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章四十五 秘密,隱衷

關燈
黃芩剛踏出房門,心念微轉,卻又掏出那紙團兒來,再瞧了一遍。

韓若壁的字他見過,且印象深刻。在“迎來送往”共宿的某一夜裏,韓若壁曾用“醉死牛”將黃芩灌醉,欲行不軌,次日清晨,黃芩醒來之時,便見到一份肆意跋扈的留書。

韓若壁的字與他的人很像,骨肉飽滿,張揚得漂亮,而這張紙箋上的字形卻幹癟得沒有任何可取之處,那絕不是韓秀才的真跡。

黃芩眼中浮現出一絲玩味,韓若壁一向故弄玄虛,捉弄黃捕頭這麽有趣的事情,他怎舍得假手於人?黃芩也絕不相信韓若壁果真會被捉拿到高郵大牢之內,若這種事情真的發生了,黃芩第一反應定然是這廝正在算盤著某條利用官府的詭計。

當然,人有失手馬有失蹄,黃芩還不會認為韓若壁能夠絕對地逃脫律法制裁,但這裏是高郵,若是擒獲了“北鬥會”大當家,而他這做總捕的居然毫不知情,那才真是咄咄怪事!

如果不是韓若壁,那還有誰?誰會知道樊良湖邊的事情?這人又想做些什麽?

略作思索,黃芩改變主意,他不往牢裏去了,反而一轉身,出了府衙,往街面上最熱鬧的地方鉆去。

前段時日,寧王一眾爪牙在高郵鬧騰得厲害,許多百姓怕惹上麻煩,索性減少出門次數,在家安份守己地待著,等這幫人搜羅著財寶一走,出門的人多了,高郵城裏反而比往些時候要顯得繁華。

人一多,就難免發生擁擠、沖撞,苗玉傑遠遠地綴著那捕頭,卻被幾個逛街市的閑漢左推右搡,險些跌個跤。待他穩住身形,擡頭再一瞧,目標人物早不見蹤影。

竟是把人跟丟了!

苗玉傑正氣惱間,忽被人從背後將脖頸、腰眼兩處要害一抓,連人帶衣服地提了起來,再扔將出去。那過程就如兔遇猛虎,苗玉傑毫無反抗之力。

自打成年之後,苗玉傑便沒有享受過如此待遇,眨個眼兒的功夫,整個人如騰雲駕霧似的,輕飄飄、暈乎乎地飛過街面,“撲通”一聲,仆跌在一條灰土滿地的小巷子裏。摔得倒不疼,因為他半邊身子還是麻軟的,也沒個甚痛覺。

出手的人動作太快,苗玉傑來不及反應,便被拿住要穴,成了任人宰割的局面。

乖乖的,這人搞不好比大當家還厲害!

高郵這種小地方,竟然臥虎藏龍,有此等高手隱逸!

動手的是何人?

苗玉傑猛地翻身扭頭,五步開外,站得筆直如松、面無表情盯著自己的,可不正是高郵總捕?

苗玉傑以肘支撐在地面,一挑眉,他臉上那條疤痕跟著扭了扭,仿佛十分詫異。

六當家親自追蹤一個人,竟然也輕易地被發現、破解並扔出(像破麻袋一樣地扔出),這多少有些掃了他的面子,他必須得矜持一下,不能老實承認自己的身份。

四目相對,冰渣與火花齊飛。

黃芩只說了一句:“你倒膽兒大,事先沒問過你大哥?”

苗玉傑眨眨眼睛,顯得無辜而純良,道:“捕頭老爺說些什麽?小人不太明白。”

黃芩微微一笑,指一指臉上,緩聲道:“老六,你露餡了。”

那道大疤痕,是苗玉傑藏也藏不住的破綻,“北鬥會”其他人都可以喬裝改扮,連婁二哥都可以用寬松的穿戴遮住那條斷臂,老六怕只有換張面皮才能躲得過去了。

臉面上的東西,太打眼!

黃芩看過寧王告示的,他已經認出“疤面煞星”。

苗玉傑一撇嘴,倒沒有不服氣,這道傷疤乃是大有來歷,凝聚著一番情義,他一點都不嫌棄。

沖黃芩一挑大拇指,苗玉傑讚道:“不愧是高郵總捕,倒有幾分模樣,不似官府那些酒囊飯袋,蠢鈍得無可救藥。黃捕頭,你是個人物!”

能將“北鬥會”六當家一招擒下,江湖成名人物中,有此功力的,恐怕一只手便能數得過來。黃芩這名兒,卻分明不在這一掌之數中。如此一比較,黃芩其人倒越發顯得神秘難測。

苗玉傑心中盤算著,自己主動來尋這捕頭,究竟是對是錯?

黃芩眉峰微聳,逼近了兩步,厲聲道:“他也不敢輕易來撩撥我,你敢?”

“北鬥會”裏盡是些亡命之徒,又有什麽不敢的?

拍拍塵土,從地上爬了起來,苗玉傑破罐子破摔,索性嬉皮笑臉地道:“你果然與他是朋友,既然是朋友,幫個忙唄!”

黃芩斜眼瞧著,故作糊塗道:“他?哪一個?”

苗玉傑一咧嘴,道:“你自然知道他是誰,我一張箋子不就將你招來了?”

聽著這話,黃芩笑了。

他笑得高深莫測,笑得梨渦淺現,隨口說道:“那可說不準,也許我是來捉你的。”

苗玉傑卻篤定道:“你既然用了也許,那定不是真的。”

“是不是真的,拿下你便知道了!”

黃芩長眉一軒,便要發作。

韓若壁算是他什麽人?他又是什麽身份?莫不成誰都能依著這層關系來拿捏他?

這樣的事情,韓若壁尚且做不到,“北鬥會”的阿貓阿狗則更加休想!

“別!”

苗玉傑瞅見黃芩便要動手,一縮脖兒,往後倒退三步,連連擺手道:“莫要與我動手,我手頭掌握著你的秘密,若不想這秘密天下皆知,你最好對我客氣些。”

黃芩一怔,倒是沒料到“開陽”苗玉傑給他來這麽一手。

秘密?

苗玉傑所指的秘密到底是什麽?

黃芩不動聲色地停下腳步,低聲道:“你在要脅我?”

黃芩的秘密太多,一時之間,他也不知道苗玉傑指的是哪一樁。若換作其他人,也許黃芩早用一枚青錢了結整樁事情,可這人畢竟未在高郵為惡,與黃芩高郵總捕的職責倒並不沖突。

當然,“這人是韓若壁的兄弟”這樣的問題,黃芩是絕不會考慮的。

也許是因為自覺捏住黃芩的把炳,苗玉傑變得膽氣十足起來,喋喋不休地說道:“你也知道保守住這秘密對自己很重要吧,這秘密一旦被捅破,你連捕快也做不成,更別說高郵總捕了!識時務者為俊傑,黃捕頭對牢中人網開一面,往後的路也走得更寬敞。本就是井水不犯河水的關系,我那兄弟也從不在高郵惹事,何必關住他?若惹了大當家前來,你與他面上須都有些不好看了。”

黃芩氣得眉眼都快豎起來,怒極反笑,道:“你會有什麽證據?我不相信。”

苗玉傑“呵呵”一笑,道:“百密一疏,老虎也有打盹兒時,黃捕頭想是過得愜意了些,以至於忽略了某些精細的東西。黃捕頭,你可要我提一提那事?”

黃芩擺手制止道:“不管你有什麽東西,我都不想瞧,你若想說便盡管去說,只是不必講與我聽。至於你那兄弟,說吧,是‘北鬥會’哪一位當家的?若非在高郵有著作奸犯科的大事,我且作主替你放了出去。”

苗玉傑抿了下嘴,竊喜道:“‘北鬥會’當家?黃捕頭誤會了,我說的兄弟,那是我相好多年的伴兒,可不是什麽當家的。黃捕頭若想立功討賞,大可捉了我去,這才是貨真價實的‘北鬥會’六當家呢!”

“沒興趣!”黃芩扭頭轉身,不想再耽擱功夫,高郵大牢裏關住“北鬥會”的人,那會是好事兒?分明是無窮無盡的麻煩,還是趁早將人扔出去為妙,遲恐生變。

苗玉傑見這人興趣缺缺,對自己的要脅竟毫不放在心上,不由得在後面大喊道:“你真不想知道那是什麽秘密?”

黃芩腳步毫不停留。

苗玉傑又喊道:“餵,別忘了,那人叫作史近天,我等著。”

兩句話的功夫,黃芩已經徹底走得沒影兒,也不知聽沒聽清苗玉傑所說。他對捉拿“北鬥會”當家本就沒有半點興趣,將苗玉傑誘出來,不過是好奇這人想做些什麽,黃芩不希望高郵有他未掌控的危險潛藏。

“這可奇了,莫非這捕頭真不怕被人知曉他與大當家的關系?連那張至關重要的水床也隨意拋在湖邊未加以收拾,他可真是無所畏懼。”

苗玉傑喃喃自語著,著實想不明白,吃官家飯的,竟也跟自己一樣,敢大無畏地喜歡男人?

在樊良湖畔,苗玉傑撿回去的那張水床上,用漆筆寫著這麽幾行字。

寶劍贈英雄紅粉配佳人,餘思慮良久,唯覺以上好佳床贈予同床之人,方是一樁絕妙無窮之事。佳床有主,旁人切莫奪人所好,貪圖一時安逸。若有拾得此床者,務必送予高郵州黃芩總捕,當酬以重金。切記。

韓若壁招惹的女人不少,苗玉傑還是第一次發現他開始招惹男人,這麽大大咧咧地將塗有“證詞”的“證物”扔在湖邊,真的好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