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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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廖,”司離薄唇輕啟,抿了一口熱茶,幾乎在他話音落地時,房間內赫然出現一個全身裹著黑袍的人影。

被稱作“季廖”的人半垂首,恭順地等待司離的命令。

“告訴他東西到手了。”

司離半闔著眼,眼神似是聚焦於杯底的茶葉,又像是穿透過它在看別的什麽。季廖自小跟他一同長大,雖身份天差地別,司離卻待他是極好的,兩人在外是主仆,在內卻更像兄弟。

總比……總比留在午絳的那個庶子要更像些。

季廖這麽在心裏想著。他一直跟在司離身邊當暗衛,即便是司離自己武力高強,偶爾會施計甩開他的跟隨,在雲煙的事請他還是差不多知道個七七八八。

譬如那美艷的公主。

“怎麽?你也想喝茶?”

司離擡眼,陽光灑在他的半張臉孔上,右邊的眉眼被陽光照得暖如夏花,另一邊埋進陰影裏沈入深淵。

季廖看著眼前如兄長般的男子冰涼的眼神,只好穩穩心神。

“殿下,萬不可輕信一個女子。尤其是……”

“尤其是什麽?”

他喉結上下滾動,心一橫說了實話:“尤其是她那樣放蕩的!”

司離眼神微動,須臾間,季廖單膝跪在地上,左手撫上胸膛。若是方才有人在門外,便可在那一霎那瞧見屋內閃著的藍色光芒。

但那藍光一閃便逝,季廖也只是身形略微晃動,他知司離沒有真心想傷害他。

只不過……那已足夠證明司離動了情。

“殿下……”勸阻司離做出錯誤的決定是他作為朋友的職責,點到即止,卻是他作為下屬不得不遵從的。

他知曉司離定是明白他的顧慮,只是他不明白為何司離要冒著這樣大的風險去輕信一個別國的女子,況且那女子還是公主,屆時這邊騙了他們的太子,那頭再在她父皇那兒吹個什麽風,給他們都圈死在雲煙裏。

再況且,那女子貌如牡丹,生得一副富貴樣,可先前休了駙馬,繼而還跟別國的王爺糾纏不清,現在又穿得那樣艷麗來迷惑他們太子,定不是什麽值得信任的人。

司離擡手按了按太陽穴,覺著一同長大的人此時竟有些蠢笨,大抵是這些年疏忽了鍛煉他的腦子,以至於這人光長一身腱子肉。

他什麽時候說過,真要為那男人帶去別國的珍寶了?

擡手一揮,懶懶地啟唇:“照做就是。”隨後就閉上雙眼,一副懶得再同他講下去的模樣。

季廖也明白司離肯定是心中有數,只是自家太子與那休了夫的公主不清不楚的,日後太子歸國,萬一傳出去了,總是要落人口舌。

他起身作輯,一轉身的功夫就消失在屋內。

太子既心意已決,他也撼動不了分毫,司離一向是頭腦最靈光的那個,應是有分寸的,只是那公主真是個難纏的。

要不他……

雲柒繡著花的手一抖,在一陣春風下應景地打了個噴嚏。

芫茜心裏一緊,趕忙催促她進屋,又關上了門窗,為她沏了杯熱茶。

“無礙的。”她拍了拍身旁的坐凳,示意芫茜坐下,“本宮哪有這樣嬌弱?”

關心則亂的小侍女撇撇嘴,給自己也倒了茶,猛地喝了一口,才覺得周身暖洋洋的。

她想起小時候雲柒惹了風寒,一張小臉煞白煞白的還要跑去外面玩雪。她護短,又是仆,只能狠狠抱著小公主讓她跑不出去。結果小公主心思活絡,騙她說頭疼,還疼得哭了起來。她一下就慌了,連忙出門喊人,就在那個當口,小公主一溜煙跑了出去。待她帶著乳娘回去時,屋內空無一人。她被乳娘罵了一頓,乳娘嗓門大,喊罵聲被過路的小太監聽了去,趕忙通報給了尚至青年的陛下和皇後。百十來個人忙活了大白天才在偏殿後山的假石洞中找到了小公主。

她記得那時的小公主,烏發零落散於頰邊,鼻頭被凍得通紅,面上卻是揚著大大的笑容,墨色的瞳仁裏倒影著他們這群氣踹噓噓的下人。到了陛下跟前,小公主仍是帶著稚氣的笑為他們看管不利開脫,尤其是她和乳娘。

眼瞅著陛下和皇後的氣消了差不多了,小公主又從袖口裏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個用落了雪的臘梅做成的花環遞給皇後,這才讓兩個上位者面露笑容,也總算是免去了對她們的責罰。借著那女兒親手制的花環,小雲柒嘟嘟囔囔地嚷了幾句,陛下便欣然答應了為他們這些下人的屋內再多分些柴火。

雲煙的公主啊,芫茜在心中感嘆,天上地下,又有幾個能像她們公主這般嬌縱又心善的女子呢?卻怎麽,會碰上這些糟心的事?

“茜茜?怎麽了?”雲柒伸手在芫茜面前晃了晃。

她方才想問茜茜她繡的帕子好不好看,結果擡首看見小姑娘盯著自己神色哀傷,像是她欺負了她一樣。

芫茜回神,又見公主親手繡的帕子上是一朵扶桑花,差點驚叫出聲。

扶桑,毒王無厭每次作案後都會有一朵這花被置於當地知府的紅木桌上。怒放的艷麗的扶桑孤零零地躺在暗色的桌面上,多少知府從此看見扶桑就發怵,生怕惹怒了毒王,將他們一家老小殺的片甲不留,更怕觸怒了皇帝,被抄滿門。

但哪有天家不知道的事?

雲青早知此事,也對著潛伏暗中的毒王忌憚頗深又無可奈何,只能對民間各地相繼將扶桑視為禁物一事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芫茜只覺得奇怪,扶桑在宮中後來也漸漸被芙蓉取代,而且公主從未對扶桑花表現出喜愛,怎麽今日竟修於帕上?皇帝知道了倒不打緊,但萬一傳出去,總歸有損公主名聲,況且公主已經因為那韓家少爺而受到一些詬病了。

雲柒註意到芫茜的眼神落在帕子上後又變得奇怪,便以為是自己繡的花太過於不堪入目,剛想指著花為自己的繡工開脫,低頭一瞧,那水藍色的帕子上赫然是一朵艷紅的扶桑花。

毒王無厭那朵扶桑,她不是不知道。

自打雲煙來了個毒王,扶桑在宮裏宮外都成了說不得的禁忌。

她也好些年沒見過扶桑了,怎麽今日突然就將它繡了下來。她扭頭看見芫茜慘白著一張小臉,心下了然:“本宮繡工一向不行,竟把芙蓉繡成了這樣子。茜茜,快燒了它,本宮見著心煩。”

理直氣壯地做錯誤的事她一貫擅長,故而她此時心平氣和地犯了有些禁忌也不覺得是樁大事。

她到沒有芫茜和其他人那樣迷信,覺得扶桑晦氣,堅信有扶桑的地方就會有毒王無厭。她覺得只有毒王無厭犯下罪行的地方知府的桌上才會出現單枝的扶桑花。這兩者有著本質的區別,可眼瞧著可憐的小侍女似乎在腦子裏將她的後事都想好了,才不得不這樣寬慰。

只是這事確實奇怪得很,她方才繡花時在想什麽來著?

雲柒盯著竄動的火苗,企圖回憶起剛才腦海裏的片段。

她先是想了父皇和母後,最近見他們兩人總是愁容滿面卻硬要在她面前扯出笑臉;又想了那擄走她的王爺,她後悔那天發揮得還是有些失常,許是年紀大了反應便有些慢;又想到……

司離……

那夜他迅速地解決了那些歹徒,在自己耳邊低聲撫慰,又為自己包紮傷口。

她似乎,是想著司離,手下針線穿梭的?

火苗已經吞噬了幾乎整塊帕子,只剩下角落的扶桑了。

那扶桑也跟火苗似的,紅得耀眼,刺得她眼疼。

有什麽畫面在她腦中閃過,又有什麽想法在她腦中形成。

下意識的動作總是格外重要,那通常代表了隱藏在內心的真實想法。

或者,懷疑?

總歸,是她意識深處覺著司離像這花才會自然而然地想著他繡出來的。

善毒、皇子、武藝高超……

扶桑的火紅紮進她的眼睛,灼燒著她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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