時後服用。”

季風臨點頭,禮貌回應:“謝謝。”

接下來發生的一切,和白霜行預想中相差不大。

季風臨的癥狀不輕,等他把粥喝完,所有人退出客房不再打擾,讓他好好睡覺休息。

薛子真把三人遭遇的白夜匯報給上級,沒過多久,有人敲響大門。

透過貓眼確認,是監察局派來的調查組。

修羅最討厭這種麻煩事,懶得應付他們,給白霜行打了聲招呼後,帶著099回到【神鬼之家】裏。

這次領頭的,是那個名叫“鐘寒”的白夜調查員。

由監察系統444號構建的空間極為特殊,和其它白夜迥然不同。

它並非源於某一個厲鬼的怨念,而是千百冤魂凝聚在一起,最終形成一場呈現出圍剿之勢的殺局。

監察局會因此找來,白霜行並不意外。

“薛子真發來的錄音,我聽過一遍。”

鐘寒開門見山,沒有更多客套:“按你們的說法,今天那場白夜,是邪神的……”

他想了想,做出結論:“力量補給處。”

白霜行點頭:“通過直播的形式,既能讓深陷其中的人類感到絕望恐懼,又能催生出觀眾們的惡意,循環往覆,綿延不絕。”

鐘寒身後,那個叫向昭的實習生打了個冷顫。

最可怕的一點是,人類即便死去,也掙脫不了白夜的禁錮。

邪神,擺明了是把他們看作食物。

糟蹋起來毫不心疼、可以循環利用的那種。

那樣的怪物,如果有朝一日真的降臨在世上……他們一定會完蛋吧。

對於444號白夜,鐘寒追問了更多細節。

到後來,這位盡職盡責的探員不忘詢問白霜行,是否願意前往監察局,接受24小時的全方位保護。

白霜行笑:“有期徒刑?不必了吧。”

她有自己的思路,說著聳肩:“和家裏人生活在一起,我覺得挺安全。”

這能不安全嗎。

向昭心有所感,悄悄擡頭。

從公寓外面看,這裏只是普普通通的富人區小樓,誰能想到居然臥虎藏龍。

視野之中,僅僅在白霜行的客廳裏,就有兩個紅衣厲鬼,和一位……光明神。

比他看過的電影都離譜。

這都什麽家庭背景啊。

向昭吞了口唾沫。

他覺得白霜行說得沒錯,邪神無孔不入,如果連這群“家人”都保護不了她,那監察局,大概率也是無能為力的。

鐘寒啞然失笑:“也對。”

他說罷拿出手機,話鋒一轉:“這次登門拜訪,其實還有件事要告訴你。”

白霜行眨眨眼,有些好奇。

鐘寒不賣關子,打開一段電話錄音:

“白夜性質特殊,對於每通打來監察局的電話,我們都有錄音。”

錄音裏,傳來一個老人年邁沙啞的聲線。

“餵?是、是白夜監察局嗎?”

電話另一頭,工作人員溫聲回應:“是的,您好。請問有什麽可以幫助您的嗎?”

“是這樣的。”

老人重重吸了口氣:“我兒子,死在一個月前的白夜裏……就在剛剛,他給我托夢了!”

親人因為白夜去世後,很多人都會思念成疾,每晚夢到他們。

工作人員一定也是這樣想的,不過面對一名喪子的老人,她沒有直接戳破,而是耐心詢問:“托夢?您夢見了什麽?”

“我夢見……他。”

老人頓了一下。

再開口,他的嗓音更沈更啞:“他說,他被困在一場白夜裏,這麽多天以來,一直很痛苦。”

工作人員很明顯嘆了口氣。

她語氣溫柔:“然後呢?”

“不過,多虧有幾個人進了那場白夜,把白夜摧毀以後,拯救了他,還有更多慘死的人。”

老人說:“他說,想在夢裏見我最後一面,接下來,就要去另一個世界了。”

前面的內容,全可以看作老人思念兒子、做了場與之相關的夢。

但提起“另一個世界”,讓工作人員微微楞住。

作為白夜調查員,她知道那個由鬼神構成的詭譎空間,也明白人死以後,靈魂會去往那裏。

“不好意思,打斷一下。”

工作人員試探性開口:“另一個世界?”

“嗯。”

老人回答:“他告訴我,存在一個與我們彼此隔絕的地方,白夜毀滅後,他被好心人保住了意識,不會消散。”

聽到這兒,白霜行已經明白了。

老人的兒子,正是444號白夜裏的犧牲者,也是被囚禁在直播間裏的亡靈之一。

至於那位保住他意識的“好心人”,正是修羅。

老人還在喃喃低語:“他還說,要我好好吃飯,天冷註意保暖,長命百歲……你們是白夜偵查局,能幫我問問,是誰破了那場白夜嗎?謝謝、謝謝他們……”

鐘寒聽著錄音,開口:“是你們吧。”

白霜行頷首,若有所思。

白夜結束時,她曾請求過修羅,拜托他將受害者的意識送去另一個世界,不讓他們魂飛魄散。

她記得清清楚楚,當時的修羅冷言冷語,一副不情願的樣子。

沒想到,他不僅鞏固了那些慘死之人的魂魄,還給他們留出時間,讓他們和生前的家人道別。

“哇哦。”

沈嬋湊到她身邊,小小聲:“你那位小舅舅,居然很善解人意嘛。”

“不止這一通。”

鐘寒說:“在不久前的一個小時之內,我們收到好幾個受害者家屬打來的電話。”

開口時,他轉動錄音器。

這次,裏面傳來中年女人的聲音。

“你好。”

“我、我是一名白夜受害者的母親,我做了夢。”

“我女兒回來了,站在客廳裏,穿著她很喜歡的一套登山服……她說……”

“我不知道還能不能再見到她,請問,真有另一個世界的存在嗎?”

“名字?我女兒嗎?……她叫姜采雲。”

陸陸續續,還有更多電話錄音。

來電者身份各異,有受害者的父母、兄弟姐妹、未婚夫妻,清一色地,他們說起夢裏的告別。

白夜來得悄無聲息、毫無防備,哪怕是走在上學途中的學生,或是打開公司正門的普通上班族,稍不留神,都會被拉入其中。

而眾所周知,白夜的存活率很低。

於是,幾乎所有家屬都經歷過相同的狀況:

幾小時前還和自己親密無間的人,幾小時後,就被宣布死在了白夜裏,屍體血肉模糊,出現在某個角落。

連一句好好的道別都沒有。

“很多家屬,都提出想要當面感謝你們。”

鐘寒道:“監察局尊重個人隱私,一切看你們自身意願。”

沈嬋誠實地挺直身板:“我渾水摸魚,被霜霜全程帶飛——你還是問她吧。”

白霜行沒有猶豫,搖了搖頭。

“能讓他們最後告別一次,已經很好了。”

她說:“失去親人,家屬們正是傷心難過的時候,還是不要讓他們費心費力,專程過來了吧。”

白霜行不是愛出風頭的性格,再說,如果真要和那麽多陌生人逐一見面,指不定又會遇上麻煩。

沈嬋早就猜到她的答案,乖乖點頭。

憑借三個人類的力量,成功拯救白夜裏幾十上百的靈魂,這可是個大新聞。

放在絕大多數人身上,無論為名還是為利,都不可能拒絕。

鐘寒對這個決定有些驚訝,低聲笑笑:“明白了。”

與白夜相關的事情總算告一段落,等鐘寒離開,白霜行靜候一陣子,算好時間,為季風臨沖泡發燒藥。

她一向討厭吃藥,被沖劑的味道熏得直皺眉頭,想了想,從零食櫃裏拿出那顆甜梅。

江綿放心不下哥哥,跟著她一起走進客房。

季風臨在睡覺。

因為發燒,臉上沁著濃郁的紅,發絲淩亂散在額前與耳邊,漫出極致的黑。

他其實是帶了點少年意氣的、略顯淩厲的長相,五官精致,加上個子很高,即便站在擁擠人潮裏,也能被其他人一眼窺見鋒芒。

病弱中的季風臨,是另一種截然不同的模樣。

白霜行靠近床邊,不知有意還是無意,目光落在他漆黑的眼睫上。

毫無攻擊性。

似乎輕輕顫抖了一下。

她沒多看,小心翼翼伸出手,戳戳季風臨肩頭。

只一個動作,對方便睜開眼。

醒來就見到她,季風臨有些懵,破天荒地,眼中浮起一絲近乎於錯愕的茫然。

耳朵好像紅了些。

白霜行習慣了他溫和有禮、對一切變故都泰然處之的樣子,乍然見到這種反差,沒忍住輕笑出聲。

季風臨更不好意思,擡手理了下蓬亂的黑發,讓自己顯得不那麽不修邊幅:

“……學姐。”

江綿從白霜行身後探出腦袋:“哥哥,要喝藥了哦。”

沒想到屋子裏還有別人,他驀地怔住。

見到白霜行時的緊張無措悠悠退去,季風臨從床上坐起身,努力恢覆平日裏可靠的哥哥形象。

他下意識摸了摸耳朵,一片滾燙。

“已經幫你把溫度調好了,不燙。”

白霜行把瓷杯遞給他,手腕輕旋,張開手掌。

裏面是幾顆被包好的甜梅。

她耐心解釋:“覺得苦的話,可以吃這個。”

季風臨微怔,旋即笑笑:“謝謝。”

江綿安靜看著他。

她是厲鬼,不用吃苦喝藥,以前嘗過幾次,每次都被苦得齜牙咧嘴。

哥哥感冒生病時,很少會主動吃藥。

他們沒有足夠多的錢,能省則省,每次都是江綿把藥泡好硬生生塞給他,哥哥才會乖乖喝下。

當然,他們也沒錢買糖。

節省下來的零花錢,要拿去購買學習用的紙和筆。

季風臨沒有停頓,將杯子裏的液體一飲而盡。

只用了不到十秒鐘。

不止江綿,連白霜行也表現出震驚的神色:“……哇!”

被她小孩似的這樣一起哄,季風臨垂著眼,不由咳了咳。

白霜行趕忙把甜梅遞給他。

外面的包裝早就被她撕開,梅子瞬間入口,溢開濃郁的酸與甜,把難以忍受的苦味沖散。

季風臨眼裏浸出笑:“謝謝。”

他說著擡眸,眼中仍帶著病態的血絲,語氣卻在笑:“你很怕苦?”

“嗯。”

白霜行毫不遮掩:“藥的味道很讓人難受啊,你不討厭嗎?”

說話間,又撕開兩顆梅子,分別遞給他和江綿。

對方沈默幾秒。

把梅子放進口中,季風臨用舌尖抵了抵它圓滾滾的核。

是甜的。

當他開口,眨了下眼睛,語氣輕而淡:“至少,現在不討厭吧。”

白霜行微微僵住。

沒等她反應過來這句話的意思,就聽江綿說道:“姐姐,杯子我去洗就好。你辛苦這麽久,要早點休息。”

季風臨撩起眼皮:“你沒睡覺?”

他們兩人都經歷了今天的白夜,有多疲憊,季風臨心知肚明。

“因為要叫醒哥哥喝藥。”

江綿接過瓷杯,老實回答:“秦老師原本可以來做,但姐姐說,她恰好有時間,交給她就好。”

白霜行:……

江綿揮揮手:“我先去洗杯子,哥哥姐姐好好休息噢!”

白霜行摸了下耳朵。

白霜行:“之前監察局的人來過,問完以後,距離一個小時沒剩多久……我就想著幹脆等一等,來這兒找你。”

白霜行:“就,順便。”

空氣裏沈默剎那。

季風臨看著她,倏而一笑:“嗯。”

從季風臨的房間離開後,白霜行回到自己臥室。

她今天累得厲害,渾身上下都近乎散架,腦子更是嗡嗡作響,快要透支。

在床上打了個滾,回想起不久前的對話,迷迷糊糊間,心裏生出些許古怪的情緒。

季風臨吃著她給的梅子,說“至少現在不討厭”。

……為什麽是“現在”?

白霜行把臉埋進枕頭。

還有當時鐘寒等人離開後,她忍著困意,居然很有耐心,一直等到了吃藥的時間。

這是個不經意的小心思,被江綿一語戳穿後,不知怎麽,讓她有了短暫的慌亂。

思緒錯雜,迷迷蒙蒙,白霜行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進入了睡眠。

——因此,當深夜醒來的時候,她不太能分清時間。

看一眼手機,現在是半夜三點。

窗外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落在窗戶上,發出啪嗒響音。

444號白夜雖然持續了很長時間,但在現實世界裏,只過去幾個小時而已。

白霜行記得,她上床時,正值下午。

難怪深夜會突然醒來。

在床上翻來覆去好一會兒,白霜行實在睡不著,騰地坐起身。

腦細胞在白夜裏死了大半,她不想動腦,也懶得刷手機,後來覺得太無聊,隨手披了件毛衣外套,打開房門。

現在已入深秋,夜裏溫度極低。

客廳裏沒有亮燈,也沒有其他人。

季風臨、沈嬋和負責保護他們的薛子真一定都在睡夢之中,至於鬼怪們,則回到了【神鬼之家】。

整座城市仿佛也陷入了沈睡,喧囂如潮水退去,耳邊只剩下雨滴灑落在地的輕響。

白霜行揉了揉蓬亂的頭發,走向陽臺。

這是她從小養成的習慣。

那時候家裏安靜又冷肅,她不敢去找爸爸媽媽,每當無事可做,就會坐在陽臺邊,獨自一人發呆。

公寓樓外是條綿長大道,因為修建在小區裏,隔絕了街邊的嘈雜聲響。

街燈一字排開,暖洋洋的柔黃光線在水窪裏暈開,飄飄蕩蕩,如同跌入水中的月亮。

一幅絕佳的景象。

大概發呆了半個多鐘頭,白霜行放輕腳步走回房間,拿出素描紙和鉛筆,開了燈,坐在陽臺旁的木椅上。

她對藝術很感興趣,大學也是美術在讀,拿起筆時,腦子裏什麽都不用去想,能出現片刻的放空。

於白霜行而言,那是十分輕松愜意的感受。

鉛筆在紙上摩挲而過,發出輕微的沙沙聲響。

路燈,陽臺,樓邊一棵葉子枯黃的樹,盡數被她描出形體,躍然紙上。

忽地,白霜行動作停住。

她聽見一道很輕的腳步,混雜在連綿雨聲裏,窸窸窣窣,越來越近。

轉過頭,居然是季風臨。

四目相對,兩人都有驚訝。

季風臨先一步出聲:“在畫畫?”

“嗯。”

白霜行笑笑,壓低聲音,不去吵醒房子裏的另外兩人:“睡不著。”

腳步聲更近,季風臨垂頭,看向她手裏的速寫。

他洗過澡,靠近時,攜來清爽幹凈的沐浴露香氣。

和雨天潮濕的味道混在一起。

白霜行很有天賦,寥寥幾筆,便勾勒出雨夜的幽美靈動。

季風臨看得認真,眉眼稍彎。

大學裏,他每次佯裝不在意地打聽她時,總會聽到相似的評價:

“哦,那個特別漂亮的美術系第一啊!聽說她的畫又被送進了那什麽什麽展……唉,記不清了,反正她很有名。”

她沒遮擋畫的內容,坐在靠椅上,仰頭與他對視:“倒是你,發著燒,怎麽還深夜溜達?”

季風臨學她的語氣:“我也睡不著。”

他看向那張素描紙,沒吝惜讚美:“畫很好。”

白霜行挑眉。

“忽然想起來,”她有些好奇,“你也是美術社的。”

微不可察地,季風臨一頓:“嗯。”

“聽說你還參加過好幾次社團活動。”

白霜行問:“你學過畫畫?”

她說著偏了偏腦袋,露出修長白皙的脖頸。

陽臺邊燈光很暗,像是蒙了層古早濾鏡,昏黃幽淡,襯出幾縷被雨水打濕的發絲。

“學過一點。”

這次對方停頓很久:“想看看麽?”

白霜行從善如流,把紙筆遞給他:“畫什麽?”

季風臨張了張口。

他斟酌一番措辭,後退一步站得筆直:“你別動。”

白霜行怔楞一秒。

然後反應過來,季風臨打算畫她。

……話還沒說兩句,她怎麽忽然就成模特了?

為保障一定的還原度,進行素描或速寫時,畫者需要時時刻刻觀察參照對象。

季風臨直直望過來,由於逆著光,分辨不出他臉上的神情。

白霜行下意識想看得清楚一些,不自覺定了定神。再眨眼,兩人的目光在空氣裏交匯剎那,又迅速錯開。

微妙的靜默莫名蔓延。

沒人開口說話,空氣粘膩,耳邊持續響起嘀嗒雨聲。

白霜行摸了下耳朵。

在這種極致的寂靜裏,一切感官都變得格外清晰,對面那人的視線仿佛也凝作實體,若有若無向她壓來。

有風從陽臺掠過,撩動奶白色窗簾,裹挾來透骨涼意。

水汽氤氳成片,幾滴落在她腳邊,薄霧飄散其中,如同某個女人遺落的薄紗。

奇怪的是,在這個寒冷秋夜裏,她居然感到耳後的熱意。

……不過對視了一眼而已。

季風臨很安靜,右手骨節分明,握緊鉛筆時,現出手背上的青色血管。

鉛筆沙沙。

白霜行試圖開口,打破寂靜:“……你,對畫畫很感興趣?”

“還好。”

季風臨說:“加入美術社,是因為在社團招新時見到你。”

這是她早就知道的答案。

但此時此刻被他說出來,不知怎麽,多出點兒別的寓意。

白霜行靠坐在椅子上,眼底映出暖黃燈光:

“所以是進入美術社,才開始學習畫畫的?”

這一次,對方的回答出乎她的預料:“從高中的興趣課,就開始學了。”

白霜行挑起眉梢:“所以,還是有點兒興趣?”

季風臨似乎笑了下,聲音很低:“嗯。”

他說:“更重要的原因,是想畫出某一個人。”

這句話來得猝不及防,白霜行楞住。

有條絲線拽住心口,細且銳利,猛地一拉。

她隱約猜到答案,望見季風臨右手一動,遞來畫紙。

談話間,他已經畫完白霜行的身形,速度快到不可思議。

線條更是熟稔幹凈,似是練習過無數遍,讓他足以記住每一道最微小的輪廓。

季風臨看著她。

少年目光沈凝,影子被燈光拉長,一部分覆蓋上白霜行身體,沒有重量,卻沈沈下墜。

過去的記憶隨著時間流逝,很快就會漸漸模糊。

他沒有那個人的任何信物,連她的身份都並不知曉,若非兩場白夜,彼此只是毫無交集的陌生人。

季風臨害怕有朝一日,自己會記不清她的模樣。

那樣一來,即便重逢,也會錯過。

所以當初學校組織興趣課時,他沒有猶豫,選擇了素描。

一件和他完全不沾邊的事情。

在那之前,季風臨只在乎大大小小的數學物理競賽。

“因為不想忘記——”

這一次,他沒有叫“學姐”。

少年垂下眼,睫毛纖長,覆下濃郁陰影。

季風臨喉結微動,嗓音是發燒時獨有的啞,一字一頓,無比清晰地念出那個名字。

像團火,在冷雨夜忽地一燎,生出暧昧滾燙。

他凝視她的眼睛:“白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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