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的時間很短暫，下午一點鐘，她們又和其他志願者回到了嘉南中學。

下午□□上的是小學部的精讀課，據說一周只有一節課，課後也不布置作業。雅茹她們幾個包括漢斯校長拿了凳子，坐在教室後面開始聽課。落英用手肘動了動雅茹，低聲說：“他們學校的精讀課和說話課是分開的，從這裏就能看出他們的漢語教學比較成體系。”雅茹點點頭表示讚同，現在她們的中文教學都是囫圇吞棗，根本達不到細分的標準。如果教學體系可以用數字劃分，那她們學校就是lever1,人家至少lever10，根本不在一個層級上。

在來的路上，□□跟她們介紹，嘉南中學的中文課類似於“選修課”，不影響高中畢業，只要英文成績過關，混到中四，中文也就自動畢業了。所以很多學生並不是太重視，中文說的很不好，甚至只會用閩南語說話。但是此時他們坐在教室後面，觀察著教室裏整整齊齊的三四十個黃皮膚的華裔後代，雖然這裏的學生數量比起歐瑞琪學校多了很多，但是課堂秩序確實相當不錯。雅茹汗顏地感嘆，如果不是中國人天生的秩序感，就是自己的課堂管理方法太差，才導致自己的班級變成“菜市場”。嘉南中學的漢語教學如果是“選修課”，那他們的教學充其量只是“興趣班”吧（-_-||）。

她們拿出筆記本，詳細記錄著觀察到的一切，莉莉不知從哪裏順來他們此時所用的教材。這本教材是國內新編的，看起來很是高大尚，內容也不錯。不過等落英翻看了一下之後遞給雅茹，兩個人都對著校長搖了搖頭，對歐瑞琪零基礎的學生而言，這系列教材還是太難了。

精讀課難度太大，說話課難度系數可能低一些，所以聽完這節課後，他們接著就去隔壁教室試聽華語說話課。說話課難度系數略低，但所使用的教材跟精讀課完全不是一個系列，用的還是臺灣版本的繁體字。菲律賓漢語教學的一個現實就是——早期到菲律賓推廣漢語和文化的都是臺灣人。所以對於臺灣教材的出現，他們並不覺得奇怪，只是這系列材料顯然更加無法使用。

說話課結束後，他們又去觀摩了數學課和中學部的課程。相對前兩節，小學的數學課內容挺簡單。他們去的是四年級，學生們還在學習99乘法表，更多的孩子竟然拿著計算機在算。比起小學，中學部的教學理念相對先進，老師和學生都用IPAD上課。據說學校因此也成了一個IPAD代購點，價格比市面價格便宜一些。

一整個下午，就這樣在各種聽課觀摩當中結束。待雅茹走出教學樓，太陽已經西斜。□□也從教學樓中走出，一手搭在雅茹的肩膀上：“如何？今天下午有收獲不？”

“嗯。雖然跟想象中的有差距，但收獲還是很多的。”雅茹伸了個懶腰，“剛才我去中學部聽課，有一個漢語老師年紀好大的樣子，頭發都花白了，而且她直接用閩南語跟學生上課，神奇啊！”

“你說的那個人啊，都70多歲了，而且用閩南語上課有什麽稀奇的。”□□一副見怪不怪的樣子。

“不是吧，這樣還不算稀奇？”雅茹瞪大眼睛，一副你不驚訝才奇怪的樣子。

“唉，說來話長，我們邊走邊說吧，”□□一手勾著雅茹的肩膀往前走，不無感慨地說，“說到菲律賓的漢語老師，工資那是低得可憐。據說在商場裏當服務員工資都是老師的好幾倍，所以在華校當中文老師的要麽兼職多所學校，課後當督課老師，要麽就是年紀很大。在嘉南除了志願者，其餘中文老師都是奶奶輩的，語音面貌呢，你也看到了，很多還用閩南語和學生說話。”

“怎麽會這樣呢？”雅茹不解。

“如果菲律賓的漢語教育很好，那國家漢辦還派我們出來幹什麽？現在每次漢語考試，寫個名字給學生30分了，期末考試時運氣好碰到老師會說閩南語他們就混過去，不及格也可以留級，所以一個班上既有7、8歲的孩子也有14、15歲的孩子。”□□看著遠方慢慢爬上天邊的晚霞，菲律賓的夜總是來得比較晚。

“我就說剛才怎麽有幾個學生比其他人都高許多，原來是留級啊，”雅茹恍然大悟，繼而有些垂頭喪氣，“即便如此，還是比我們做的好多了。”

“你們學校不是剛成立不久嗎？慢慢來肯定不會比這裏差的。我只是在想，志願者的力量畢竟還是很有限，無法改變總體的現狀。”

一句話後兩人都沈默不語，各自沈浸在自我的思考中。突然，一股向後的力量向雅茹襲來，她一個趔趄，差點向後跌去。身後的小包被一雙手扯住，她的意識雖還有些模糊，卻也下意識地反手去抓小包。轉身擡頭，只見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正用力地和自己拉扯著小包，她迷糊的腦袋終於清醒過來，這人是來搶劫的！少年緊張地和雅茹拉扯，再一使力包就到了他的懷中，他見勢撒腿就跑，雅茹則被這股力帶著趴倒在地。

□□還有些反應不過來，呆呆楞楞地問：“怎麽回事？

“包裏有我們這次帶出來的旅費和生活費啊！”雅茹大叫。

“啊？！”聽到“旅費”兩個字□□終於反應了過來，這少年是來搶劫的！立刻劃開步子奮力地沖了出去。搶劫的少年聽到響聲，更加驚嚇地摟緊包往前跑。雅茹從地上爬起來，也向前追去。

馬尼拉的物價奇高，志願者們實際上都囊中羞澀。小包裏有雅茹她們的旅費並生活費啊，看在錢的份上，□□更是不假思索地往前追。她本就生得高大一些，當她邁開步子狂奔時速度更是驚人。雖然少年提前跑了一段，但兩個人之間的距離逐步拉近。

就這樣，少年在前，□□在中，雅茹在後，三個人在馬尼拉的街道上狂奔。少年見甩不開後者，幹脆七拐八彎地開始繞道。□□追了好一會兒，累得氣喘籲籲的，前面那個該死的熊孩子竟然還在視野裏晃啊晃。□□心內更是火大，尼瑪的，你要繞不見了也就算了，怎麽跑半天還讓我看得到！看得到不追不是可不是我的風格！她提上來一股勁，繼續往下追。又追了一會兒就發現有點不對勁，周圍寬敞的街道變窄了，高大的房屋被一排排的鐵皮屋取代，她心內暗嘆不好：“估計是進到貧民窟裏了”。此時，少年跑著跑著就拐進了一間大的鐵皮屋，而在他身後湧出了一群菲律賓人，□□見勢不得已停了下來。在她周圍，慢慢地圍上來二三十個黝黑的菲律賓人，人群漸漸地變成一個圈，將她包圍起來。□□心內苦笑：“完了，完了，這下可是進賊窩了。”

此時，人群中的一個菲律賓人大聲用英文問：“發生了什麽事，你為什麽要追他？！”

開什麽玩笑，被搶的可是我們？！□□底氣十足，手指向鐵皮屋，大聲用英文回：“那個人搶了我們的包！”人群中傳來一陣冷笑，另一個菲律賓人冷冷地對著□□嘲諷：“還不是因為你是中國人，中國人活該被搶！”

什麽歪理？聽到這句話，□□原本一些害怕擔憂的情緒轉眼被一腔怒氣取代。她提高嗓門，大吼著用英文罵回去：“憑什麽因為我們是中國人就該被搶！我們的錢也是辛辛苦苦自己賺回來的！你說的是哪門子道理！”

人群沈默了。先前那個提問的菲律賓人跑進了少年所在的鐵皮屋，此時喘著粗氣的雅茹也趕到了。她撥開人群，看到被包圍在中間的□□和人群怒目而視。她不自覺地嘆口氣，走過去和□□並肩站在一起。就這樣，兩個人被圍困在人群中。她們沒有打算逃，甚至連動也沒動。看樣子，人群也沒打算對她們怎麽樣，雙方就那樣對峙著。

不知過了多久，天色已經漸暗，路邊的燈光開始發出弱弱的光線。她們都知道，馬尼拉夜晚的貧民窟是十分危險的，可是她們就是執著地要在那裏幹等。那個提問的菲律賓人終於從鐵皮屋中走出來，一伸手，將雅茹的包遞還給了她們。人群沒有反對，看來這個人應該是類似領頭人的角色。□□和雅茹面面相覷，這，這，就還給我們了？那個人遞還小包後，還用車將兩個女孩子送回了嘉南中學的公寓。

回到公寓後，兩個人都還有些驚魂未定。她們知道開局，卻不明白這結局是怎麽回事？難道是她們的執著感動了他們，還是說那些貧民窟的菲律賓人還是講道義的？直覺這些都不是原因。公寓裏的幾個志願者一邊安撫著倆人，一邊也討論著原因。待她們看到□□身上穿的衣服，白色的T恤上印著嘉南中學的校名及logo,眾人一時間恍然大悟。

馬尼拉嘉南中學是位於中國城貧民窟中的基督教學校，學校經常用各種形式給貧民窟捐款。信仰宗教的菲律賓人也許是看在同是基督教姐妹的份上，最終才沒有為難她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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