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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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如奕已經很久沒有見到春日的景色了。她雖是在冬日被關押,但對她這樣金枝玉葉的人來講,一個寒冬的牢獄之災已經足夠久到她胸中溢出來的嘆息了。

她的牢房就在韓燁廷的旁邊。

每日她都能看見男人焦躁的踱步和對前來給他們送飯的獄卒的辱罵。

用語之難聽讓沈如奕徹底寒了心。

細細想過之後發覺,原本她對雲柒的嫉妒就來的沒頭沒尾的,她甚至想不大起來第一次對雲柒產生嫉妒的情緒是因為什麽。

也許是因為對方永遠比她艷麗的漂亮臉孔,或者是永遠比她的高貴的首飾,又或者是她無法擁有的父母的關愛。

只記得慢慢的,那種嫉妒被得到了雲柒得不到的男人而產生的虛假的滿足填滿。

而後便是貪心地想要讓自出生就比她高貴一截的雲柒也體驗到她過去的那種嫉妒。

那時她望著面前的發硬的冷飯和蠟黃的菜葉,不知不覺就想起了過去。

孩童時她可悲的虛榮還沒有將她吞噬,他們還是外人眼裏的一對好姐妹,事實上也的確如此,尤其是雲柒。

那個驕傲卻善良的公主,拉著她不夠飽滿的手在偌大的皇宮裏肆意奔跑。

她其實是懷念那些日子的。

穿著破布的郡主斜靠在牢房陰冷斑駁的墻壁上,靜靜地聽著旁邊男人的咒罵,忽然醒悟。

她一直視為仇敵的雲柒,其實壓根沒把她的攻擊當做一回事,甚至也許是因為,對方根本沒將她視作敵人。

一切都是她自以為是,錯把一個抵不住誘惑的男人當做了唯一能依靠的主心骨,卻丟了從小一起長大的姐妹情誼。

即便是親戚,她們到底還是有那麽一些血緣關系的。

開解了自己的沈如奕期待著三年牢獄生活的結束,而後她好和雲柒好好道歉,最好能夠重歸於好。不過如果雲柒實在不能原諒她,她也能理解,畢竟她的目的不是讓被她傷害的人原諒她,而是向被她傷害的人說明自己的歉意。

給她一個機會道歉就好,她想。

幸運的是,不用三年,在初春乍暖還寒的時候他們兩個人被同時釋放。

在聽到雲季的這個要求時,她並沒有像韓燁廷一樣眼裏迸出憤怒的火焰,而是平靜地答應了下來。

不只是平靜,她甚至在雀躍。

雀躍自己有個機會贖罪。

帶著這樣虔誠的想要贖罪的心情給父親寫了信,而後思索再三給母親也寫了一封——她把握不住父親的決定,以為母親可以幫她。

但她在皇宮裏得的東西太多了,皇帝和皇後的寵愛,數不盡的禮物,讓她忘了她被送進宮的緣由——

她父母間的情誼早已分崩離析。

他們仍舊是一對夫妻的原因無非是因為男子不想放棄岳父家大好的資源,而女子沒有和離的勇氣。

於是只有冰冷堅定的否定答覆寄回她手中。

她便想找到雲柒,無論是求和還是贖罪,她想起碼見雲柒一面。

但許多天過去,要麽雲柒不在,要麽就是雲柒已經在跟別人談話。時間不巧到她甚至覺得是不是芫茜那丫頭討厭她而故意騙她。

所以她今天決定無論如何也要跟雲柒見上一面。

·

雲柒已經很久沒見到沈如奕了。這個曾經的玩伴,後來幾近變成仇人。不過對於她來說,沈如奕從某種角度確實算得上是她的仇人,畢竟若是她不與韓燁廷勾結,她不會死。

但若是她沒有死,就不會有重新開始的機會,便不會遇到司離。

她一時不知道該用什麽態度對待沈如奕。

她擡手按了按額角,感嘆自己真是一刻不得閑。剛從司離那裏經歷了情緒的起起伏伏,還沒完全緩過來,便又要跟沈如奕鬥智鬥勇。

“對不起。”

雲柒面對沈如奕直白且突然的道歉自然地向後退了一步。

“郡主在說什麽?”

沈如奕看著雲柒懷疑的眼神和後退的步伐心裏一陣抽痛,而後快速整理好自己的情緒,向雲柒露出了她最真摯的表情。

“對不起。柒柒,我不該……不該把你視作我的敵人,真的對不起。我為自己做的所有錯事道歉,”她緊緊地盯著雲柒,雙目染上微紅,“我不奢求你的原諒,但我幫上忙。”

畢竟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沈如奕的狀態雲柒一眼就能看出她的道歉是真心實意的。其實她本來也沒多恨沈如奕,對她更多的是失望罷了。現今她願意跟她重歸於好,自然是極好的,但還是不要讓她知道太多為妙。

她眼珠一轉,誘騙人的話便從嘴角溢出,“聽太子哥哥說,燕赤來了個什麽王爺?”

沈如奕見雲柒仍願意跟她說話,便高興地將自己知道的全說了一遍。

司徒瑞沒能以一個名正言順的理由被扣押進雲煙的地牢,便更是趾高氣昂地駐紮在皇都內。

這無賴般的手法跟他本人的氣質頗為相配,可惜雲煙的皇帝和太子皆不是無賴,他們幾乎是幾代裏難得一見的道德感極高的皇族。

雲柒時常想,也許正因如此,為了平衡,他們家才出了她這麽一個小無賴吧。

總之那司徒瑞現在人在雲煙,而她的父親和哥哥雖然急得火上眉梢卻依然沒有任何動作。

難怪那天雲季來找她讓她安分些,可能是怕自己出去亂跑又被司徒瑞逮了去。

雲柒捋了捋思緒。

皇宮外,有個燕赤的王爺。沈如奕他們家跟燕赤來往多,她雖是個不幹涉商貿的姑娘家,且跟父母長期分離,但到底是一個血脈的,總會互相來往,那便多多少少對燕赤有些了解。

據沈如奕所說,司徒瑞在燕赤的名聲非常好,幾乎到了人見人誇的地步。原因不詳,但人們對他的喜愛曾一度高過了現任皇帝,因而司徒瑞自願做一個看起來好吃懶做的甩手王爺,才免去了他們聖上的猜忌。

所以這一次,他才能來雲煙,否則他要來另一個國家那麽多天,更容易加劇皇帝對他的猜疑。

皇宮內,有個陰魂不散的太監。

她按了按眉心,責怪自己差點忘了還有另一個國家的太子。

司離的情況太過特殊,每每想到他的事她就頭疼。從情感上,她願意無條件地相信他,但從理智上,她知道自己既是一國的公主,就不可再胡亂投入感情。

上一回的教訓讓她一下子成長了太多,超出了一個年輕又嬌慣的公主能承受的範圍,因而她面對司離的事時時常會選擇逃避。

這一次也是,她決定暫且不深究司離下一步會做什麽。反正他們已經經歷了一場深刻的談話,深刻到未來若是他老爹沒死掉,而兩國又不幸站在了對立面,那便是兩敗俱傷的結果。

權衡再三,她認為把司徒瑞的事托付一些給沈如奕是可行的。

冗長的沈默讓沈如奕手心發汗。她以為是雲柒改變了主意或是別的什麽,正當她想開口再次表明忠心時,她的公主露出了動人又狡黠的笑容。

“你幫我寫封信給那個王爺,說我想見他,署我的名。”

然後雲柒就越過沈如奕走了。

她刻意沒說時間和地點,這是她給沈如奕的考驗,若是通過了,那麽她還願意與她重歸於好。因著她並未想現在就跟她和好,她語氣故意冷漠些,顯得高高在上。

當然,心裏對兒時夥伴的念想讓她一時忘了改自稱,所幸滿心滿意只有贖罪的沈如奕也並沒有發覺。

向對自己行禮的侍女頷首,她推門而入自己的寢殿。

芫茜還沒有回來,她猜那小姑娘定是趁著名正言順出宮的機會給她捎帶些什麽好吃的了。

正好,她需要一個人靜一靜,好好想一想接下來的安排。

首先司離那邊,她的猜測有一些偏差。司離並沒有如她所想那般憎恨自己的父母,甚至相反,他確實是想救活他的母親的,只不過不是通過他那暴怒的父親,而是他自己。

但對於他的父親……

雲柒啄了一下杯裏的冷茶。

他對他父親的態度頗為古怪,以至於對她扶他上位的暗示不置可否。她嘆了口氣,這件事只能暫時擱置,反正火附子還在她自己這裏,而且因這次的密室探險,他們似乎建立起了一種隱秘但看起來還算穩固的關系,應該不會出什麽岔子。

司徒瑞的性子也古怪得很,他似乎真是一個浪蕩子,她卻能在他眼裏讀出野心勃勃。如果沈如奕跟她說的情況屬實,那麽到不是不可以考慮離間他跟燕赤王的關系。

她一點都不介意讓他們的關系變得更難堪一點。

至於孫渺……

最棘手的就是這個孫渺。這死太監是父皇身邊的人,她不可能在父皇跟前打聽孫渺的事。

當初她跟韓燁廷和離的事鬧那麽大,父皇已經很不高興,覺得她有傷風化了,更遑論她明晃晃地插入政事。

可孫渺就這樣一天天地待在父皇身邊,她又著實不放心。

“唉……”她沈重的嘆息跑出了緊閉的嘴巴。

她在這一頭惴惴不安,父皇跟皇兄對孫渺沒有采取任何措施。真不知道他們是扮豬吃老虎還是真的為了當年的那點恩情遲遲下不了手。

雲柒明白,多數是後者的原因。

上一世的那場大戰和雲煙的潰敗,她在蘇醒之後反思過。她先是惡狠狠地咒罵了那些侵犯者,後又對她父皇和皇兄過於泛濫的悲憫之心感到無奈。

這一個兩個的男人都這麽不省心。

好不容易,她以為她皇兄開竅了,終於走出初戀情人死在劍下的陰影開始習武,卻沒想到他練只兔子都不敢殺。

她喚了門外的侍女給她換了壺熱茶,繼續在心裏數落著雲季的不是。

雖說她不覺得殺兔子事件什麽值得嘉獎的好事,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她覺得殺了兔子事件殘忍的事。但她一點都不覺得殺了欺負到自己頭上的人是什麽壞事。

他們是皇族,生來就該是一副鐵血心腸。

菩薩給了父皇和皇兄才智和博學,卻忘了收回一些憐憫和柔軟。

於是所有他們本想讓她一輩子都不要接觸的陰暗的政事,她全觸了個遍,並且是以一個女人的身份接觸的。

想到這裏她突然悲觀起來。

如果繼父皇之後,雲季依然如此治國呢?

將刑罰定的過於寬松、對潛在的,並且自己都已經意識到的間諜,因著一個逝者的恩情視而不見,導致被周圍的國家虎視眈眈,最終國破家亡。

她因為知道未來會發生這樣一場戰爭而一直做著準備。

以後呢?

如果他們有幸度過了這一場難關,以後呢?

她難道要一直以一個公主的身份,以一個女子的身份替他們在那骯臟的泥地裏打滾嗎?

這是雲柒頭一次,質疑她的權力是否匹配她的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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