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生日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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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陳聲告別,是兩小時之後的事情。

另一個世界的幻影消逝後,老人和他們共進了晚餐。

光明神女不願暴露自己的身份,對於剛剛發生的一切,只說是一種由白夜導致的靈異現象。

陳聲是個聰明人,沒再追問。

老人對他們的感激之情溢於言表,臨別之際,塞來一張數額巨大的支票。

幾人當然沒要,於是陳聲思忖片刻,送給他們包括《怪談小鎮》在內、極樂島工作室的全部典藏版游戲。

這是他的一片赤誠心意,要是再拒絕,就有些尷尬了。

游戲總量眾多,陳聲不可能隨身攜帶,承諾在明天登門拜訪,把禮物送出。

當白霜行與季風臨文楚楚道別,回到家,已是晚上八點。

江綿和秦夢蝶坐在客廳裏,聽見開門聲響,女孩倏地擡起腦袋。

“咦。”

白霜行有些驚訝:“你們沒在【神鬼之家】?”

“綿綿想迎接你們回家。”

秦夢蝶笑道:“所以就在客廳待著了。”

離開興華一中這麽久,在她體內,邪神的影響越來越小。

混沌的意識漸漸趨於清醒,現在的秦夢蝶,思維已經和常人無異。

沈嬋聽著,不免心中一熱。

她關於今天的絕大部分記憶,全是那場九死一生的白夜挑戰,現在塵埃落定,正是最疲憊的時候。

在這種狀態下,剛一打開家門,就能看見溫暖的燈光與等她們回家的人,倦意瞬間被驅散大半。

這是一種很安心的感受。

“你們今天又進了白夜。”

江綿眨眨眼睛:“有沒有受傷?”

小孩的情緒從來不會加以掩飾,女孩的雙眼澄凈如漆黑玻璃珠,此時看著她們,眼底是純粹的關切與擔憂。

搭配她白皙纖瘦的臉頰,像一個乖巧的洋娃娃。

沈嬋越看越喜歡,上前捏捏江綿臉蛋:“沒有哦,綿綿不用擔心。”

白霜行笑了笑,垂眸看向桌面:“在練字嗎?”

桌面平整幹凈,在江綿身前的位置,擺放著一冊字帖。

女孩多年前就已死去,沒有合適的身份進入學校學習。

恰巧秦夢蝶是個很好的老師,一來二去,便在家裏給她單獨開了小課堂。

秦夢蝶點頭:“綿綿很聰明。”

白霜行揚了下嘴角,微微側過身去,看一眼身旁的光明神女:

“對了,這位……你們互相認識了嗎?”

她與光明神女簽訂了契約,理所當然,對方屬於【神鬼之家】中的一員。

因此,當白夜被毀、他們被傳送回游戲商店時,光明神女進入了她潛意識裏的那座家園。

直到後來進入偵查局,白霜行才將她又一次召喚出來。

——在那之前,光明神女進入家園後,應該與其它鬼怪見過面。

“嗯。”

秦夢蝶笑意溫和:“光明神。”

頓了頓,她輕聲解釋:“她來時,我和綿綿恰好在花園裏看花。是她告訴我們,你們被卷入一場白夜裏,好在沒有生命危險。”

白霜行點點頭。

光明神女的性情豁達溫柔,絲毫沒有身為神靈的架子。

在白霜行看來,無論遇到什麽人,她都能與之和睦相處,不會惹麻煩。

念及此處,白霜行扭頭,對上光明神的視線:“和所有家人都見過面了嗎?感覺怎麽樣?”

不出所料,對方展顏一笑:“都很好。”

她說:“綿綿乖巧聽話,秦老師很有耐心,為我上上下下把整棟屋子介紹了一遍,筆仙和099都十分熱情——”

話到這裏,戛然而止。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在某個瞬間,光明神眼中閃過一絲嫌棄。

白霜行敏銳察覺到了這一瞬間。

與此同時,她意識到:在光明神女的敘述裏,少了一個角色。

結合她曾經的只言片語,難道……

沈嬋:“修羅呢?見到099,也就見到修羅了吧。”

說實話,她有些好奇。

修羅和光明神女,應該屬於同等級別的種族。

修羅誕生於人類心中無盡的惡意與怨念,光明神則是善的化身,不管怎麽想,這兩位,都顯得有點兒水火不相容。

光明神女看她一眼,淡聲張口。

“看見了。”

她說:“那位先生的素養有待提高。”

白霜行:“所以你們……”

“我們之前就認識,這次重逢較為激動。”

光明神:“一不小心弄壞幾盆花和幾棵樹,非常抱歉。”

白霜行:……

所以你們“激動”得直接打起來了是嗎!

沈嬋撓頭,有話直說:“你們兩位的關系,似乎不太好?”

“修羅與我同為‘神’。”

光明神女大大方方地解釋:“我之前說過,在我們的世界,‘神’只不過是億萬個種族裏的其中之一,並非高不可攀、無欲無求的神話傳說。”

白霜行頷首。

與修羅和光明神女相處的這段時間,她對“神”有了全新的認識。

並非全知全能、無所不能,祂們擁有屬於自己的思想和喜怒哀樂,在思維方式上,與人類相差不大。

最大的區別,無非是修羅生來就熱衷殺戮,而光明神女擁有一副能包容萬物的好脾氣。

理所當然地,神與神之間,也會彼此信賴或厭惡。

光明神女說:“修羅奉行殺戮之道,至於我……我們都不大喜歡對方的手段。”

她覺得修羅太暴戾,修羅認為她太軟弱。

兩位神明接觸不多,但相互之間的印象很差。

白霜行摸了摸下頜。

有點難辦。

“你們不必擔心。”

光明神女莞爾笑道:“我和他雖然關系不好,卻並非你死我活的血海深仇——更何況,當下的首要任務是抵禦邪神,孰輕孰重,我們拎得清。”

言下之意,盡管可能不大情願,但他們會合作。

說到這件事,白霜行有些頭疼:“要想對付邪神,只能等你慢慢集齊靈魂碎片?”

“不止。”

光明神女嘆了口氣,罕見地收斂笑意。

“在我們原本的世界裏,所有神明各自為營,少有往來。”

她耐心解釋:“邪神正是利用這一點,逐一偷襲,將我們各個擊破。”

譬如她,譬如修羅。

“最初,我們的力量相差不大,但現在——”

光明神笑了笑:“你也看見了,祂通過白夜不斷汲取人類的恐懼,實力日益強大;而其它的‘神’,靈魂碎裂、身受重創,很難與祂為敵。”

白霜行認真聆聽,隱約明白了她的意思。

“如果你們能找到一部分靈魂碎片、恢覆實力,再聯合起來對抗祂……”

白霜行看向她湛藍的雙眼:“說不定,能勝過邪神。”

光明神點頭:“嗯。”

所以無論如何,她不會因為一時的私人恩怨,與修羅撕破臉皮。

在大是大非面前,她有自己的原則。

“一共有一千塊碎片……”

沈嬋仰躺上一旁的沙發,由衷感慨:“不知道要找到何年何月啊。”

“尋找靈魂碎片的事,我和修羅會自行解決。”

光明神說:“不過,肯定沒辦法找完。有些碎片散落在世界各地,能被我們直接感知;有些則被禁錮在白夜裏,除非白夜崩潰,否則,我們無能為力。”

白夜是邪神收集人類血肉與恐懼的手段,受到邪神直接控制,以他們目前的實力,無法與之抗衡。

“不過,能找到其中一部分就夠了。”

光明神想了想:“如果我和修羅的實力都只有曾經的五分之三,加起來,總是大於1的。”

就怕邪神的力量飛速增長,達到過去的1.5倍,甚至更多。

“距離邪神降臨,還有幾年時間。”

沈嬋抱著一個抱枕,若有所思:“如果能再遇上幾個神……勝率一定會更大吧。”

可世界上有千千萬萬場白夜,神明哪有那麽容易遇見。

需要解決的問題太多,沈嬋揉了揉腦袋。

“時間還有很長,不用著急。”

客廳裏燈光柔暖,將她的金發映照出淡淡暖色調。

光明神女溫聲道:“在白夜裏勞累了這麽久,好好休息一晚吧。”

臨近深夜,江綿和秦夢蝶回到神鬼之家,光明神女得到專屬的房間後,也心情頗佳地住了進去。

她要求很少,聲稱想試著體驗人類的生活,要了間很普通的北歐風簡約臥室。

送走她們,白霜行與沈嬋各自洗漱。

今天實在太累,白霜行舒舒服服洗了個澡,即將上床時,聽見有人敲響臥室門。

打開門,屋外站著沈嬋。

四目相對,沈嬋咧開嘴角,揚了揚手裏自己的枕頭:“今晚一起睡?”

白霜行挑眉笑笑,後退一步,為她讓出一條通道。

沈嬋的性格大大咧咧不拘小節,以前一起看完恐怖電影後,經常來她的房間蹭床。

對於這種事,白霜行早已習慣。

“今天的白夜嚇壞我了,從沒見過這麽陰間的。”

沈嬋動作麻溜,熟稔鉆進被窩,一邊放好枕頭,一邊小嘴叭叭:“興華一中好歹是上課,鎮子裏全是靈異現象,還有那個食心魔……”

白霜行噙著笑去聽,隨手關了燈,睡在她身旁。

洋洋灑灑說了好一陣,忽地,沈嬋側過身子,透過窗外的燈光與月光看她。

“今天光明神說的那些話——”

沈嬋說:“你怎麽想的?”

她的語氣褪去笑意,顯得很認真。

白霜行一怔。

不等她開口回應,便聽沈嬋又道:“從小時候起就是這樣……你總是什麽都不說。”

沈嬋認識她,是在初一的時候。

那時的白霜行性格孤僻,據她小學同學說,她曾經親眼目睹母親的死亡,並聲稱自己見到了鬼。

同學們對此議論紛紛,拼湊出一個又一個稀奇古怪的故事情節,沈嬋覺得他們很大嘴巴,也很傻逼。

恰好當時她是個不折不扣的刺頭,在班裏特立獨行,後來不知怎麽,與白霜行越走越近,成了每天一起吃飯的朋友。

起初沈嬋覺得,白霜行早就把幼年時的遭遇拋之腦後——

畢竟無論何時何地,她總是表現得十分正常,從不談及鬼神之說。

有時候全班一起看恐怖電影,白霜行甚至會安慰她:“別怕,我們身邊是沒有鬼的。”

一個堅定的唯物主義者。

直到某天去往白霜行家裏做客,經過書房時,沈嬋愕然楞住。

櫃子裏全是書。

她看見有關世界未解之謎、靈異現象、甚至民俗考察文獻的眾多書冊,每一本,都有被翻動過的痕跡。

每一本上,都記滿了筆記。

那天沈嬋才明白,原來白霜行一直沒忘。

她始終記得兒時見到的那些鬼魂,並堅信著它們的存在。

哪怕所有人都告訴她,世界上不可能存在靈異神怪,她只不過患上了嚴重的心理疾病,從而產生幻覺。

白霜行就是這樣的人。

有些執拗,有些頑固,無論正在承受多大的壓力,總會表現得雲淡風輕,不讓任何人察覺。

源於童年時期的經歷,她習慣於把自己密閉起來,裹進密不透風的繭。

時間回到現在,同樣如此。

光明神女親口說過,【神鬼之家】的技能不同尋常,完完全全超出了應有的範疇。

對於白霜行而言,這是幸運,也是負擔。

——當神明匯聚於她身邊,與邪神抗衡的責任,便也落在她肩頭上。

這不是什麽可以隨意重啟的游戲。

一旦出現失誤,隨之傾覆的,很可能是整個世界。

更何況,如今雙方實力相差懸殊,邪神擁有極大的優勢。

哪怕是沈嬋,在意識到這一點時,都會壓抑得喘不過氣,遑論擁有【神鬼之家】的白霜行本人。

“霜霜。”

沈嬋聲音很輕:“一定沒事的。嗯……如果你有什麽想說的話,都可以跟我說。”

白霜行微微側過腦袋。

臥室裏熄了燈,有模模糊糊的燈光從窗外透進來,落在沈嬋眼底,散出昏黃的光暈。

這是一種被信任,也被在乎的感受。

她無聲笑了笑。

“小時候見到的那些鬼魂……現在想想,我覺得很奇怪。”

終於,白霜行開口:“它們見到我,就像見到很熟悉的人一樣。”

時隔這麽多年,她總算能心平氣和,主動說出這一段經歷。

“那時我媽割破自己的手腕,保姆阿姨回去過年,家裏只剩下我一個。”

白霜行說:“說白了,當時我心理很有問題——不想出門,不想報警,看著我媽的屍體,有點難過,也有點開心。”

還有一件事她沒說。

有一陣子,白霜行甚至拿起過一旁的餐刀,在自己手上比劃。

沈嬋沒插話,靜靜地聽。

“然後,它們就出現了。”

想起這段記憶,白霜行笑了笑:“它們對我很好。我清楚記得,那是一男兩女,年紀很大,七八十歲的樣子。”

她停頓一下,語氣加深:“它們無法觸碰身邊的物體,於是一遍遍勸我報警,給我講一些過時的童話故事,還站在我身前,擋住我媽的屍體。後來,我詢問它們究竟是誰——”

“那三個鬼魂回答,它們是我的家人。”

沈嬋認真思考:“會不會是祖先?”

白霜行搖頭。

“它們的服裝偏於近代,應該沒去世多久。”

她說:“我記住了它們的長相,逐一對比所有近親和遠房親戚的照片,沒一個能對上。而且……他們似乎很熟悉我。”

沈嬋:“欸?”

“當時我獨自坐在墻角,不動也不吃東西,它們打不開冰箱門,但能把身體探進去——鬼魂是半透明。”

白霜行看著她的眼睛:“我聽見其中一個說,‘這媽怎麽當的?不知道她不喜歡吃胡蘿蔔嗎,還買這麽多’。”

她一直不愛吃胡蘿蔔。

“也就是說,它們生前見過你。”

沈嬋明白了:“可你對他們毫無印象。”

“後來長大學了素描,我曾把它們的模樣畫下來,詢問一些親戚。”

白霜行笑:“沒人見過。”

那些鬼魂憑空出現,莫名其妙地對她好。

在她被其他人發現後,又神不知鬼不覺地消失了。

一時間,臥室裏沒人說話。

沈嬋在心中思索著前因後果,驀地,聽白霜行說:

“這幾天,我在想……白夜能夠改變過去之人的記憶。”

沈嬋心下一動,猛然擡頭。

“只要白夜被破壞,屬於人類的意識,就會回到他們的記憶中。”

白霜行說:“會不會……在今後的某一場白夜裏,我能見到他們呢?”

邪神的力量,讓白夜模糊了未來和過去的界限。

如果她能遇到一場多年前的、被邪神扭曲了時間的白夜,當白夜被摧毀,人們的意識回到幾十年前——

也許,他們能記得她。

這是最天馬行空,卻也最合理的解釋。

過去、現在與未來一瞬重疊,沈嬋聽得目瞪口呆。

“如果這個猜想屬實,真想知道我究竟做了什麽,才讓它們過去這麽多年,仍然沒把我忘記。”

白霜行翻了個身,仰面躺在枕頭上,語氣很輕:“……希望能有那麽一天。”

把腦子裏的話暢暢快快說出來,她的心情好了許多。

“至於邪神——”

白霜行長出一口氣,輕笑一聲:“‘家人’總會越來越多吧。”

她不是悲觀主義者。

在白霜行看來,想得到的東西、想做到的事,無論如何,都一定會竭盡全力去爭取。

這是固執的好處。

沈嬋倏然笑開:“嗯!”

“對了。”

她縮了縮身子,把聲音壓低,語氣裏多出幾分八卦的味道:“明天去問問光明神,在神明裏,有沒有長相很好看的大帥哥!”

回到了小女生夜談的話題。

氣氛一下子輕松許多。

白霜行佯裝思考:“修羅的模樣還不夠嗎?”

沈嬋表情覆雜:“別了吧,我還記得那天早上,他拿筷子的樣子……跟閏土刺猹似的。”

白霜行沒忍住,噗嗤笑出聲。

“不過,我聽過一種說法。”

白霜行睨她一眼:“神明和人類不是一個物種,長相其實天壤之別,之所以看起來一樣,是因為祂們幻化了模樣。”

她頓了頓,笑意加深:“就算是很好看的神,褪去那層偽裝,或許長滿獠牙和觸手哦。”

沈嬋:“欸、欸?”

“或許還有章魚一樣的吸盤、密密麻麻生長在一起的幾十只眼睛嘴巴、血肉模糊的五官、甚至沒有五官……”

“欸——?!”

自從離開怪談小鎮,萬幸,白霜行沒有再被卷入什麽奇怪的事情。

時間一天天過去,很快,來到江綿生日當天。

季風臨聽取了他們的建議,買來不少新鮮食材,在【神鬼之家】裏親自做了一頓豐盛晚餐。

秦夢蝶和沈嬋都是做飯的老手,在廚房裏耐心幫忙;

白霜行雖然是半個生活白癡,卻也不好意思閑下來,於是待在廚房,做些簡單不費力的工作。

修羅連筷子都不會拿,這種時候當然發揮不了作用,抱著長刀冷冷坐在客廳,陪江綿看動畫片。

如坐針氈。

更不用說,他身旁還有個光明神女。

與他相比,金發女人顯然是另一個極端——

說話溫聲細語,待人接物循規有禮,剛來這兒沒幾天,就和除他以外的所有鬼怪處好了關系。

此時此刻,她正把江綿抱在懷裏,給女孩剝糖果吃。

修羅覺得,她這樣做,很掉神明的面子。

感受到他冰冷的視線,光明神女略微斜過目光。

四目相對,兩者都沒開口說話。

幾秒鐘後,光明神女輕笑開口:“今天吃生日餐……如果有誰連筷子都不會拿,豈不是要一直用勺子吃飯。”

她停頓一下,摸摸江綿腦袋:“綿綿拿筷子就很熟練,對吧?”

前來做客的文楚楚坐在一邊,感受到不同尋常的氛圍,默默吃瓜看戲。

筆仙平躺在桌面上,為了不摻和這段神明之間的恩怨情仇,決定裝死。

修羅:……

俊美妖異的長發男人一聲冷笑:“就在昨晚,我已找回第十三塊碎片——不會有誰直到現在,都沒能共鳴到十塊吧。”

光明神女禮貌微笑:“那也不像某一位,居然連記憶都喪失大半,不記得自己是怎麽受的重傷。”

說到這裏,她笑意加深:“對了。忽然想起來,這幾天綿綿在練習書法,在場的大家,應該都識字吧?”

修羅:……

修羅:……

修羅嘗試張口反駁,話語臨近嘴邊,卻不知應該說些什麽。

可惡。

他是真的不會用筷子,也真的不識字。

人類世界的玩意兒,他學著有什麽用?

手裏的妖刀輕輕一晃,099猜到他的思緒,用刀柄拍拍他手背,很講義氣:

“前輩別擔心,我認識一些字,可以教你!我還會說一點英語哦,想學嗎?”

於是光明神女面露驚訝:“呀,原來堂堂修羅居然不識字嗎?”

修羅:……

有時候,他真想把099這家夥的嘴給堵住。

到底幫誰啊它???

“沒關系。”

江綿眨眼笑笑,向他遞來一顆奶味的糖果:“修羅叔叔很厲害。就算不認識字,也很厲害。”

沒想到會從她嘴裏聽到這樣的話,長發青年微微一楞,抿唇接過奶糖。

他道起謝來有些別扭,輕咳一下:“多謝。”

“不用。”

江綿又拿起一顆糖果,仰起頭:“姐姐也吃。”

——這聲“姐姐”,是在叫光明神。

修羅叔叔:……

莫名其妙又覺得不爽了怎麽回事?

他們這邊熱熱鬧鬧,等到晚餐時間,餐廳裏傳來白霜行的聲音:“吃飯啦!”

季風臨廚藝很好,今天是重要的日子,特意做了滿滿一大桌的菜肴。

文楚楚幫忙把飯菜端上餐桌,朝著桌面看上一眼,用力吸了吸氣。

好香。

入眼是燉得軟爛的土豆燒牛肉,色澤鮮亮的糖醋裏脊,一看就格外入味的肉末茄子,還有正咕嚕嚕冒著熱氣、散發出濃郁清香的玉米排骨。

全是家常菜,但每一樣都做得十足精致,色香味俱全,讓人胃口大開。

“厲害。”

沈嬋從廚房裏出來,發自內心地感慨:“季風臨,很有居家主夫的潛質。”

她雖然也喜歡鉆研烹飪,但更偏愛獨具特色的小吃和糕點。

要讓她做這麽滿滿當當一大桌子的菜,屬實為難。

江綿乖乖坐上桌,看清桌上的景象,也忍不住發出“哇”的一聲驚呼。

她從沒見過這麽多、這麽豐盛的菜肴。

想到這是專門為她準備的禮物,就像做夢一樣。

大家都沒動筷子,等著她吃下第一口。

被這麽多人齊齊註視,女孩耳朵湧起薄薄的紅。

夾起一塊土豆和牛腩,江綿將它送入口中。

土豆被燉得軟爛,入口只需輕輕一抿,就軟綿綿化開。

牛腩裏滲進了濃郁香氣,每條細密的紋路之間,都蘊藏有滾燙湯汁。

女孩的雙眼頃刻亮起:“好吃。”

白霜行能清楚感覺到,季風臨緊繃的身體放松了一些。

秦夢蝶吃飯的動作文靜優雅,沒忘記坐在她身旁的筆仙,不時伸出筷子,把菜和肉夾進粉色鉛筆的碗中。

筆仙勉強化出一道縹緲人形,面對琳瑯滿目的美食,不亦樂乎。

修羅板著臉,用無比生硬的姿勢拿著筷子;光明神女心情不錯,居然沒笑話他。

099靠近他耳邊,小小聲:“前輩,食指要放松一點,別太用力噢。”

白霜行一言不發地聽,抿著唇笑。

和他們生活在一起後,漸漸地,她似乎快要習慣了這種嘰嘰喳喳的生活。

季風臨的手藝確實不錯,飯菜不鹹不淡,一切調味都恰到好處。

她喝完一碗玉米排骨湯,正打算添飯,擡頭時,不經意對上一雙漆黑的眼睛。

是季風臨。

不知怎麽,他正在看她。

猝不及防四目相對,少年同樣怔楞一秒,很快沈下目光,笑了笑:“味道,還能接受嗎?”

白霜行誠實回答:“好吃。”

頓了頓,她用了更加篤定的語氣:“很好吃。”

於是季風臨揚起嘴角:“那就好。”

也許是大家都在七嘴八舌嘮嗑的緣故,這頓飯吃得很慢。

他們傍晚開始用餐,等白霜行放下筷子,天色已經全黑了。

“生日不能忘記蛋糕!”

沈嬋摸了摸圓滾滾的肚皮,心滿意足:“我去把它拿出來。”

“好撐——”

粉色鉛筆在椅子上打了個滾:“吃不下了。”

鬼魂能吸收食物中的能量,一旦吸食太多,能量充滿身體、得不到疏解,同樣會感到難受。

“還有生日禮物。”

文楚楚小跑到客廳,拿起沙發上的背包。

背包鼓鼓囊囊,她伸手探進去,拿出一個包裝精美的禮盒。

“是我精心挑選的各種顏色美瞳,當季最新款,絕對好看。”

文楚楚把它遞給江綿:“多出去走走吧!曬曬太陽,心情會變好哦。”

總覺得自己的長相異於常人,江綿很少出門。

小心翼翼接過她的禮物,女孩有些恍惚,由衷道:“謝謝姐姐。”

從小到大,她只收到過哥哥送的禮物。

那時他們幾乎沒有零花錢,哥哥要麽省吃儉用,給她買些微型小蛋糕,要麽自己動手,制作賀卡和玩具。

在此之前,江綿從沒想過,她能得到像這樣粉粉嫩嫩、用緞帶包裹著的精致禮物盒。

“然後是我和霜霜。”

沈嬋輕咳一聲:“鏘鏘!”

她的雙手原本負在身後,開口時,變戲法一樣向前探出。

在她手裏,是一個碩大無比的方形盒子。

“陳聲不是送來了極樂島的游戲卡帶嗎?”

沈嬋說:“反正主機有了,我們幹脆找到市面上更多適合孩子的游戲。綿綿一直待在家裏,總不能天天學習和看電視吧。”

“當然,也不可能總打游戲。”

白霜行抿唇笑笑,看了眼沈嬋手裏的大盒子:“所以,我們還買了幾本新課標要求的小學生必讀書目——放心,都是很有意思的課外書。”

還好不是習題冊。

文楚楚站在一旁,替小朋友默默松了口氣。

最後是季風臨。

白霜行記得,他剛來時,帶了一個很大的行李箱。

此刻,行李箱被他輕輕打開,看清裏面的事物,江綿楞住。

“我的禮物,可能有些奇怪。”

季風臨俯身,從箱子裏拿出最左邊的物件。

那是一張電影票。

“分開那年,我說過帶你去看電影。”

少年眼睫輕顫,溫和笑了笑:“這是九歲的禮物。”

把電影票遞給江綿時,他摸了摸女孩的腦袋。

然後是下一份。

那是一套精致的文具,包括鋼筆、鉛筆、筆記本和畫冊。

“上學時,你一直很羨慕別人的文具。”

季風臨說:“如果十歲時,我們在一起……我會把這些送給你。”

女孩定定看著他,眼眶隱約發熱。

箱子裏,一共有十件禮物。

而他們分開的日子,恰好十年。

十一歲,是一本兒童讀物。

當初在班裏,江綿很喜歡借閱同學們的課外書。

可她自己一本也沒有。

十二歲,是一套新衣服。

這是剛上初中的年紀,進入新學校,不能再穿曾經的舊衣服。

然後是十三歲的水晶音樂盒,十四歲的小首飾,十五歲的新裙子……

仿佛填補上了彼此分離的缺漏,在今天,季風臨把那些時間逐一送給她。

他們分別了太久太久。

到最後,女孩用力吸一口氣,淚眼汪汪將他抱住。

“唔……”

光明神女若有所思。

想起來了。

在生日時,所有人都要送上精心準備的禮物,這是人類一以貫之的習俗。

她能有什麽禮物相贈呢?

“好啦。”

白霜行摸摸江綿腦袋:“秦老師也有禮物要送給你哦。”

女孩擡起淚眼,看向秦夢蝶。

“不是什麽貴重的禮物。”

秦夢蝶笑笑:“我買了煙花。”

生活用品江綿不缺,學習上的用具,其他人也早有準備。

於是她某天離開神鬼之家,去街上買來這份特殊的禮物。

秦夢蝶深深看著她:“苦難都已過去,希望你今後的生活,能像煙花一樣絢麗。”

不愧是老師。

文楚楚在心裏豎起大拇指,暗暗感嘆,這就是文化人吧。

“煙花?”

099動了動身子,帶著修羅妖刀左右輕晃:“今晚能看見嗎?”

在它的記憶裏,從沒親眼見過真正的煙花。

“正好【神鬼之家】與世隔絕,不用擔心防火禁令。”

沈嬋摸摸下巴:“要不,剛才就去試試?”

文楚楚很有興致:“我可以幫忙!去外面準備嗎?”

她們說走就走,去門外的空地調試煙火。

同樣跟出去的,還有秦夢蝶——

沒有打火機,業火就是最好的燃料。

江綿沒跟著離開。

女孩怯怯擡頭,將手中禮物放上木桌,忽地輕聲開口:“對了,那個——”

她眨眼看看季風臨,沒再說話,腳步輕快,噔噔跑向客廳。

再回來時,手中捧著個小方盒。

“這個,給哥哥。”

江綿說:“哥哥,也生日快樂。”

季風臨頓住。

他和江綿是同一天出生的龍鳳胎。

一直忙於為她準備禮物,他沒向任何人說起過,今天同樣是他的生日。

江綿始終牢牢記得。

“是圍巾。”

女孩目光柔軟,映出清清亮亮的水光:“秦老師和我一起織的,送給哥哥。”

這是意料之外的禮物。

少年一時有些無措。

與此同時,門外一瞬煙花綻開。

尖銳的嗡鳴劃破整片夜色,煙火好似銀河傾瀉,鋪滿寂然晚空。

“這種事情,居然不願意主動告訴我們。”

白霜行無奈笑笑,遞給他一個全新禮物盒:“送你的禮物,是鞋子。”

她註視著他的雙眼,笑意加深:“季風臨小同學,獨自走過十年,辛苦了。”

又是一朵煙火劃過。

門外傳來沈嬋的呼聲:“快來快來!好漂亮!修羅和神女在那個啥……對!在鬥法!”

沒錯,鬥法。

筆仙立在門口,滿心錯愕,風中淩亂。

兩位令厲鬼聞風喪膽的大佬。

兩位聲名遠揚的神明。

此時此刻,居然把力量附著在煙火之上,為它添上光怪陸離的瑰麗亮芒,從而——

嗯,可能是為了一決勝負吧。

光明神女一邊的煙火絢爛明麗,如同一場鋪天蓋地的流星雨,綻開灼目亮色。

修羅一邊的煙花奔湧如流,在天邊翻騰呼嘯,隱隱凝出長龍的形狀。

很震撼,很匪夷所思。

先是用業火點燃,後有神明附魔,它覺得,世界上不可能再有這樣駭人聽聞的煙火了。

白霜行瞥一眼窗外的景色,不自覺笑出聲。

她最後看向季風臨,鳳眼彎彎:“希望在你的十九歲以後,我們大家能一起走更久喔。”

煙火怦然。

少年凝視她的眼眸,心口倏地一跳。

現在分明入了秋,他卻覺得莫名耳熱。

門外的草地上,文楚楚朝著他們揮了揮手:“快來!修羅展示了一手龍騰……神女這邊像變魔法一樣!”

“對了,還有蛋糕。”

沈嬋敲了下腦門:“今天季風臨也過生日對吧?我特意準備了9+19的蠟燭——快出來拿禮物!”

而白霜行彎起眉眼,朝身旁的季風臨勾勾手指頭。

煙火映亮她的側臉,在一簇簇轉瞬即逝的火光下,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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