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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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11

時間很快到了中秋,當天收工時,謝時遇幾乎是重重地松了一口氣。

那天張承明來店裏拿走了月餅禮盒,當晚回頭又向謝時遇訂了一批,說是要給員工發福利,謝時遇雖然頭大,但還是承了情。

店內的月餅單獨封裝,五個成一組有包裝盒,托張承明的福,謝時遇考慮了一下,覺得做就做了幹脆多做一點,因此除了店裏的常規商品和訂單,他將全身心投入到月餅制作當中,連新品的銷售情況也只是每晚盤賬的時候關註一下。

還好戰線拉得不長,不然謝時遇也不能保證自己的肩頸腰腿能不能撐住。

他的小店比不上有工廠流水線生產的榕市本地品牌連鎖,至少在產品制作方面只能依靠他一個人,這次增加產量是順了張承明這個勢做出的決定,但謝時遇本人開店的初衷並非做大做強,而是找到適合自己的生活節奏並做自己喜歡做的事。

因此經過這一遭,他開始認真考慮再次招人的事情。小晨每天有兩個小時午休,如果繼續保持謝時遇本人看店的模式,勢必會降低很多效率,也相當於是限制住了他的行動,而如果要讓謝時遇被從這些瑣事中解放出來,更靈活也更專註地投入工作當中,找人填上這個空當就變成了當務之急。

謝時遇去隔壁找仲廷時,把想再招人的這個想法順便和他提了提,仲廷表示讚同,說:“這樣你能更自由一些。”

謝時遇就覺得仲廷身上的這種洞察有時候真的很驚人。

對方似乎總能察覺到他的意圖、情緒,甚至有些有些他自己都沒有察覺的話外音,然後給出最合適的反應。比如那箱早已經被兩人吃完但其實就是謝時遇在當地買的鮮竹筍,比如他懷著說不清什麽心情撥出去卻不想掛斷的語音通話。

又比如,在醫院陽臺上提到的遠在東寧幸福美滿的女同學。

而這樣的洞察,似乎讓謝時遇產生了一種自己與對方之間有默契存在的錯覺,使得他每到這種時候,內心總會生出一些抑制不住的欣喜和滿足。

仲廷正準備關店,卷簾門拉下一半,關電腦關電燈拉電閘,謝時遇也沒在外面等,跟著他前前後後轉了一圈,彎腰從前門出去,上鎖。

兩人今晚吃火鍋,繞回276小區取了車,就開往附近的一家大型超市買菜。

農歷八月十五中秋,又恰好是周末,路上此時頗有些車滿為患的架勢。榕樹街位於舊城區,附近基本都是單行道,加上各個路口紅綠燈時間並不短,開車去超市繞上一個圈,一不小心就會被紅燈截停在路口。

不過仲廷和謝時遇並不著急,謝時遇看著手機說:“天氣預報說國慶假期榕市會有大暴雨。”

他評價道:“有點掃興。”

仲廷說:“國慶有活動?”

“幾個朋友回榕市,張羅著周邊縣市轉一轉,說蒙山楓葉紅了準備去山上住兩天。”

謝時遇撐著下巴轉過頭看仲廷:“對了,肖祿不是要結婚了嗎?只可惜你沒空。”

仲廷換擋起步,笑道:“很不巧。”又問,“你會去?”

謝時遇點點頭:“不是說有幾個朋友回來嗎,都是參加他的婚禮的。”

如果說他們在三中那幾年,非要按照校園劇裏似的找出一個校內大部分人都認識的風雲人物來的話,那這個人非肖祿莫屬。

不是別的,就是因為他是三中教導主任的兒子。

而他本人性格爽快大方,身材高大長相也周正,加上他球打得不錯,和各個年級的男生打幾次球,也就各自熟悉起來,自然在各個年級的學生口中都留了名。

連當時低一年級的謝時遇都知道這麽個人。

不過肖祿和仲廷以前原來是同班這件事,謝時遇還是最近才知道。

國慶假期要回榕市的朋友們在群裏討論有哪些人會去參加婚禮,突然就有人提到了仲廷,說:“他不是留在榕市了嗎?肯定要去。”

謝時遇當時看著他們討論,突然覺得有些割裂,也有些說不出來的不舒服。

他從前不認識仲廷,也不清楚對方的過往,但從旁人的只言片語中不難分辨出,對方原來應該是被他人所艷羨甚至是仰望著的,而不應該是被現在這樣帶著輕飄飄的、甚至是說話人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奚落的語氣提及。

謝時遇不敢確定這是不是僅自己所有的微妙感受,那之後有幾次沖動之下幾乎就要向張承明問起仲廷的事情,但最後都被自己自行壓了下來。

因為只要和仲廷本人在一起,那些旁人口中提到的自己聯想到的甚至莫名其妙的情緒,都會變得不值一提。

很神奇。

謝時遇這麽想著,頓了頓,突然露出個笑來:“不過我和他們不一樣,”他說,“我是女方賓客。”

仲廷打轉向燈變道,很不巧又遇上一個長達兩分鐘的紅燈。

他轉過頭看了謝時遇一眼,想了想,了然:“他愛人似乎是在東寧上的大學。”

謝時遇挑眉:“同學你解題思路很清晰啊,獎勵你一只千紙鶴。”

仲廷車裏東西不多,擋風玻璃後的中控臺上方,除了空調出風口放著的幾只拇指長的千紙鶴,就再沒有其他的雜物。

謝時遇一邊說著,一邊伸手在其中一只淡黃色千紙鶴的喙上點了點。

仲廷說:“用我自己疊的?”

謝時遇說:“我倒是想親手疊了送你,但沒有材料啊。”

“別著急,”仲廷一聽就笑了,“找找你腿邊的儲物袋。”

謝時遇看他的眼神中帶著一絲奇異,一邊伸手去摸,一邊道:“不是吧?”

然後他摸到了一疊巴掌大的色紙。

謝時遇真心實意地說:“可是我不會折。”

心想真的有人會在車裏放這種東西嗎?真的,仲廷會。

仲廷說:“真的?”

“啊……”謝時遇拆開色紙包裝,“可能會一點點吧。”

他遞了一張紅色的紙給仲廷:“不然你折一個給我看看。”

仲廷擡眼看了下紅燈剩餘時間,打開氛圍燈,在剩下的七十秒裏給他迅速示範了一遍,然後關燈起步,轉進一條主幹道。

謝時遇拿著新鮮出爐的紅色千紙鶴,楞了片刻,默默掏出了手機。

身旁傳來了一道笑音:“要到超市了。”

謝時遇狠狠輸入“千紙鶴教程”點擊搜索,一邊道:“我一定在下車前折出來。”

“好。”仲廷含笑鼓勵,“加油。”

謝時遇點開個圖文教程,一邊問:“你想要什麽顏色?紅的藍的黃的綠的?”他數著色紙的顏色,自己決定道,“紅的吧,喜慶點。”

仲廷有點好笑,餘光裏見他抽出一張紅色紙,剛要說什麽,車載藍牙自動轉接來電。

謝時遇擡起頭,仲廷看了一眼來電人,接通。

電話那頭“餵”了一句,說:“哥。”

聲音在車廂內回蕩。

仲廷“嗯”了一聲,看了眼後視鏡,變線轉彎。

“你爸爸在嗎?”

電話那頭女聲道:“他在我邊上等著呢,我把電話給他。”

下一秒,電話那頭換成了一個中年男聲:“仲廷啊。”

仲廷應聲:“舅舅。”

一旁的謝時遇捏著已經對折好的色紙有些心不在焉。

他看到了來電人的備註是黃一珊,聽見對方叫仲廷“哥”,聽見仲廷叫“舅舅”,有種窺探仲廷私事的好奇和愧疚,一方面覺得應該禮貌地不去關註對方的通話內容,一方面又確實有一些在意。

懷著覆雜的心情,謝時遇按部就班地照教程折千紙鶴,耳朵裏聽著仲廷向長輩送中秋祝福、長輩埋怨他中秋這麽大日子也不回家吃飯,心裏想著:聽得出來是很親近的關系,為什麽仲廷能折的這麽快?

他折出千紙鶴歪歪扭扭的身子時,汽車向下駛進停車場,他丟開手機,試圖在折翅膀的時候能夠挽救一下,但最終連喙和尾巴都因為折線不對稱而變得高低不平。

謝時遇拿起仲廷速成的紅紙鶴和自己的放在一起,看了半晌,在車停穩後無聲嘆了口氣。

仲廷在一旁道:“看來你是真的會一點點。”

電話已經掛斷。

謝時遇轉頭看他,車內昏暗的光線模糊了對方的輪廓,但他的笑意很明顯。

謝時遇於是又嘆了口氣:“我自認為我手工做得還行。”

“在車裏折成這樣很不錯了。”仲廷熄了火,氛圍燈自動亮起,他說,“抱歉剛才一直在打電話。”

謝時遇楞了楞,說:“沒什麽。”

他說:“只是我可能不小心聽到了幾句,不好意思啊。”

仲廷失笑。

“沒什麽不能聽的。”他伸手從謝時遇手上拿走了他折的那個歪歪扭扭的紙鶴,端詳片刻,放在了他車前那一排紙鶴中間。

他看著那只紙鶴,對謝時遇說:“我沒有什麽不能說的秘密。”

謝時遇的心臟像是漏跳了一拍。

他看向仲廷,一時間沒有說話。

仲廷松開安全帶轉過身,指了指留在他手上的那只形態優美的紅紙鶴,笑道:“準備把它還給我?”

“那倒沒有。”

謝時遇手一收,把它揣進了口袋。

仲廷說:“走吧。”

他在超市入口處推了輛車,謝時遇手揣在外套口袋裏,並肩走在他身邊。

火鍋底料和蔬菜豆制品已經準備好,來超市主要是買丸子和肉,以及啤酒和其他飲料,順帶再囤些日用消耗品。

路過個人洗護區,謝時遇往車裏放了一支牙刷一盒牙膏,然後在仲廷的示意下,往車裏又放了一模一樣的一組。

“剛才打電話過來的是我表妹,在三中讀高二。”

兩人從人少的洗護區抄近道走向食品區時,仲廷突然道。

謝時遇下意識地轉頭看他。

“她有個哥哥,就是我表弟,你應該認識。”仲廷和他對視,而後收回視線,“張承明提到過,說他是你們的初中同學。”

謝時遇在他身邊點點頭:“黃一瑋。”

兩人路過廚房用品區,仲廷往車裏放了瓶西柚味的洗潔精。

謝時遇頓了頓,說:“他好像高中就出國了。”

“對。”仲廷轉過頭對他笑了笑,“現在在紐約工作。”

謝時遇沒說話了。

他從貨架上拿了一包百潔布。

仲廷推著車避讓對面過來的一家三口,往他身邊站了站,語氣和緩道:

“沒有去舅舅家過中秋不是別的,我當了十年成年人,只是不希望看到上面的長輩和下面的弟妹,因為我過世的父母在這個時候對我小心翼翼百般顧慮……”

謝時遇猛然擡起頭。

因為剛才的移動,仲廷和他站得很近,兩人相對時,近到能夠互相看進對方眼底。

而仲廷的眼底很平和,一如他對謝時遇說話時的語氣。

“同樣,我也不希望看到你因此產生任何顧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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