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死亡求生熱線(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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鼻尖縈繞著濃濃的血腥氣,白霜行定下心神,打量眼前的小孩。

看五官輪廓,的確是修羅沒錯。

只不過,比起日後冷硬俊美的青年形象,此時此刻的他,顯得人畜無害許多。

屬於孩童的身體纖細瘦弱,上身赤裸,下面穿了條破破爛爛的灰色長褲。

從白霜行的視角看去,能見到他瘦到凸起的脊骨,以及後背、胸膛和手臂上的道道傷疤。

一雙瞳孔顯出血一樣的紅,雖然妖異,眼神卻是懵懂而戒備,如同受驚的兔子——

見到村長,男孩咬緊牙關,從喉嚨裏發出野獸似的低鳴。

他在試圖掙紮抗拒。

然而身上的血口傳來陣陣劇痛,雙手雙腳更是被牢牢縛住,讓他動彈不得。

修羅曾說過,他的靈魂碎片散落在世界各地,其中的某些部分,被困在白夜裏。

白霜行並不了解所謂的“靈魂碎片”,看對方的態度,這孩子應該並不記得她。

在男孩望向她的目光裏,唯有抵觸和憎惡。

他把她當作了邪神的信徒。

白霜行看得有些難受,收回視線。

“他不是人類。”

她說:“你們也看出來了吧。”

“先知難道不覺得,他的存在,正是神的恩賜嗎?”

村長仰頭,遙遙望向祭臺之上的邪神雕像:“我們村子找不到祭品,眼看厲鬼將要肆虐,就在這個時候,這孩子突然出現在祭壇旁邊!多虧他,我們才能有祭品不斷進貢給神……這一定是祂的安排,為了拯救整個村子!”

白霜行:……

白霜行:“但你不是說過,神並不喜歡他的血肉嗎?”

村長頓住。

【一句話秒殺可還行。】

【村長:無言以對。】

【這到底是個什麽節目?究竟是反派大殺特殺,還是反派被大殺特殺?我怎麽覺著,從頭到尾都是白霜行牽著他們鼻子走呢?】

【我有預感,她又要開始了。】

果然。

白霜行看向身邊的老頭,揚唇一笑:

“這孩子擁有實體,就肯定不是厲鬼。非人非鬼……你覺得,他還能是什麽?”

村長動了動嘴唇,沒出聲。

一個可怕的念頭,在他心口慢慢浮起。

“想一想,為什麽你們把這孩子當作祭品,神明反而不覺得高興?為什麽他出現的地點,恰好是供奉神的祭臺前?”

白霜行語調輕緩,直視他雙眼:“村長,我想,你們犯下了一個不可饒恕的錯誤。”

她當然是在胡謅。

邪神厭惡男孩作為祭品,是因為修羅並非人類,而是與祂同等的神。

即便是祂,也不會喜歡同類的血肉——

就像人類能歡歡喜喜吃下面包,卻不願意把其他人作為食物。

而之所以出現在祭壇,全因修羅的靈魂碎片會被人的惡意所吸引。

三百年以來,村子裏殘害了不知多少無辜之人,怨念、殺意與貪婪渾然凝聚,才形成他們身前的小孩。

但,村長對此一概不知。

在白霜行有意的暗示下,他對於事情的前因後果,有了另一重解讀。

小孩突然出現在祭臺上,是因為他由祭壇而生,由神明而生。

當他們獻上男孩,神明毫無回應、並不買賬,是因為,神不希望讓他成為貢品。

“難道……”

村長抖了一下,面露驚恐:“這孩子……是、是神派來的使徒?”

【……這種說法,居然非常合理。】

【我是新來的,難道村長說錯了嗎?這邏輯沒問題啊!我也被白霜行唬弄進去了???】

【很久以前,我無意中見過一次惡神修羅,怎麽說呢…和這小孩有七分相似。】

【修羅?那不是邪神的死對頭嗎!】

結果,被她忽悠成神明的使徒了?!

“沒錯。”

白霜行收斂笑意:“你們忠心耿耿,侍奉了神明近三百年,祂感受到你們的誠意,降下這位使者——”

說到這裏,她眸光漸冷:“為什麽祂不肯接受這孩子的血肉,你還不明白麽?”

村長怔怔看著她。

六十多歲的老人劇烈顫抖,竟一時雙腿發軟,被嚇得坐在地上。

“實不相瞞,在我的夢裏,神還說了一件事情。”

白霜行垂眼瞧他:“使徒被困,盡早救出。”

在編故事上,她一向很有天賦。

白霜行壓低聲音。

“起初,我以為你們背叛神明,所以沒說出此行的真正目的。不過現在看來……似乎是個誤會。”

“我、我們怎麽可能背叛神!”

驚懼交加,村長兀地落下眼淚:“先知!求求你,一定要為我們解釋清楚!我們只是一時心急,理解錯了神的意思……救救我們!”

身為信徒,那位神明有多可怕,他心裏再清楚不過。

白霜行對上他渾濁的雙眼,微微一笑:“我明白。”

她開口,語氣輕柔,如同低沈的蠱惑:“我會幫你們,別擔心——把這孩子送去我的房間吧,由我和他說說話。”

就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村長忙不疊點頭。

【先讓他恐懼到極點,再話鋒一轉,用溫柔的態度施以援手…好可怕。】

【如果我是村長,也得對她感激涕零。】

【所以她憑借一頓忽悠,不僅坐穩了先知的身份,還順帶拐走一個修羅?】

【絕了。這主持人有點意思,在她死掉的時候,我會為她開香檳慶祝的。】

腦子裏的彈幕飛速飄過,白霜行默不作聲,看了眼角落裏的像素小醜。

劇情已經崩壞到了十萬八千裏,監察系統444號神情陰郁,一動不動盯著她瞧。

在它雙眼裏,盡是毫不掩飾的殺意。

而白霜行回以禮貌一笑——

這才哪到哪。

等時機成熟,她會給村子裏的所有人,齊齊送上一份大禮。

“之前對你們有所懷疑,有關夢境的內容,我沒有全部告知。”

白霜行收回思緒,看向身邊如遇大赦的村長。

她彎起眉眼,模樣親切又溫和:“今晚午夜十二點,召集村民們在這裏集合吧。”

對男孩“使徒”的身份信以為真,村長幾乎是手腳並用跑出了地下室,叫來好幾個村民,一起為修羅解開鎖鏈。

為防止逃跑,鐵鏈毫不留情穿過了他的腕骨,被取下來時,男孩死死咬著牙,只發出幾聲低啞的悶哼。

得知他的身份,村民們個個臉色煞白,有幾個甚至當場紅了眼眶,不知源於恐懼還是內疚,失聲哭出來。

白霜行站在一邊靜靜地看,心中不自覺生出一個念頭:

當他們意識到,她的言行舉止從頭到尾都是騙局……

到那時候,不知道會是什麽表情。

應該非常精彩吧。

年幼的修羅被小心翼翼擡出地下室,清洗包紮一番後,送入白霜行房間裏。

村民們自認犯了大忌,不敢多加打擾,匆匆離開客房。

幾分鐘後,等沈嬋推門進來,看清床上小孩的長相,結結實實嚇了一跳:“這……修羅?”

季風臨跟在她身後,輕輕關好房門。

白霜行點頭,為他們大致講述一遍來龍去脈。

沈嬋聽著,眼中現出明顯的怒色:“對一個孩子下這種狠手,村子裏的人瘋了?”

仔細想想,接連殘害那麽多無辜游客,他們和喪心病狂的殺人魔也沒什麽區別。

默默嘆口氣,沈嬋把小孩認真端詳一番。

村民們已經將他上下洗凈,套上一件寬松的棉質上衣,色調深黑,襯出蒼白如紙的皮膚。

這孩子對他們很是抵觸,沈默著蜷縮在床頭,一雙血紅色的眼睛無悲無喜,唯獨剩下小獸般的警惕。

白霜行嘗試與他溝通:“還記得你是誰嗎?”

——她認識的那位修羅,喪失了過往的大部分記憶。

不知道他的情況怎麽樣。

男孩一聲不吭,沒有回應。

被禁錮在祭臺旁這麽久,他見識過人類心中最為純粹的惡,不可能因為幾句安慰,就瞬間敞開心扉。

白霜行抿唇,點開【神鬼之家】面板。

除了【共情】,她還有另一個自帶的技能——

【召喚】。

在現實世界裏,召喚沒有使用限制;一旦進入白夜,每場挑戰中,只能觸發一次。

觸發之後,被召喚而來的鬼怪無法使用任何能力,類似於一個普通人。

眸光微動,白霜行點開其中一個角色框。

方框裏的頭像,是個冷漠俊美的長發青年。

年幼的修羅不願信任他們,更不可能與白霜行簽訂契約。

一旦白夜結束,他將被永遠困在這裏。

與其那樣,不如讓修羅自己來取回靈魂碎片。

按下頭像框附近的按鈕,十秒鐘過去,沒有任何回應。

白霜行有些無奈。

如果對方不同意,【召喚】將會失效。

修羅和神女都忙於搜尋碎片,整日整夜不著家,正是忙碌不堪的時候。

在這種情況下,他拒絕召喚,屬於情理之中。

這樣一來……她就得好好思考,怎樣才能說服幼年期的男孩了。

接二連三的思緒逐一湧上腦海,白霜行正要開口,猝不及防,聽見一道熟悉的嗓音。

“叫我幹嘛?麻煩死了。”

帶著點兒懶散的腔調,以及十足的不耐煩。

“前輩又在嘴硬。”

他手裏的長刀悄咪咪壓低聲音:“接到邀請後,明明立馬終止冥想,到這兒來了。”

修羅:……

修羅:“你以為小聲說話,我就聽不見麽?”

沈嬋好奇:“099怎麽也來了?”

“它和修羅刀綁定,不算一縷獨立的魂魄。”

修羅神情淡淡,雙眼無聲上瞥。

目光落在床頭的孩子臉上,他驀地一怔。

“叫你來,就是為了這件事。”

白霜行揉了揉眉心:“他是你的靈魂碎片吧?”

修羅蹙眉,男孩目露警覺,也渾身緊繃看著他。

四目相對,修羅有點頭疼。

他誕生了不知多少年,從小就生長在由人性之惡形成的煉獄裏,漸漸地,養成了我行我素、看不慣就提刀砍的跋扈性格。

可眼前的小孩……為什麽渾身都是傷?在人類的世界裏,有誰能欺負他?

除此之外,被白霜行他們見到自己幼年時期的模樣,也讓他覺得莫名別扭。

“餵。”

沈默幾秒,長發青年冷聲開口。

似是被他嚇了一跳,男孩屏住呼吸,朝著身後縮去。

沈嬋看在眼裏,心裏很不是滋味。

長期遭受到村民的折磨,對於突然的聲響,男孩已經形成了條件反射的恐懼。

“前輩。”

099小聲:“面對小朋友,要溫柔一點。”

——這明明就是他自己好嗎!

修羅下意識想要反駁,喉結一動,沒出聲。

白霜行看他一眼:“現在,能收回這塊靈魂碎片嗎?”

“不行。”

修羅皺眉:“他被困在這場白夜裏,除非白夜崩潰,我才能與他融為一體。”

以他的實力,直接破壞整場白夜,其實不成問題。

但現在被白霜行召喚而來,他的能力被一股腦壓了下去,別說掀翻白夜,連對付一個小boss都難。

“這裏只是白夜中的一個挑戰任務。”

白霜行頷首:“一旦任務結束,我們恐怕回不到這個村子。”

這是個問題。

修羅思忖片刻,撩起眼皮:“你可以試試,和他簽訂契約。”

一旁的沈嬋楞住:“欸?可他不就是你嗎?”

“白霜行和我簽訂契約時,我也只是一塊靈魂碎片。”

修羅瞟向床頭的男孩:“靈魂四散後,每個碎片都是獨立的個體,直到彼此融合——你們也看出來了,他和我,完全不同。”

這話倒是不假。

白霜行扭頭,正對上男孩血紅的雙眸。

一晃眼,還有季風臨。

季風臨生得高挑挺拔,這會兒微微俯身,罩下一片淺淡的影子。

他垂眼笑了笑,嗓音裹挾出幹凈少年氣,很好聽:“傷口很疼吧?”

男孩雙眼一眨不眨,沈默與他對視。

季風臨不急不躁,黑眸一動,看向身後的修羅:“他和你同為一體,能感覺到嗎?”

這句話,讓男孩出現了輕微的怔忪。

神明擁有獨特的力量,彼此之間能夠相互感應。

譬如初次見面時,光明神女就察覺到了白霜行身上殘留著的修羅氣息。

此時此刻,他當然能感受出,不遠處的黑發青年與自己很像。

不對……不是“很像”,而是如出一轍。

同樣是陰戾沈郁的殺氣,如同地獄裏汙濁的泥,比起他,青年的氣息更烈更濃。

男孩暗暗咬牙。

他殘留著過去的些許記憶,知道自己誕生於極惡之地。

那是個充斥著厲鬼與怨念的地方,沒有陽光,更不存在所謂的“秩序”,只有生前作惡多端的暴徒,才會被困在那片煉獄。

由於體質特殊,厲鬼將他的血肉視為食物,每日每夜,他都經受著源源不絕的啃噬與襲擊。

久而久之,在一次又一次的死亡後,男孩學會了反抗與殺戮——

記憶到此戛然而止。

當他再睜眼,不知怎麽,出現在一個陌生的祭壇。

記憶缺失,力量全無,面對一擁而上的人類,他難以掙脫。

然後在今天,他遇到了白霜行。

他不傻,從白霜行與村長二人的對話裏,聽出她在刻意誤導,從而救他出去。

她的目的是什麽?

她也在覬覦這具能不斷恢覆的身體麽?

可不遠處站著的男人,確實擁有與他分毫不差的氣息。

遲疑片刻,男孩終於開口。

因為太久沒說過話,他的聲音很啞。

“你們……是誰?”

“我倆是互為一體的靈魂碎片。”

修羅淡聲:“你被困在這地方,我們會想辦法救你出去。”

他停頓一下,斜眼看向身邊的白霜行:“至於他們——”

朋友?單純只是認識的熟人?或是……

不知道應該如何介紹,非常罕見地,修羅一時頓住。

099輕快晃了晃身體,嗓音清亮:“是家人哦!”

家人?

這是個極度陌生的詞語。

男孩露出困惑的神色,仿佛為了得到一個確切的答案,定定望向修羅。

白霜行也看他一眼,無言挑起眉頭。

修羅:……

長發青年神情微僵,生硬扭開頭:“算……咳,算是吧,後來認識的家人。”

白霜行敏銳發現,他的耳根微微泛紅。

男孩眼中,迷茫的意味更濃。

“這是未來的你。”

白霜行指了指修羅,微微揚起嘴角:“他和我們生活在一起。”

他,和人類生活在一起?

男孩抿起唇角。

無法想象。

自私,殘忍,為達目的不擇手段,這是他對人類全部的印象。

他們總是把他看作怪物,一遍遍割下他身上的肉。

心中的情緒起起落落,正在怔忪間,毫無征兆地,有什麽東西落在他頭頂。

男孩猝然擡眸。

“沒事了。”

白霜行沒有回避他的目光,神情坦然而柔和,漆黑雙眼裏,如有水波漾開:“那些遭遇都已經過去……想看些能讓你開心的事情嗎?”

她的右手白皙溫暖,正輕輕覆在他柔軟的發間。

即便是生長於煉獄之中的修羅,摸起來也是軟綿綿的。

搭配他楞住的表情,像只小狗。

另一邊的修羅本尊:……

不知道為什麽,雖然那只手沒落在他頭上,但他總有種錯覺,自己被占了某種便宜。

沈嬋被吊起好奇心:“開心的事情?”

“今晚十二點鐘,我約了所有村民在祭臺集合。”

白霜行笑笑:“不久前那位厲鬼說過,被村民殘害而死的冤魂,全都封印在祭臺裏。”

【???】

【不會吧,不會變成我想的那樣吧?】

【之前還在納悶,她為什麽要召集村民……這也太亂來了餵!】

【萬萬沒想到,會是這個發展。我原本只想看一出人類拼命逃亡的大戲……詐騙綜藝!退錢!】

【村民,也算是人類吧…?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確實是“人類逃亡大戲”。】

“直接暴露身份的話,你會成為村民的眾矢之的。”

季風臨頷首:“我們提前做好埋伏,到時候接應你。”

他一向靠譜,能為她鋪好所有後路。

白霜行揚了下嘴角,很輕地點頭。

“速戰速決吧。”

她說完,看向角落裏的男孩:“讓你單獨留在這兒不安全,到時候,還要麻煩你多多配合。”

小孩懵懵懂懂,也許被她的笑意迷了下眼,喉頭一動,發出低低的“嗯”。

“話說回來,”沈嬋摸了摸下頜,“修羅是修羅,小朋友也是修羅……名字重覆的話,很不容易分辨吧?”

一旁的長發青年微微楞住,下一秒,渾身緊繃。

就在沈嬋說完這句話的瞬間,他看見白霜行悠悠回頭,瞥了他一眼。

有種不祥的預感。

“很簡單。”

白霜行笑眼彎彎,俯身與床頭的男孩對視:“都是修羅,叫小名就行啦——你喜歡‘修修’、‘小修’、‘羅羅’還是其它別的?”

修羅:?

修羅:???

雖然他和床上的小孩有差別,但歸根結底,他倆是同一個靈魂。

什麽“修修”“羅羅”……他絕對不接受這種稱呼!

飛快看向男孩,修羅眸色微沈。

以他對自己的了解,幼年時期的他,不可能選擇其中任意一個。

從很久以前起,他就是個在刀口舔血的惡神了。

沒有哪個惡神,會願意被叫小名。

果然,空氣裏靜了好一陣子。

男孩長睫倏顫,如同黑漆漆的小扇,似乎覺得不好意思,當他開口時,怯怯低下頭:“……小修。”

聲音小得像蚊子嗡嗡。

修羅:……?

“那我們就叫你小修。”

白霜行展顏笑開,逐一介紹在場所有人,最後說起自己:“我的名字是白霜行,你叫我姐姐就好。”

——姐、姐?!

長發青年神經一繃。

他怎麽可能叫白霜行姐姐!

“餵。”

修羅終於忍不下去,提醒小孩:“在家裏,我們的身份是小舅舅。”

“嗯,是小舅舅。”

白霜行神色不改,笑得狡黠:“所以,叫我姐姐就好。”

小修歪了歪腦袋。

在他的知識範疇裏,什麽是“舅舅”,什麽是“姐姐”,概念都很含糊。

是人類族群裏,對家人的稱呼吧?

男孩無法參透其中的含義,有些茫然地開口:“姐……姐。”

修羅:……

是很輕的聲音,帶著疑惑與警惕。

小心翼翼地,像踩在耳朵上的貓咪爪子。

更何況,他還有張人畜無害的臉。

長大後的修羅懟天懟地,脾氣又冷又暴,一副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模樣,很不好接近。

此刻的他臉色蒼白,軟綿綿的長發亂蓬蓬散落耳邊,一雙瞳孔圓潤澄澈,居然顯出幾分乖巧來。

小孩的模樣太可愛,沈嬋被正中紅心,舉起右手:

“我我我!我是沈嬋姐姐!”

於是對方乖乖重覆了一遍這個稱呼。

沈嬋心滿意足,一把捂住心口。

“你們這些家夥——”

耳朵騰起肉眼可見的紅,修羅深吸一口氣。

剛開口,手中的長刀就左右晃悠了兩下。

“我叫099,是你以後的朋友。”

099說:“你以後非常非常厲害,不僅救了我的性命,還幫助過許多人,是個身手很強又很善良的前輩——大家都特別喜歡你哦。”

這是未曾設想過的言論。

不止男孩,連修羅本尊也楞了楞。

099輕咳兩聲,壓低嗓音:“嗯……乖,來叫一叫99姐姐吧。”

修羅:……

修羅用力敲打刀柄:“……餵!”

被一群人占盡便宜,修羅氣得夠嗆,紅著耳根走向床邊,給幼年期的自己進行常識科普。

白霜行則仗著先知的身份,在村子裏四處搜尋物資,為接下來的計劃做好準備。

不知不覺,時間已至午夜十二點。

祭臺位置偏僻,此時此刻,卻圍滿了神情各異的人。

有人緊張,有人狂喜,有人忐忑不安,心心念念那位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神明使徒”。

只希望神不要因為這件事,生氣怪罪他們才好。

人頭攢動間,忽地,光線亮起。

地下空蕩陰暗,中央掛著盞色澤昏黃的燈。

燈光影影綽綽,照亮高處被紅布遮擋的至高神像。

以及緩緩走向神像的三道人影。

村長走在最前,白霜行牽著男孩的右手,腳步輕盈,和平常看不出區別。

在她另一只手上,拿著個密封的小盒子。

據她所說,那是由神明傳達的聖物,珍貴非常。

見到她,祭臺周圍氣氛高漲,四下響起不絕於耳的聲聲議論。

村長擡起雙手,示意村民們安靜下來。

“大家靜一靜!”

他急不可耐,眼底燃著一團幽深的火:“三百多年……我們整整信奉了神明三百年,就在今天,祂終於為我們帶來了啟示!”

說到這裏,他的嗓音陡然揚高:“有請先知,向我們傳達至高的恩賜——!”

“恩賜”二字落下,肅穆狂熱的氛圍達到頂峰,信徒們紛紛俯身,為混沌之主獻上崇高的敬意。

村長深吸口氣,眼中笑意更深。

終於等來了今天。

自從厲鬼掙脫束縛,他就一直生活在提心吊膽的恐懼之中,直到此刻,總算可以放下心來。

那些祭品身在福中不知福,能被獻給神,是他們三生修來的福分。

如今先知降臨,神明的力量必將驅散厲鬼、庇護全體信徒。就憑他們也想報覆?做夢!

想到這裏,他側過視線,神色期待而崇敬,註視著白霜行的動作。

先知……打開了盛有聖物的盒子。

那會是什麽?

一瞬燈影閃過,隱隱約約,勾勒出那件物體的輪廓。

看清它的形狀,腦子裏嗡地一響,村長愕然楞住。

看錯了吧。

在白霜行手裏握著的,為什麽會是一個……鐵錘?

光影交疊,明暗莫測。

變故來得毫無征兆。

沒留給村民反應的時間,在這一刻,尊貴的先知,帶來了屬於神明的賜福——

只聽轟隆一聲巨響,神像頭頂的位置,被她毫不猶豫猛然砸破!

巨響刺耳,碎屑紛飛。

村長楞在原地。

村民呆若木雞。

緊隨其後,在場所有人,都聽見幾聲悠長哀怨的嗚鳴。

這裏沒有窗戶,卻忽地湧起冷風。鬼哭聲聲,夾雜出幾道清脆的笑,一只毫無血色的手,從某個村民後頸伸出。

這是……厲鬼。

神像被毀,鎮壓於此地的怨靈們,將不再受到制約。

地下室橫屍處處,那些淒慘死去的人們,終於得以展開覆仇。

這可比神賜有意思得多。

崩了。

全崩了。

怨氣橫行,彈幕狂飆,虛空裏,監察系統444號眼皮跳個不停。

不應該是這樣的。

在既定的劇情裏,他們本應以游客的身份,成為被村民獵殺的可憐蟲。

能活著逃出去就很不容易,根本不可能找到祭壇。

祭壇的位置是絕對機密,村民們哪怕死去,也絕不會透露線索。

結果被白霜行一通忽悠,這群人樂樂呵呵,親自將她引了進來。

比自爆卡車都能自爆,神仙也救不了。

——現在發生的這一切,根本就不合理!

“這……”

沒能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麽,懷著最後一絲僥幸,村長看向身邊的年輕姑娘:“先、先知?”

雖然心裏有個猜想,但他不敢接受。

對於他,對於整個村子,那將是毀滅式的打擊。

“嗯,就是你想的那樣,從頭到尾,我沒說過真話。”

白霜行迎上他的目光:“我的確受了神明的指引,只不過,並非你們口中的混沌之主。”

老頭的表情瞬息萬變。

她每說一個字,對方的五官就愈發扭曲一分。

憤怒,懊惱,恐懼,最後凝成極致的痛苦與癲狂,後悔到了極點,讓他的神色有如山崩。

打從一開始,他就被蒙在鼓裏,像白癡一樣耍著玩?!

“你這混蛋!”

渾身顫抖不已,村長雙眼猩紅:“其它神的指引……是誰、是誰!除了我主,世上哪有別的神!”

白霜行沒理會他的狂怒。

微微一頓,她握緊身邊男孩的掌心,似是安慰,也像一種堅定的庇護。

這是陌生的觸感與溫度。

小孩身形僵住,下意識想要縮回,眼睫顫了顫,抿著唇,又乖乖把手心留在她掌中。

“他可比邪神好得多。”

白霜行笑了笑,說:“或許……你有沒有聽說過一位神明,名叫修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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