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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沫沫變得很奇怪。

至少在斐越看來, 他的的確確是變得很奇怪。

沫沫還是像以前那樣,一口一個“哥哥”黏黏糊糊地喊他, 一起吃東西的時候依然會把自己喜歡的分給他, 可是他不像以前那樣黏著斐越了。

在公司辦公的時候,沫沫沒有像以前那樣時不時就來給他搗亂,斐越聽到他和觀眾們聊得很歡, 忍不住轉頭看他的時候,就只能看到沫沫背著他或者正對著他笑,目光卻完全沒有落到他的身上。

他在看別人,和別人開懷大笑, 笑到完全忘記了斐越的存在。

而在家裏的時候,沒有直播, 但沫沫也會自己給自己找事情做, 他會自己一個人在浴池裏顛球,都不招呼斐越,他也會自己靠在那邊追劇, 或是笑或者皺眉, 盡管有時候還是會和斐越搭話, 但頻率比以前少了許多,最主要的是,有一次泡完澡,他居然沒有喊斐越抱他回房間, 而是自己裹著浴巾給自己搬家。

斐越和他在走廊上相遇, 看著沫沫朝他甜甜一笑後轉身就進了房間,跳進了水池, 又趴在那兒追劇, 斐越當時的心情就變得有些恐慌了。

怎麽......就不喊他了呢?

而更讓斐越有危機感的, 是沫沫都沒有再到床上去睡了。

平時這是斐越比較煩惱的事情,畢竟躺在一張床上,以沫沫那黏人小金魚的性子,怎麽都得有身體接觸,這是斐越最忌憚的事情,生怕自己和沫沫有過分親密的肢體接觸而產生什麽不好的影響,但現在,看著自己旁邊空蕩蕩的那片位置,和這會兒已經在水池裏睡著了的沫沫,斐越心拔涼。

斐越:“......”

到底是發生了什麽?

這種變化像是在一瞬間就出現的,根本就沒給他反應的時間,等他意識到的時候,沫沫已經和他不“親”了。

斐越有一種自己手心裏捧著長大的小金魚突然學會了“獨立自主”,不再黏著他哼哼唧唧撒嬌的感覺。

說到這個,沫沫似乎也有些天沒找他抱抱了。

斐越深吸了一口氣,那點不甘心卻怎麽也咽不下去。

這變得也太快了,明明是斐越所期望的完美社交距離,但他就是很不自在,很不適應。

為此,他開始頻頻主動地去看沫沫,但也就只有他在看,沫沫似乎不為所動。

斐越心裏的那點難受就像是蟲子爬過一樣,不疼,但感覺格外清晰。

空落落的。

斐越不禁思考起來,他所想象的沫沫長大後會有自己的生活,自己不該過多幹預的未來真的是他所期望的嗎?

哪怕以後沫沫的生活裏會完全失去他的蹤影,而他的生活中沫沫的身影也消失不見?

這對斐越來說,至少是此時此刻的斐越,是一個無法輕易回答的難題。

而在斐越捫心自問的時候,沫沫在幹什麽呢?

他在實驗觀眾們給他出的每個方法,還會偷偷地在直播的時候和大家匯報情況。

“昨天晚上吃晚餐的時候,我還是忍不住把好吃的菜分給了哥哥,因為太好吃了,一定要讓哥哥嘗嘗!”

“重新打卡不主動和哥哥說話第一天!誒呀我也不是故意的嘛,可是快樂的事情就是要和哥哥說,不然我會好難過的!”

“今天的我超棒的!泡完澡我就自己回去了,都沒有要哥哥抱我回去!”

......

斐越在背後工作,沫沫縮在小島上嘀嘀咕咕,偶爾轉頭偷看他一下,然後坐在那兒繼續給自己加油打氣,希望自己接下去能做得更好。

但是觀眾們:“......”

聽沫沫說了那麽多,他們才意識到,之前他們所看到的,只是斐越和沫沫想讓他們看到的,或者說是斐越想讓他們看到的,他們根本就沒有接觸到他們最真實的生活,都是現在沫沫說了他們才知道。

比如,在家裏沫沫總是借口“走路不舒服,不習慣走路”等等要斐越抱著他走,吃完飯要抱著,困了要抱著,泡完澡不想走路也要抱著,斐越偏偏還都答應他了。

再比如,沫沫和斐越是睡一個房間的,因為斐越公司別墅大改造的緣故,幾乎所有人都猜到斐越照顧沫沫的時候會把沫沫放在眼皮子底下,不然都不安心,所以知道斐越臥室裏有恒溫水池的時候,他們並不意外,但是......他倆之前是睡一個床上的?

哪怕沫沫說斐越好像不是很喜歡,他們還分了兩床被子,但是不管怎麽樣那也是睡一個床上誒!一個床!!一個床!!!

光是這兩點,就足夠大家吃驚了,更別提其他沫沫透露出來的小問題。

也是在這個時候,觀眾們終於明白了,為什麽斐越在想方設法地和沫沫保持距離——面對這樣一條可愛、漂亮、單純、善良、無害且充滿誘惑力以及對自己完全信賴的大金魚,任何一個有有自制力且正常的有責任心的人都會想方設法地和他保持距離並讓他“獨立”起來,不然難免會有一種是借著對方年幼時留下的記憶模糊感情的錯覺。

斐越大概是覺得那並不道德,才會出現觀眾們所看到的那些相處問題。

可這個時候,觀眾們就更佩服他了。

到底是怎麽樣的毅力和勇氣,才能讓他在沫沫面前還保持理智?

沫沫要親親,沫沫要抱抱,沫沫要一起睡覺,沫沫要陪著說話陪著玩耍,沫沫主動湊到你身邊來,沫沫要你靠到他身邊去,沫沫要你看著他,沫沫要你陪著他,沫沫要和你像以前那樣親密無間就像一切都不曾改變......

誰能拒絕?

直播間裏的任何一個人都沒法像斐越那樣拒絕,他們只會在沫沫提出要求的第一時間湊過去然後滿足他。

也難怪他們不是沫沫的好主人,也不是沫沫的好哥哥。

誰不誇一句斐越真男人?

但是,被無數人暗地裏稱為“真男人”的斐越現在的日子好像不是很好過。

沫沫背對著斐越沒有註意到他,可是觀眾們越過沫沫的肩膀卻能將頻頻往這邊看的斐越收入眼中,他的那點焦急和困惑不解還有些微的驚慌也分毫不落。

他急了他急了他急了!

好家夥,讓你之前那麽對沫沫,還裝傻,現在沫沫一裝你就吃不消了?

其實經過這些天的直播下來,觀眾們也已經很清楚,斐越在沫沫心中的地位是不可動搖的,他如今會聽他們的話去“作弄”斐越完全是因為他好騙,也試圖通過這種方法去改善自己和斐越的關系,但如果這種方法沒有作用,沫沫最終還是會黏到斐越的身邊去。

旁觀者看得清楚,沫沫和斐越之間,看似是斐越在照顧沫沫,但實際上卻還是以沫沫為主導的,斐越被他無意識的話語和動作牽著鼻子走——就算有一天他們真的最後關系淡了準備分道揚鑣,那也是因為沫沫願意放手。

可這種未來是不可能存在的,沫沫不可能放手。

百分百,絕不可能。

沫沫有些不安地皺了皺眉頭,偷偷看了眼斐越以後又和觀眾們說起了悄悄話:“可是這樣真的有用嗎?哥哥都沒有問我話,也沒看我,我都一下午沒找他說話了......”

低落的大金魚垂著腦袋坐在那兒,因為剛才趴在沙灘上的緣故,他的臉頰上沾了些白色的砂礫,那片的皮膚紅了一小塊,微微擡眸的時候眼中仿佛有淚光一般,金色的睫毛沾染了水霧,又是委屈又是不甘。

看到的人都想給他擦淚,心疼的同時看到沫沫身後那突然又不自覺望過來的斐越,好氣又好笑。

這邊這個是小傻瓜,那邊那個也是傻子。

沫沫的立場不會變,但斐越的立場會變——沫沫的“疏遠”就是一種刺激,刺激他更快地從自己的想法中抽出身來,意識到如果沫沫真的按他如今的想法去生活去成長,那他是不是能承受那樣的結果,是不是真的能輕輕松松地把沫沫推出去,看他對另一個人像對曾經的他那樣乖巧黏人。

所有人都意識到了,斐越和沫沫如今的關系很尷尬,因為斐越可以順理成章地照顧一條小金魚,寵著他慣著他答應他的所有有理無理的要求,然後親親抱抱他,看這條小金魚像小狗一樣黏著他,給予他完全的愛和關註並且回饋他完全的愛和關註,可那是針對小金魚。

當小金魚變成大金魚,兩個成年的個體因為一方不谙世事的單純和熱愛,依然還保持著他小時候那樣和人相處的風格,他們之間的關系便會顯得過分親昵,超出了正常交友的情感範疇,並容易衍生出一些不太合適的情感,至少在這個時候,在他們如今的關系中會顯得有些不太合適。

沫沫很聰明,他擁有的知識足夠他自己生存,足夠他健康快樂地成長,哪怕沒有了斐越他也能繼續生活下去,作為一條被全宇宙所矚目的金色人魚主播,可再聰明的他,在斐越面前就是條小傻魚。

大家在很久以前就已經意識到了這一點,包括斐越也是,但當時的他們並沒有覺得這是個問題,一直到沫沫突然長大,這點“傻”帶來的問題就顯得非常地關鍵,且無法忽視只能面對。

斐越現在就在面對,並且已經切實地體驗了,如果沫沫放棄他,他會體會到的感覺。

尷尬、難受、惶恐、緊張、畏懼......許許多多負面的情緒,幾乎本不該是斐越會生出來的,卻真實地出現在他的心裏、

他真的怕。

他對曾經的小金魚好,好到天上地下什麽都可以給他,他也想對現在的大金魚好,好到天上地下什麽都可以給他,只是他顧忌著雙方的身份,這點尷尬讓他把自己的“好”藏起來了,不被沫沫看到,連自己都看不到。

他不習慣,所以頻頻去看,他不想接受,所以無心工作,他害怕失去,所以此刻胡思亂想,想找出給自己邁出那一步的理由。

觀眾們都看出了斐越的糾結,看到他看似認真工作,卻楞了半個多小時連個名字都沒簽下去。

【如果是斐越的話,我覺得我可以接受他繼續照顧沫沫,總之,你再要去想,誰能比斐越對沫沫更好?】

【那你得看斐越過不過的去心裏這關,沫沫對他太親了,斐越一不小心就會越界,他不是小孩子了!】

【可你再去想別的人選,不說沫沫的感受,你能接受別的人的名字和沫沫聯系在一起嗎?反正我不太能。】

【我們的感覺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沫沫能不能。這我敢肯定,沫沫百分百不會接受別人靠近他。】

【你以為沫沫不能接受,斐越就能接受了?斐越也不行好吧!】

【斐越最大的問題在於,他是用人類的想法去揣度了非人類的思維,沫沫的想法本來就和普通人類不同好不好!看來人類這個種族裏的聰明人,有時候也挺傻的。】

【順其自然吧寶!我看不得沫沫難過!】

......

在斐越和沫沫看不到的地方,全宇宙各星系的人討論得異常火熱。

他們有各自不同的想法,但卻也清楚一個事情——這種事情,不是他們說了就有用的。

該鉆牛角尖的人照樣會鉆,旁人說了他也走不出來,除非他自己想做點什麽。

直播結束後,沫沫和斐越吃了一頓幹巴巴的飯。

沫沫因為好些天沒看見斐越有他所希望的反應而失望,斐越也陷在自己的掙紮中無法自拔,所以都沒怎麽說話。

這是他們之間,難得的尷尬。

明明不久之前他們還是關系還是非常融洽的。

沫沫咬著嘴唇,在心裏默默哼唧:早知道這樣,他就不長大了!

他去找策劃爸爸,讓策劃爸爸把他重新變成以前的樣子,那他就不用擔心這些有的沒的了。

叫哥哥一點都不親近!他要叫主人!他要時間倒流回到以前那樣子!

沫沫心裏嘀咕著,嘴上卻沒真說出來。

他坐在餐桌邊上,看斐越給他倒了一杯溫熱的玉米汁,然後安靜地收拾東西。

就算他和斐越最近關系怪怪的,可該有的飲品斐越還是會給他準備,可是也因為他們之間尷尷尬尬的關系,沫沫覺得眼前好喝的玉米汁也變得不好喝了。

他一下就難過起來了。

低著頭坐在桌邊,沫沫還是沒忍住:“我……”

斐越下意識扭頭看他:“怎麽了?”

沫沫:“我去找策劃爸爸,我再變成以前的小金魚好不好,主人?”

仿佛只要他喊一聲“主人”,那他們就可以變成以前那般親密無間的樣子,沫沫的眼神中緊張又流露出一絲期待。

可斐越沈默了,沈默著好久都沒有回答。

他沒回答沫沫“變小”的想法,也沒有回應他的“主人”。

沫沫很想繼續坐下去,可他真的坐不下去了,是他不會和主人保持良好的關系嗎?

再待下去,他真的會哭出來的。

丟下一句我去“泡澡”了,沫沫飛快地跑了。

斐越楞在原地,水龍頭裏的水還在沖刷他的手,水流聲無比清晰。

沫沫的話,他思考了,但他得出的結論是,即便沫沫重新變小,他還是不會忘記他此刻的樣子,還是會下意識地去想和他保持距離,因為在他的心中,沫沫已經長大了,已經成了他不能過分親密的存在。

不管沫沫變成什麽樣,斐越都忘不掉。

讓沫沫說出這樣的話,全都是他的錯,可是他根本不知道該如何改變自己的想法去接受現實,甚至於在事情說開以後,連一點解決的辦法都找不到。

他明明受不了沫沫不找他,受不了沫沫不和他說話,更受不了沫沫去關註別人,但是此時此刻,他卻要沫沫傷心難過,也沒法給他一個肯定的回答。

斐越知道這是他自己的責……

斐越突然楞住了,哪怕沫沫變小了,他也不會忘記他如今長大了的模樣,曾經在斐越心裏小小一只的可愛小金魚,不知在何時已經成了他眼前觸手可及的大金魚,他可以想象出沫沫如今的模樣,卻對當初的小金魚的記憶不太清晰。

沫沫已經長大了,他不是以前那條小金魚,他不喊他“主人”,他是會喊他“哥哥”的大人。

他明明知道,也看到了,卻放任自己沈湎於過去的記憶,讓如今的沫沫說出“再變小”這樣的話來,這代表如今的他,已經讓沫沫失望透頂了。

明明是輕輕松松就能想通的事情,斐越卻到現在才明白。

過去的沫沫是沫沫,現在的沫沫也是沫沫,時間在流逝,沫沫也在長大,他不能用以前的認知去面對現在的沫沫,而他之前的確就是這麽做的,讓沫沫傷心難過卻不自知,還覺得自己也深受困擾。

但這時候,斐越突然就明白了一件事,對他來說最重要的,不是自己的想法,而是沫沫的想法,不管是什麽時候,不管他是“主人”還是“哥哥”,他都該讓沫沫快樂。

就像他看到那條小金魚在他面前轉圈圈吐泡泡時,心裏暗暗下定的決心。

人與人之間的感情是非常難懂也難控制的東西,但他能做的,就是像以前一樣和沫沫相處,至於未來會怎麽樣,時間會給出答案。

他不喜歡這樣的相處,沫沫也不喜歡,但因為那些莫名其妙的顧及,最受傷的反而是沫沫。

是他的錯。

現在就要改。

斐越關上水龍頭,像以前一樣拿著給沫沫準備的衣服和浴巾去浴室放好,放在一旁的桌子上。

他進去的時候,沫沫轉過了身背對著他,就算斐越沒能看到他的臉,卻也猜得到他大概是哭了。

他大概是心裏委屈,又不知道該如何改變,生怕說錯話和斐越之間變得更尷尬,所以幹脆不說話。

斐越在那邊站了一會兒,因為愧疚,因為懊惱,他沈默了有一會兒,才道:“要我抱你回去嗎?”

沫沫沒回答,但從他微微扭頭的小動作,斐越可以猜出他的想法。

他在想是不是自己聽錯了,他在想這是不是他的錯覺。

斐越深吸了一口氣,提高了聲音:“要我抱你回去嗎?”

浴池裏的沫沫一下轉過身來,水稀裏嘩啦地響,瞪大了的眼睛裏滿是不敢置信和激動。

斐越又說了第三遍,這一次,他蹲了下去,聲音不大不小很是溫柔:“要抱嗎?”

沫沫:“要要要!!要抱的!”

他直接沖進了斐越的懷裏,像八爪魚一樣纏著他。

水打濕了斐越的衣服,也融化了他們之間那道看不見的隔閡。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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