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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明珠病危王家反擊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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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舉人在世時這王家大宅還是極熱鬧的,雖說王舉人子嗣單薄,可也正是因為這個才要他將許多精力都花到了培養後生上,即便他虛偽,短視,自私,可無論對外人如何不好,真讓他收進宅子裏頭當成學生教養的後生還是極敬重這位先生,不為別的,單是這份知遇之恩便足以讓人記一輩子。

如今王舉人走了,王家大宅再沒了那幫學子在這裏高談闊論引經據典,再沒了一幫讀書人一起為著先賢的一句話而爭論不休,下人們可以少伺候些人自然覺得輕省,可有的時候也會想,那時的王家大宅有人氣兒,熱鬧,不似如今這般沈悶壓抑,就連躲在角落裏頭偷懶發呆也覺著不舒坦。

“作孽哦,我今兒個在屋外頭又聽見小少爺哭喊了。”

餘嬸兒將手裏的瓜子兒皮倒進竹簍子裏拍了拍黏在手掌心的碎屑,覆又抓了一把撚出一顆重新嗑了起來。

“小娃娃哪有不哭的,你別多嘴,小心傳到夫人耳朵裏要你好看!”

趙大娘是宅子裏的老人了,見多了大戶人家的腌臜事兒,是以懂得什麽該避諱什麽該裝傻,偏生那餘嬸兒是個新來的拎不清,非要一邊嗑瓜子兒一邊跟她閑嘮嗑。

“嘿,你還別不信,哪回不是夫人將自個兒同小少爺關在一起的時候少爺哭得最慘?你是不知道,平日裏瞧著夫人看少爺的眼神兒,嘖嘖嘖,那哪兒是親娘看親兒子的,這分明是仇人看仇人的!”

趙大娘聽見餘嬸兒這般說忙去捂她的嘴,可沒曾想還是讓別人聽了去。

“喲,您兩位在這兒可好生自在,重活兒不用幹成日裏磕嗑瓜子兒便有人給月錢,真是羨慕死個人了!”

餘嬸兒說這話本來就得背著人,如今陡然撞上了很是嚇了一大跳,猛擡頭瞧清楚來人之時一巴掌就扇了過去。

“作死的促狹貨,嚇死你姑奶奶我了!”

錢三貴笑嘻嘻地把臉湊過去讓餘嬸兒打,一邊送臉還一邊極是諂媚地說到:

“對不住,我這張嘴就是欠,您給管管,來,您拿巴掌替我好生管管!”

“錢三貴你不在後門兒那邊守著跑內宅來作甚,還當是老爺在的時候有人給你吹耳旁風麽。”

這錢三貴就是當初薛明宇想除掉而沒除掉的守門人,當初他帶著外男進出王家大宅之時就是從他守的後門兒通過的,好在當初塞了銀子他也沒懷疑太多,畢竟薛明宇本身就經常帶著友人回來做客,是以他拿了銀子也樂得裝傻,直到有一天薛明宇不再帶友人回來,而沒過多久便傳出了薛嬌嬌懷有身孕的消息。

小人物的想象力是無窮大的,而像錢三貴這樣的小人物又格外喜歡用自己的思想去揣摩人心,易地而處,他若是薛明宇碰上那樣活不了多少天卻沒能讓自己妹妹留下子嗣的妹夫,想必也會上趕著給選綠帽子的,畢竟這麽大的家產總得有人來繼承,如果王家絕了戶,到最後還不是得便宜別人,與其便宜別人不如便宜自個兒親妹妹同自己,所以……

不得不說小人物的潛力是巨大的,有了這麽個想法之後錢三貴便變得比往常聰明了些,他托自個兒親姐姐打聽了薛嬌嬌肚子裏的孩子有幾個月,往前一推算,正好是薛明宇帶人進出後門最頻繁的時候了。

“我聽您剛才說的意思是,夫人對少爺不好?”

錢三貴裝作一副很擔心的模樣去問餘嬸兒,這大大滿足了後者的八卦熱情,當下也不遮掩直接將自個兒這些年來觀察到的母子兩個相處的奇怪模式告訴了錢三貴。

“少爺只不過是個兩歲多的小娃娃,能有多歹毒的心腸才能將那樣惹人疼的孩子丟開除了給外人做樣子之外一眼也懶得看的?你說說,哪個親娘是在自個兒心情不好的時候才想著去找兒子發洩的,瞧瞧少爺那模樣,嘖嘖嘖,膽子小的跟雞崽子似的,可不是讓她給嚇得麽。”

錢三貴點頭稱是,又套出了許多話來,越發證實了心中所想,只在這兩人聊得極投入的時候趙大娘不知何時已經悄悄離開了,她歲數大了,懂得什麽事情該參與,什麽事情該遠遠避開。

**

藥浴準備好後明珠便將王名川攆出去自個兒脫衣裳準備泡,起先他泡藥浴的時候並沒想著避著王名川,畢竟是三年的夫妻了這些也沒什麽好避諱的,有時候添熱水遞毛巾什麽的有個人在也方便,明珠不喜歡讓下人近身,倒是王名川在一旁幫襯著更自在些。

壞舊壞在這小子開葷了。

剛開葷的人總是有些心浮氣躁經不起誘惑的,在經過多次泡著泡著擦槍走火之後明珠索性將人攆出去自個兒弄,便是麻煩些也不讓這貨進來看著鬧心了。

王名川被攆出來也不生氣,反倒是拿了一本書就在門口守著媳婦兒泡好了出來,這藥浴說到底也是在治明珠的身子呢,總要比尋常洗浴要註意些的,王名川自個兒心裏不踏實,所以每回明珠治病都得跟著絕不缺席,生怕自個兒一沒瞧著明珠就會出岔子。

“我尋思著考完試後得給小溪跟小潭請兩個正經教養師父,學刺繡也好學畫畫也好,哪怕是舉止禮節呢,從小教起總要簡單些,雖說辛苦,可也好過讓她們將來嫁到婆家之後讓人笑話給人逼著重新立規矩。”

王名川想著自家兩個小姑娘便皺眉頭,倒不是覺著自家妹妹不好,反倒就是太好了些,王家基因好。兩個小姑娘年紀小小便生得唇紅齒白惹人喜愛,如今因著年歲小總少些顧忌的,是以平日裏王小湖出去玩兒也多將兩人帶著,原本是打著不要在屋裏憋出毛病來的主意,可王名川卻驚訝地發現開始有混小子去揪自個兒妹子的小辮兒了,更有甚者,那些走得近的人家已經開始打聽這三個小的可曾定人沒有了。

鄉下成親早,十五六了就得嫁出去,到了十七還未成親的便算是老姑娘了,再加上成親怎麽著都得準備個一兩年,慎重仔細些的人家準備個兩三年也是有的,也就是說有姑娘的人家十歲左右便開始有人上門問親了。王家這倒是例外,因著王家是遠近有名的富戶,盯上的人自然多,哪家都想著先下手為強,這不,小溪才七歲呢便開始有人問過來了。

王名川在門外有一搭沒一搭地同明珠抱怨自家妹妹這麽小便有人惦記,一開始明珠還回一兩句,可到後來裏頭卻再沒出過一聲,王名川起初以為是明珠覺著自個兒煩了,可等了許久不見動靜後他心裏沒來由地覺著恐慌,當下也顧不得許多直接踹開門就進去了,哪曾想門開之後瞧見的是令他魂飛魄散的一幕——

“明珠!”

盛滿黑色藥汁的浴桶裏頭仍舊是那張看了三年的面孔,只如今卻是雙目緊閉嘴唇發烏,那原本完好的半張臉也開始冒著黑氣。

**

錢三貴這幾日過得可算是舒坦,早前因著姐姐是王舉人的小妾平日裏對他多有接濟,是以即便他沒什麽本事也還是不缺銀錢花的,可王舉人一去他的姐姐自然也沒了往日的風光,不過靠著一點月例銀子維持生計罷了,哪裏還能空餘出來管他,是以錢三貴一下子便過回了窮人的生活。

正所謂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姐姐沒做王舉人小妾之前他的日子過得也並不好,連個守門兒的月銀都沒有,所有開銷都得從家裏要。壞舊壞在她姐姐得寵了,附帶著他也富貴起來,安逸的日子過了那麽久要他再回到以前那般境地說什麽也接受不了的,是以錢三貴開始想法子來錢,想著想著,倒是想起來自個兒之前守門兒之時撞見的詭異之處。

“你別再來宅子裏要錢,我會給你漲月例,到時候誰都不會知曉你得的多些,何苦跑來讓自個兒受累。”

“呵呵呵,夫人您還是一如既往的慈善,哎,我錢三貴也知曉您是怕別人瞧見了讓事情暴露,放心吧,我雖說渾了些到底還講信用的,既然收了你的錢我便不會講事情抖出去,您就安心做自己的王夫人罷。”

錢三貴拿起自個兒要來的沈墊墊的布袋子極是高興地同薛嬌嬌見了禮,隨後也不等薛嬌嬌打發他走便自個兒大搖大擺離開了薛嬌嬌的視線。

薛嬌嬌看得直咬牙,都怪薛明宇那個廢物,當初怎會沒將事情辦利索,如今卻是要她親自動手!

“上回讓你查的錢三貴家裏的事兒可有眉目了?”

“回夫人的話,錢姨娘還在後院佛堂呢,錢家還剩一個老女人便再沒剩下了。”

薛嬌嬌對這個結果很是滿意,無權無勢而且蠢笨,她閉著眼睛都能收拾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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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珠中了劇毒,如今不單單是臉上,就連身子都染上了濃重的黑氣,大夫被連滾帶爬地拽過來瞧見明珠這模樣都紛紛搖頭,每個人的回答都是一樣,鶴頂紅的毒沒法兒解,準備後事吧。

聽見明珠被一次又一次地說必死無疑,王名川整個人卻是出奇的平靜。

他沒有哭喊沒有吵鬧,只是一個又一個地將大夫請到家裏來,幾乎將錦州城的大夫都請了個遍,可哪怕是醫術最高明的也只能開個方子讓明珠暫時將命吊著,氣雖說提上來沒掉下去,可整個人就跟死了一樣躺在床上毫無知覺。無法進食無法喝水,身上那好不容易養出來的肉也漸漸清減下去,如果不是心臟處傳來的跳動聲王名川幾乎都以為躺床上的人已然永遠地安眠。

他整夜整夜地不敢合上眼睛。

他們家的日子好過了,弟妹也漸漸長大,他也有了舉人功名,一家人此時原本應該歡歡喜喜地上路去京城的,他們的日子過得很開心,很美滿,如果他沒有多此一舉逼著明珠去治病,想來一家人應該一直會這般美滿下去。

“你瞧,如果沒有你在我總會把日子過得一團糟,你沒嫁進來之時弟妹一個個面黃肌瘦的家裏也越過越拮據,好容易老天開眼讓我遇著了你,可看看我都做了些什麽……”

王名川抱著明珠,一遍又一遍地親吻他的眉眼親吻他的嘴唇,可不管他熱情也好瘋狂也好,哪怕是帶著乞求地去親吻他,仍舊得不到半點施舍的回應。

“小湖已經比著剪刀手在墻角抵墻站了兩天了,不哭不鬧不進食不喝水,就這般一直罰自己站著,我知曉你雖說打他罵他最多,可幾個弟妹裏頭你最寵的其實是他,如今瞧他這番模樣,你又如何忍心能繼續睡下去。”

王名川含笑說著弟妹如今的模樣,只臉上雖是笑著,眼淚卻是一滴接著一滴掉落在明珠那烏黑的臉上,原本的陰陽臉如今已然全黑了,可王名川仍舊如捧著珍寶一般親吻他,摟著他一遍又一邊地喚“明珠”。

楊文華闖進門來之時王名川仍舊保持著趴在明珠胸口聽心跳的模樣,有些恨鐵不成鋼的因素在,他二話沒說直接沖過去要將明珠與王名川分開,再這般放任不管這一家子都得陷入魔怔再掙脫不出來,可他的手還未觸及到明珠的衣裳便硬生生凍結在了半空中。

王名川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只這一眼,卻是讓人感受到了如同被猛獸咬住咽喉般的窒息感。王名川從來都是個溫潤如玉的俊秀書生,為人謙遜沒有半點架子,可楊文華到今天才發現,其實這個人也能狠厲似狼,那眼底凝結濃重的仇恨壓抑得人幾欲發瘋。

楊文華深吸一口氣,強逼著自己壓制住轉身逃跑的沖動,還算是流暢地說明了自個兒的來意。

“已經查出來了,那批藥材被人動了手腳,我走了點門路將這人弄了過來,如今正在柴房裏關著呢,當如何處置?”

王名川聽聞那面上卻是有了一絲波動,他喚來三個小的讓他們守著明珠不讓任何人靠近,三個孩子紅腫著眼睛跟狼崽子般將明珠團團圍在中間,任誰過來都豎起爪子露出牙齒準備撲上去同人拼命,蔣大娘一家來瞧了,李三娘一家來瞧了,就連城裏的李大娘一家也來瞧了,最終都抹著眼淚離開,只求回家多燒幾柱香讓老天爺開開眼,莫要再折騰這一家孩子。

柴房裏頭發生了什麽沒人知道,唯一跟進去的楊文華沒多久便跑出來吐了,這之後再沒人見過那被抓回來的人,只隱約覺著小黑小黃對著陌生人嚎叫之時,那爪子和牙齒如同見血開封的利刃般,生生逼出了幾絲血性。

王名川從柴房走出來之時衣著整齊,沒人會人為他方才有做多麽血腥恐怖的事情,只是在他推開柴房門的那一剎那,遠在王家大宅的薛嬌嬌毫無預兆地打碎了手中的茶盞。

59九章 惡有惡報疑端又起

薛嬌嬌得知事情得手之後激動得發抖,仿佛這幾年來的壓抑終於得到了宣洩,當初那場換親是所有苦難的開始,沒道理她如今過得如此淒慘而薛明珠卻能有王名川那樣的人相守終生,她不甘心,憑什麽薛明珠那樣的人就能奪取原本屬於她的幸福,如果當初沒有受趙氏那個老妖精的蠱惑換親,想來她如今也會是個風風光光的舉人夫人,王名川那麽聰明,往後說不定她還是狀元夫人。

她從小就是十裏八鄉最出彩的姑娘,理應得到最好的歸宿,沒道理被一個醜鬼搶了去。

薛嬌嬌越想越覺著解恨,薛明珠沒了那王名川也便恢覆了自由身,她知曉的,憑借她的容貌和王家留下的家當,她仍舊能挽回王名川。

“夫人,人沒找到。”

就在薛嬌嬌暢想著今後的幸福生活之時,貼身婢子跑進來壓低聲音說了這麽一句話,薛嬌嬌一時之間沒反應過來,楞了楞神兒,待想清楚那婢子所說之事後一腳踹到了婢子身上破口罵道:

“沒用的東西,不過是讓你們弄死個人,如今卻連人影子都沒見著!”

薛嬌嬌順手拿起梳妝臺上的盒子就去砸婢子的腦袋,外人只知王舉人家娶了個秀外慧中的好兒媳,孝順公婆善待臥病不起的丈夫,可只有府上有些資歷的下人才知道,這根本就是個女煞神,平日裏稍有不順心便對身邊的人連打帶罵,如今府上只她一人做主後更是猖狂,好些老人都受不了了想離開,奈何身契在薛嬌嬌手裏握著一時半會兒也走不脫,只得小心避開不上前觸黴頭。

“也不知是誰走漏了消息,那朱奇似是一早就知曉我們要找他一般,趕在所有人去之前躲了起來,如今卻是如何也找不著人。”

朱奇就是當初薛嬌嬌指示去藥材鋪裏頭下藥的那人,三年前她讓薛明宇那般逼迫也漸漸變得心狠手辣起來,為著封口將經手的人弄死是常有的事兒,朱奇在她身邊呆的時間不短,替他做過好些見不得人的活計,如今也該到要他永遠閉嘴的時候了,哪曾想不過是個什麽都沒有的混子卻楞是如憑空消失了一般如何也找不到。

莫不是有什麽高人在給他們使絆子?

正在主仆兩個發愁之時門外有消息傳來說官差上門了,薛嬌嬌心虛以為是朱奇去報了官將薛明珠那事兒抖了出來,哪曾想卻是上門來查趙氏一事的。

“差爺,我阿麽不是說失足掉下護城河的麽,怎的今兒個又重提了?”

“趙氏娘家人來報官說是打聽到有人在趙氏失蹤當天見過他進王家大宅,這之後便沒再出來,而你卻說是沒見著他來府上,此案尚有疑點未查清,自然要好生斟酌。”

薛嬌嬌給身邊的人使了個眼色,後者會意將早準備好的錢袋子塞到了那為首的差爺手裏,裏頭都是些碎銀子,不算多,卻也足夠幾人分了,那差爺掂了掂份量,極是滿意地收進袖子裏。

“也沒甚物證,不過是那趙家的人找著幾個人證了便到衙門裏頭告,你花些心思同那家人解釋清楚便是,都是親戚哪有說不開的理。”

薛嬌嬌會意,親自將那官差送出了大門,轉過身來卻再不掩飾眼中的嘲諷:哼,不過是幫子窮親戚想借著這個由頭撈些好處罷,破財免災的事兒她樂得做,只是得讓趙家人知道厲害別有了第一次再來第二次。

未免夜長夢多當天下午薛嬌嬌便派了人去趙家,可帶回來的消息卻是有人搶先一步上趙家門兒將趙氏的大哥趙武的腿給打折了,還冒充他們揚言說王家人脈廣不怕他們告,想要錢上門跪著求,似這般使手段來搶的再打斷一條腿!

這幫人卡的時間極準,剛好在薛嬌嬌派去的人到之前撤退,兩邊沒碰著,卻正好讓薛嬌嬌給背了黑鍋坐實了仗勢欺人的罪名,偏偏她當初還就是讓那一夥子下人上門兒去嚇唬嚇唬的,如今嚇唬是夠了卻沒曾想將趙家人的血性激了起來,不管薛嬌嬌事後派人怎麽說好話怎麽賠償都非得要去告。趙家人當初是打著占便宜撈好處的心思沒錯,可事情到趙武被打這事兒上就變質了,趙武同趙氏雖是親兄弟,可在家的地位卻是截然不同的,這可是老趙家如今唯一一個負責傳宗接代的種,打出個好歹來老趙家可怎麽活!如此還真就擡著趙武上衙門敲鳴冤鼓去了。

穿山氹攏共就這麽大點兒,哪家出了事兒不消一天整個村兒的人都能知道,更何況當初圍觀趙武被打的人還不少,那都是親眼瞧見的還能有假?這可好,以前是只有人證做不得準,如今正好因著上門打人這事兒坐實了薛嬌嬌做賊心虛的傳聞,一時之間薛嬌嬌害死繼母威逼舅舅的事兒便在穿山氹傳得沸沸揚揚,早年她辛苦攢下的名聲如今算是給毀了個幹凈,這還不算,因著人證物證俱在了官府不得不重新追查趙氏之死一事。

薛嬌嬌眼見著捂不住了便想著找王清泉幫忙,當初是他說的有事兒修書給他的,薛嬌嬌可不跟王清泉客氣,有路子走絕不會浪費,是以連夜派人去涼州求救,王清泉倒是因著手頭上的公幹來不了,卻是修書一封給了當初的同窗王偉幫忙料理,他倒是想找王名川幫忙呢,奈何聽聞了薛明珠那事兒他也沒好意思開這個口。好在王偉也是個有能耐的,糾集了往日同窗一道為王家人奔波,世人都敬重讀書人,連衙門裏的一把手也不例外,蓋因讀書人有可能通過科舉進入仕途,到時候指不定誰高誰低呢,為了不過早得罪人站錯風向,一般人遇著讀書人還是極賣面子的,是以這一大幫子的讀書人聯合起來倒也有不小的影響力,那知縣也不想將事情鬧大,敲打了趙家一番便要結案,這趙家人一看卻是慌了,也不知哪兒來的勇氣沖到王偉一行人面前就吼到——

“王岳不是王家的種,是薛嬌嬌這小蹄子同野男人生的!”

這事兒可是敗壞良家婦人名節的大罪過,傳的人不敢明面兒傳,私底下看熱鬧倒是挺歡樂,而處於事件的中心地帶王偉幾個卻是極嚴肅地對待了,原本他們出面幫忙就是因著王舉人那層關系,如若薛嬌嬌當真給王家戴了綠帽子那無疑是仇人了,有誰見過給老師家的仇人解決麻煩的?王偉並一幫子書生不淡定了,也不上趕著給薛嬌嬌擺平麻煩,非鬧著要滴血認親,衙門見視線轉移了自然也樂意喘口氣,遂並未出面阻攔,如此才有了今天兩面對峙的局面。

“弟妹受委屈了,實在是外頭傳言愈發厲害,為著你自個兒名聲著想這滴血認親之事便推拖不得的。”

王偉比王公子大些,兩邊又是同姓,是以一直以來都稱薛嬌嬌為弟妹,這習慣一直保留到了王舉人死後的今天。

“清者自清濁者自濁,我行得正坐得直,哪怕外頭的人說得再兇,又與我何幹?”

薛嬌嬌將王岳摟在懷裏,她正是二十出頭得好年紀,三年多的富裕生活養成的一絲貴氣和清高自然而然便要人覺得不同於常人,更兼她生得好,薛嬌嬌又極會利用自己的容貌博得別人的好感甚至憐惜,是以如今這副孤兒寡母沒個依傍受盡欺淩的畫面,除開讓人唏噓垂淚之外還美到讓人總有那麽一剎那的晃神。

嘖嘖嘖,真是個尤物,這般年紀便守了寡也不知熬不熬得住。

“弟妹,你不為自個兒著想也得為岳兒著想,這事兒若鬧不明白往後他該如何立足,弟妹呀,聽我一句勸,你就別犟了。”

薛嬌嬌抹了抹眼淚,到底還是同意了,只如今王家人已然死得差不多,剩下個王名川和王清泉都不是什麽直系親屬,也不知滴血認親好不好使,王偉幾個倒是為著這事兒專門兒問過仵作,說是可以用逝者遺骸滴血認親,只這法子需得開棺根不到萬不得已誰都不願用,左思右想不得法卻是在留言暗示下想到了一點。

王岳這孩子怎麽跟先生父子兩個一點兒都不像啊?

雖說兒子肖母也常見,可關鍵是王岳連薛嬌嬌也不像,天底下哪有孩子不像父母的?!

很多時候有的事兒明明是白的,架不住老有人說這東西是黑的,你被暗示個一兩次覺得沒什麽,可所有人每天都在你身邊暗示那你自不自覺都開始疑神疑鬼將白的看成黑的,所謂流言止於智者,就說明普通人是架不住留言攻擊的。

偏偏智者還只有那麽幾個。

流言瘋傳王岳不是王家的骨血,原本小孩兒長得不像父母沒什麽大礙,可在這面前卻成了必須重視的疑點,大家心裏都犯嘀咕偏偏誰都沒個證據,說來說去都不好下決定,被逼得沒法差點翹棺材蓋兒的時候卻不想錢三貴在這個時候跑了出來。

“孩子是我的!”

薛嬌嬌在看見錢三貴之時兩眼一黑差點兒就暈了過去,好在她知曉現在暈不得,若是一暈便什麽都完了,只得強撐著一口氣道:

“你昧著良心毀我名節就不怕招報應麽,我敢同你對簿公堂讓官老爺決斷,人在做天在看呢,你休想汙我名聲!”

王偉帶著一幫子書生是在王家同薛嬌嬌商量滴血認親的事兒的,原本就不是什麽光彩的事自然不能放到太陽底下去討論,只沒想到錢三貴竟然在這緊要關頭躥出來攪局,要人覺得這事兒越發深得沒底。

“我是不是誣賴你你自個兒心裏清楚,為了隱瞞你的醜事竟找人來要殺我滅口,哈哈哈哈,老天有眼!我錢三貴終究活了下來,當初我是鬼迷了心竅才答應幫你隱瞞,如今搭進了我老母的性命,你看我饒得了你!”

原來當初錢三貴敲詐完沒多久薛嬌嬌便派人去要將錢三貴滅口,這樣的事兒在大戶人家其實並不少見,只要沒弄到明面上來弄死一兩個混子其實並沒什麽大礙,只要有錢能疏通關系就行。是以薛嬌嬌毫無壓力地讓人去料理錢三貴了,沒成想錢三貴沒弄死卻在拉扯掙紮之時誤將錢老太婆給弄死了,錢三貴逃走之後便再沒露過面,薛嬌嬌遍尋不著還以為他是去別的地方避禍去了,沒成想卻是躲在了眼皮子底下就等著時機成熟跑出來給薛嬌嬌致命一擊。

“是與不是讓我同王岳滴血認親不就完事兒了麽,你難道是心虛不成!”

薛嬌嬌被錢三貴這麽一吼倒確實是有些心虛了,她很確定孩子不是錢三貴的,可如今這人蹦出來這般信誓旦旦地說孩子是他的還嚷著要滴血認親,薛嬌嬌是怎麽看都覺著不對勁,當初那人應當是已經讓薛明宇給解決了沒可能再來揭她的底,趙家人估計也是從趙氏那邊得了風聲才會知曉這件事,而趙氏……薛嬌嬌暗罵自個兒蠢,當初為著求救她將薛明宇找人來強*奸她的事兒同父親說了,沒曾想薛明宇只是挨了一頓打她該受的罪半點沒少,卻是埋下了趙氏這個禍害,想來也是無意中聽父親提起,否則如何解釋趙家人能吼出當年的秘辛。

“要驗就驗罷,早些弄明白也好少受些罪過。”

還沒等薛嬌嬌下定決心呢王偉便自作主張地讓人拿碗盛了清水過來,這麽多雙眼睛盯著呢她又早同意過滴血認親,雖說對象換了個人卻也還是做準的,否則就真是做賊心虛了,是以薛嬌嬌才強裝出一幅不在意的模樣將王岳遞了過去,錢三貴掏出一把刀就在小孩兒白嫩的手指上劃了道口子,兩歲多的娃娃哪裏受得了這罪過,王岳“哇”地一聲大哭起來,可在場的人這時都沒工夫來哄小孩兒,只眼巴巴地盯著錢三貴像是能盯出朵花兒來,只見錢三貴也拿拿把刀在自個兒手指尖兒上劃了一下擠出一滴血來滴進碗裏。

薛嬌嬌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到這節骨眼兒上也沒了轉圜的餘地,她只能不停地安慰自己道:錢三貴確實不是王岳生父,這麽多雙眼睛盯著呢他也沒可能作假,沒事的,應當沒事的,她只要面上不露出破綻便不會有人看出來……

“溶了……溶了!”

王岳扯著嗓子哭嚎,兩歲多的孩子對周圍人的情緒感知最為敏感,他不明白,往日對他極和善的叔叔伯伯為何變得這麽可怕……跟娘一樣可怕。

“啪——!”

王偉生氣地將瓷碗摔碎,水濺到了附近之人的鞋面兒上褲腿上,可卻沒有人再去關心這些細枝末節,只見那王舉人的學生全都一副恨不得剝了薛嬌嬌皮的表情,而處在風口浪尖上的薛嬌嬌此時整個人都懵了,不對的,怎麽可能會溶合了,這怎麽可能會溶了!

“無恥婦人,先生一家被你害慘了!”

一幫子書生憤怒地將薛嬌嬌圍在中間,若她不是個女流之輩在場的也不是些重面子的讀書人,此時這背地裏偷漢子害得王家人絕戶的惡毒婦人早被打得鼻青臉腫了。正所謂屋漏偏逢連夜雨,就在薛嬌嬌想掙紮解釋之時,她那貼身婢子卻是突然跪在了眾人面前哭喊道:

“求各位爺,給老爺做主啊!”

薛嬌嬌如厲鬼般盯著這婢女,她不明白平日裏怕她怕得要死的下人,被她如何打罵如何羞辱都不會反抗的奴才,為何會在這個時候突然跑出來踩她一腳。

“各位爺,老爺,老爺就是知曉了少爺不是王家子孫才被薛嬌嬌下毒害死的!”

平地一聲驚雷響,原本以為再沒有比私*通更不可饒恕的罪過了,沒想到卻猛然間炸出來了更了不得的東西,王舉人是誰?那是在場所有書生的恩師,是在他們微時悉心教導幫忙提攜的恩人,早說過王舉人對自個兒的學生極好,是以即便他死了這幫子書生也願意幫襯薛嬌嬌母子,可忙上忙下跑了這麽久,到頭來孫子不是王家親生的,就連媳婦也是……殺了公公的。

這密集的打擊之下王偉等人已經懵了,應該說是,當王岳被證實非王家血脈之時已經讓他們對薛嬌嬌起了仇恨,在這節骨眼兒上卻是出了個人跑來告訴他們連敬重的老師也是被薛嬌嬌害死的,這時已經沒有人會去討要證據,他們先入為主地給薛嬌嬌定了性,再有個謀殺公公的罪名也就不足為奇了,很多人直到現在終於恍然大悟為什麽在王舉人病危之時會攔著所有人不讓見最後一面,到頭來真相竟然是因為這惡毒婦人在背後操作,可憐恩師為著學生辛苦操勞一輩子到頭來竟落得個不得善終的下場。

在場之人已經出離憤怒了,早年對王舉人的敬重以及如今被薛嬌嬌欺騙了的憤恨交織起來,什麽理智什麽面子都已經不重要,他們恨不得就這樣講薛嬌嬌撕碎了丟出去餵狗,非如此難消心頭之恨。反觀薛嬌嬌,這個時候她突然發了瘋似的撲上去要撕扯那婢子,眾人哪裏肯要她繼續逞威風,紛紛圍攏過去阻止,也不知是誰先抽了第一把掌,只知道從這開始眾人的憤怒便如決堤一般湧出。

讀書人最敬重師長,殺師之仇與殺父之仇一樣不共戴天,內心的仇恨化作了拳腳全招呼到了薛嬌嬌身上,薛嬌嬌慘叫著躲閃著,奈何對方人數實在太多根本避無可避,直到官差跑來之時薛嬌嬌已經衣衫不整鬢發散亂地縮在地上出氣多進氣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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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嬌嬌已經收監了,要定死罪得上一級的批準才行,如今卻是拿她沒奈何的。”

楊文華將收到的消息同王名川說了,此時再見著這個溫潤儒雅的書生卻止不住的遍體生寒,當初他只瞧著王名川在明珠跟前好脾氣地伺候這伺候那,以為不過是個懼內的書呆子罷了,卻沒成想離了明珠他對付起別人來能雷厲風行到心狠手辣甚至於喪心病狂的地步。此事從頭到尾王名川都沒出過面,卻是將一幫子人耍得團團轉,先是讓人攛掇趙家人借著趙氏的事兒去王舉人家打秋風,隨後再讓人打傷趙武激化矛盾,他不知道當初朱奇死之前到底吐出來了多少秘密,他只知道王名川定是將每個都用上了,救錢三貴,挑撥王家下人倒戈,在刀上做手腳,沒有證據便制造證據,證據有瑕疵便傳流言造勢,收買慫恿一連串手段做下來楞是半點把柄也沒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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