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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人數的增加呈幾何倍數的增長。

你投靠一方,忠心為主子辦事兒的時候,也意味著會損害另幾位皇子、甚至皇帝陛下的利益。

你越忠心、能力越強、越得所投靠的主子看中,也意味著得罪其他皇子、得罪皇帝得罪的越狠,也就越加招人恨,還是招皇子、皇帝這個層級的人恨。

對於想爭位的皇子而言,兄弟動不了,殺你個辦事兒的大臣,還不是輕而易舉?對於皇帝而言,那更簡單,想殺誰殺誰,用得著問誰麽?

當皇帝和其中幾個皇子聯合起來要對付某個人的時候,此人的結果,除了乖乖等死,別無他途。

所以,即使你支持的人到最後登上了皇位,成為了皇帝,那又怎麽樣呢?你自己和你家人的墳頭草都老高了,給你撥點銀子修修墳,給你個好聽的謚號,人都死了,有什麽用?

要說你投靠謀個皇子後,幹要名聲不出力,那皇子是傻子麽?將來論功行賞的時候,你能有什麽功勞?不把你當奸細、問你個“居心叵測”的罪名算是對得起你了。

所以,賈璉總結,皇位什麽的太遙遠,還是老實在家貓著。賈府這種現在已是滿身罪名的情況,本也不宜再有別的大動作。

賈璉又看向賈母,心內由衷地讚嘆,賈家全家上下,還是老太太看得清。不愧是叫賈代善一生不納妾的女子,也不愧是能和賈代善一起巡邊的女子。

只可惜,她是女人,賈家的男人們不爭氣,她縱使再有主意,也施展不開。頂多就是約束一下而已。

況且,此時的她年紀也大了,將近七十,身體就像是個需要大修的機器,不是這兒出點兒毛病,就是那兒出點兒問題。即使能看到賈家的危機,即使心裏清醒,奈何硬件條件不行,即使有心也使不上力。

沈巖看書的時候,看到賈母因賈赦強納鴛鴦的事兒冤枉了王夫人後,立即委婉地朝王夫人賠禮,對賈母就很有好感。

心胸大度,知錯能改並道歉,特別是長輩對小輩,實在難得。

現代社會,多少受過高等教育的家長明知道自己錯了之後,還依然嘴硬,大言不慚地說“我是為孩子好”這種話,死不肯低頭認錯。

沈巖還隱約記得,有一回賈母心裏不爽快,解壓方式是什麽呢?找孫子孫女兒們吃吃喝喝玩玩鬧鬧,而不是故意打罵下人,或者是拿捏兒媳婦兒、孫媳婦兒。

解壓方式十分值得我輩學習。

賈璉對賈母一點惡感也無,反而很欣賞她。

“老祖宗放心,孫兒心裏都明白。”賈璉面對憂心忡忡的賈母,自然是好言安慰,同時表明自己的決心,“我已經知道以前是在混日子,下定決心從今後好好讀書了。老祖宗看吧,以後孫兒也跟您掙個狀元回來,叫您老人家再風光風光。”

賈璉的話雖然安慰的成分多,可賈母也是高興地合不攏嘴,輕拍著床榻笑道:“既然你這麽說,我可是就等著你的喜報了。”又輕嘆一聲,“咱們家確實該出個得力的人物了。”又欣慰地看著賈璉,“你能這麽想,將來把這個家交給你,我也就放心了。”

此話一出,賈璉面上不變,心內詫異。看書的時候,賈母寵愛賈寶玉,家裏人全都靠後。全家上下都認為她是想把家業留給賈寶玉,怎麽看老太太此時的話音口氣,不像那麽回事兒呢?待要問吧,這話又不好問出口,又見賈母臉上神色坦誠,不似作偽,只得壓下心中疑惑,留待以後觀察。

賈母坐的時間長了,腰酸腿軟,放開賈璉,歪在榻上的引枕上,賈璉見了,忙收起思緒,幫助老太太躺好,又見她的滿頭白發,不由得嘆息,紅顏白發,再強勢的人,到底也鬥不過自然規律。

賈母躺好後,再次把賈璉拉到身邊坐著,仰頭看著他,笑道:“不過咱們醜話先說前邊,你要是得不了狀元呢,你上次看中的那卷黃庭堅的書法可就不給你了。”

賈母和賈赦的教育方式不同,賈母這裏,做得好了有賞,做得不好不罰。賈赦那邊是無論做的好不好,不合他心意就罰。

賈璉自然願意跟著賈母。

而孫紹祖事件之後,賈璉也明顯感覺到賈赦對他莫大的敵意,想到原著中賈璉二十多歲還被賈赦說打就打,自然要緊抱賈母的大腿,為自己留條後路。

又見賈母拿出了彩頭,就把賈寶玉和賈赦的事兒拋出腦後,笑道:“老太太且看吧,孫兒不得個狀元,也得和姑父一樣,得個探花。您這個彩頭呀,是出定了。”

“你姑父啊...”見賈璉提起林如海和賈敏,賈母手一頓,放開賈璉,眼中浮起一團水霧,朝南邊望了望,惆悵道,“也不知他們現今怎麽樣了。”

賈璉之所以沒有走,一來是賈母心疼女兒,叫人搜羅上好的藥材叫賈璉帶過去,此時只搜羅了大半,還有幾味沒有找全,就耽擱下了。二來賈敏是十二月的生日,現今才八月底,還早,並不急。

賈璉見賈母情緒低落,忙又安慰,“孫兒這一去,見了姑母姑父,一定囑咐他們,叫他們多來看看老太太。”

老太太這個歲數,不定什麽時候就去了,真的是見一面少一面。

賈母想著賈敏走時的樣子,鼻子微酸,強忍著淚意笑罵道:“真是傻話。你姑父現今做著揚州知府,沒有旨意可不能離開。”

此時的林如海並不是三年之後的巡鹽禦史,而是揚州知府。不過天下賦稅盡出江南,江南賦稅盡出淮揚。揚州知府雖只是個地方官,卻是個肥得不能再肥的肥缺,由此也可見皇帝對林如海的看重,或者說對賈代善一系的看重。

賈璉見老太太傷感起來,忙轉了話題,說了些街上的見聞,把賈母逗笑後,掖了掖被子,見她說了長時間的話,面露疲態,囑咐她好好歇息一會兒,叫來丫鬟之後,告辭離開。

也不知道是忘記了,還是不在意,對於他和王熙鳳昨日大吵後分房而睡的事兒,賈母一句沒有提。不提也好,他正想清凈一段日子。

賈璉一回到外書房,立即深深吸口濁氣,再吐出。

孫紹祖齊活了,迎春的命運改了一半了。

又止不住興奮地想,既然迎春的命運能改,那賈璉和賈府的命自然也能改。再努努力,使使勁兒,或許賈府就不會被抄家了。

更何況,他現今還有賈母這個尚方寶劍在,即使賈赦也不能把他怎麽著。至於賈政麽,看今兒的意思,像是支持他讀書的樣子,只是具體怎麽樣,還要再看。

在屋內興奮地轉了一圈兒,拿起書翻了兩頁,死活看不進去,賈璉放下書,隨手拿起桌子上的邸報看起來。

既然想要入仕,那官場動態就要時時掌握。和賈母剛剛那番談話叫賈璉明白,官場鬥爭這事兒,從來都是潛移默化、而不是一蹴而就的。

他以前沒有接觸過,賈府也沒個解惑的人,只能自己先琢磨。

拿著邸報翻了翻,最近沒什麽大事,除了戶部侍郎趙桓那件案子,和各位皇子的鬥爭。

趙桓的案子依然沒判,趙家人依然在受苦,而各位皇子已經為空出來的戶部侍郎的職位打破了頭。

今兒二皇子的人彈劾三皇子的人,明兒三皇子的人彈劾五皇子的人,後兒來個楞頭青禦史,把前幾天蹦跶地最歡的人全給一勺燴了。

叫你跳!

就是不知道這家夥上這種一下子得罪三位皇子的折子是自己的意思,還是皇帝的授意。

擔心了會兒那位禦史,賈璉又研究了下職位變遷,戶部因趙桓案,自然是重災區,牽連了一大批人被革職,空下的職位,除了戶部侍郎這位需要皇帝親自點頭的,進去的人哪種立場的都有,有三位皇子的,有兩不相幫的,有一心跟著皇帝的,群魔亂舞,各種妖魔鬼怪一應俱全。

除此之外,倒是沒什麽大事兒。

看完邸報,平覆下心情,賈璉又拿起書,想入仕,不讀書不行啊!即使有金手指,不用也是白瞎。遂安安靜靜地讀起了書。

但他這邊在安靜地讀書,王熙鳳那邊卻犯了嘀咕。因賈璉一夜未歸,王熙鳳第一反應不是賈璉真的生了氣,而是賈璉在外面有了人,樂不思蜀了,就叫平兒以服侍的名義去探查賈璉。

平兒不願,她覺得賈璉並不是外面有人,而是真的生氣,真的下決心不打算和王熙鳳繼續過日子了。

這個家眼看都要散了,她家奶奶卻還惦念著賈璉是不是在外面偷吃,真是要急死個人。遂勸道:“奶奶,昨兒到底是我們的不是,平白冤枉了二爺,叫二爺受了委屈,當務之急,是去下個氣、賠個禮,叫二爺回心轉意,一家子人好好過日子,而不是去找什麽‘混賬丫鬟媳婦兒’。”雖然來得日子短,平兒卻也看得出來,賈璉並不是能隨意拿捏的人。她家奶奶壓賈璉一頭的想法恐怕行不通。

此話卻正戳著王熙鳳的痛處,昨日要不是平兒早早出來,洗清了賈璉的嫌疑,等兩人去見了老太太,賈璉百口莫辯,想翻身也不能。想起這件事來,她心裏就冒火,於是柳眉倒豎,杏眼圓睜,喝道:“到底你是奶奶,還是我是奶奶?我叫你去你就去,等你什麽時候做了奶奶,再來指使我不遲!”

平兒委屈,她為什麽就是不開竅?同時嘴裏發苦,心裏發酸,卻又不敢不聽,只得轉身去外書房找賈璉。

賈璉正在讀書,見了平兒,估摸著是來做耳報神的,並沒有好臉色,放下手中的《大學》,斜眼問道:“你來何事?”又看看天色,“我要讀書,時間緊迫,有話盡快說。”明顯一副趕人的姿態。

平兒委屈地想哭,立在賈璉書桌前,低著頭,雙手揪著帕子,擰過來擰過去。

她自然不能直接問賈璉昨天是不是和別的女人睡了,也不能把王熙鳳的話照實說,只得撒謊道:“二爺,昨兒那事兒,是我記差了,一時忘記了,和奶奶無關,您要怨就怨我,想打想罵都行,只求您快回去吧。”

記差了?賈璉冷哼一聲,看來他看原著時候的感覺不錯,平兒雖然溫柔和順待人也好,但總體公平中傾向於王熙鳳,看中王熙鳳的意見多過賈璉。

想完,又瞪向平兒,她說這話是想把他當傻子哄呢?王熙鳳那不依不饒的勁兒,像是記差的樣子嗎?

賈璉昨天細想了半夜,覺得王熙鳳就是存心的。要按著他,叫他向她低頭。

但這絕對不可能!

退一步,就能退第二步、第三步,退到哪裏是個頭兒?

王熙鳳又是個無法無天的,現今因家事退讓,將來她包攬訴訟,退不退?退,賈璉絕對還是個抄家流放的下場,那他這麽多天又是對賈赦陰奉陽違、又是讀書、又是好話哄賈母是為的什麽?不退,那早晚要吵這一架。因家事而吵架,總比因王熙鳳收受別人的銀子徇私枉法吵架強。

所以,他絕對不會退讓,一步都不讓。

還是那句話,能過就過,不能過就離,或者析產別居,也行。

不過賈璉估摸著平兒並不知道王熙鳳的真正想法,就拿起扇子,往椅背上一靠,一邊扇風,一邊好心解釋道,“你家奶奶的心事,你恐怕還不知道。昨天那件事兒,你奶奶哪裏是在乎那株人參?她心心念念想得是如何叫我低頭,她好拿捏我。沒有人參,也會有金項圈兒、玉鐲子,總之,她只要想賴,多得是東西叫她賴。”

平兒楞住。

“我今兒就明著告訴你,”賈璉繼續說,“向你奶奶低頭,絕對不可能。你回去告訴她,就說我說的,能過咱們就過,不能過,那就一拍兩散。”

平兒擰著的手忽然頓住,腦子裏瞬間清明起來,一些想不通的事兒,比如為什麽她家奶奶見了人參並不高興,她家奶奶今兒早上起來為什麽對她疾言厲色,也有了答案。

又看向賈璉,他目光清澈,神情堅毅,顯示出不為外力彎腰的決心。

“你是聰明人,”賈璉見平兒看他,又說,“當能明白我的意思,也應該能看出我的決心。我們賈家雖然不成器,可還沒有到離了王家過不下去的地步。你也告訴她,只要她同意和離,我情願把我娘的嫁妝送她一半。”

平兒臉色大變,顫聲道:“和...和離?”

賈璉既嚴肅又認真的點頭,“對,至於理由,等會齊了雙方長輩,我們再商議。”

“啊...?”平兒當場傻了。

“你把原話告訴她,至於她如何選,你只用照實回我就行。”賈璉說。

平兒圓睜著眼,不敢相信賈璉真的想要與她家姑娘和離。

“我們兩人的關系你看得最明白,能不能過,你心裏比誰都清楚,相勸的話不必多說,你去吧。照實說就行!”賈璉再次趕人。

平兒無法,只得木木地出了外書房,昌兒和他打招呼都沒聽見。不過是夫妻吵幾句嘴而已,怎麽就鬧到和離這個地步了呢?平兒想不通。

話卻又不能不帶。

回家找到王熙鳳,到了屋裏後,正巧一撥回事兒的人出門。平兒心內茫然,敷衍了那幾個管事娘子幾句,進了屋,把人打發出去,遲疑地把賈璉的話原原本本地對王熙鳳說了。本來以為,王熙鳳聽了這些話,會嚇住,再不濟,也會急忙找賈璉賠個禮道個歉,緩和與賈璉的關系。

卻沒想到,王熙鳳聽了只是冷笑一聲,說:“你放心,這個家還輪不到他做主。大老爺大太太,老爺太太,還有老太太,三四層的長輩,別說他,連我都沒有說話的地方。都是一般的人,嚇唬誰呢?想和離?哼,老太太第一個饒不了他。”

平兒絕望地閉上眼,她家奶奶這是一定要把自己往死路上逼呀。可勸又不聽,眼看著兩人仇人一樣,又使不上一點兒力。

平兒跺腳,她該怎麽辦?萬一惹惱了賈璉,直接送她家姑娘一封休書怎麽辦?

☆、第 11 章

賈璉等平兒走了之後,心無旁騖地繼續讀書。

看了幾頁,到日頭快要落下山時,忽見賈政的小廝來找,說:“老爺找二爺,說有話交代二爺。”

賈璉放下書,心裏嘀咕。有話交代?什麽話?叫他出門辦事兒,還是叫他處理孫紹祖的事兒?他正在讀書呀?時間緊急,耽擱不得。

賈璉穿越過來之後,雖和賈政見過幾面,但也只是說些天氣、家務等套話,對賈政行事方式並不熟悉。此時見賈政忽地叫他,也不知道是為了什麽。難道是為了和王熙鳳分居的事兒?可他一個大男人,管侄子房裏的事兒不嫌不好聽麽?

想半天想不明白,只得跟著小廝去了賈政的外書房。

和賈赦書房的逼厄不同,賈政的書房是寬敞明亮的五間大房,紅漆雕欄,飛檐鬥拱。屋內書桌書架臥房一應俱全,書架上不僅擺著一摞摞的書籍,也擺著瓷器、鼎爐等玩器。說不盡的富貴,道不盡的榮華。

賈政已經在等著了,見了賈璉,也不多話,抱出一個花瓶那麽高的紅木箱子,看了幾眼,嘆息道:“這是當年你爺爺為我尋來的,可惜我資質有限,終究沒有派上用場。今兒送給你,你好好收著。等過幾日一起帶到江南,叫你姑父多指導指導。”

賈璉疑惑地接過,箱子樸素得很,既沒描金,也沒雕花兒,打開翻看,驚訝不已,這些全都是歷年科舉考試的題目和中了進士的文章。

又看向賈政,他不是應該極力阻攔他讀書的麽?不應該阻止他考科舉、上進麽?不應該向他身上潑臟水麽?

他怎麽一點兒不按他想象的那樣出牌?

賈政惆悵地看著賈璉手裏的箱子,情緒消沈,“這些試題,既有你爺爺收集的,也有我這麽些年求來的。一直盼著咱們家有個人能好好讀書,叫我好送出去。可盼來盼去,眼看著箱子從一只手能拿得住,到和花瓶一樣高,也沒個能拿走的人。”

一個“求”字,聽得賈璉心酸不已。

又皺著眉,賈政這葫蘆裏賣的什麽藥?他不應該是想著搶奪大房的爵位麽?不應該盯著府裏的家產麽?怎麽忽然這麽好心,送他科舉試題?這裏面別有什麽貓膩吧?

又想起前世高考洩題的事兒,忽然心中一動,這些試題會不會有問題?

好似察覺到了他的疑惑,賈政輕嘆一聲,“開考之後,人人都知題目,只要有心,就能收集得到。”

倒是和前世時候高考題目一樣,那些卷子在開考前屬於國家的絕密文件,開考後試題滿天飛。

“咱們家,”賈政又繼續說,“現今還能如此風光,全靠著祖宗的臉面。只是這臉面能用一時,卻不能用一世,終究還要咱們自家爭氣才好。”

賈璉詫異過後點頭,這話很對。任誰幫忙,都不如自家立得起來好。

賈政望望窗外天空,又說,“你應該也看出來了,我的性子並不適合官場,也無意官場。只是家裏沒人,哎...”嘆息聲一轉三還,叫人跟著愁悶不已。

賈璉不僅詫異,還驚訝了,狐疑地打量著賈政,不都是說他是假正經嗎?不都是說他迂腐麽?不都說他糊塗麽?不都說他比賈赦還叫人厭惡麽?怎麽今日看來,似乎不是那麽回事兒?這不看得挺明白的麽?

“這一次你到揚州去,”賈政又說,“正可趁此機會多住些日子,向你姑父請教科舉事宜。將來若能龍門高中,也是我們家之福。”

賈璉本以為賈政這話是想把他攆出去不叫他搶奪家業,可轉念一想,他並沒有必要這麽做。此時的賈府已經完全成了賈政的天下,府裏上上下下都唯他命是從,他還要搶奪什麽呢?

又見賈政皺著眉,愁容不展,憂心忡忡的樣子,心裏微動,或許賈政是真的盼著他好?畢竟他並不知道這具身體裏的靈魂已經換了人,而賈璉是正經的賈府中的人。按照此時的風俗,若是賈璉能考中科舉,得個進士什麽的,賈政也會跟著沾光。

賈政嘆了一聲,“等你中了進士,這府裏交給你,我也就放心了。”話語中有深深的厭世語氣,賈璉大驚,忙安慰道,“二叔這是說哪裏話,咱們家缺了你怎麽行呢。”

賈政搖搖手,賈璉閉了嘴。

今日的賈政倒是叫他大吃一驚,刮目相看。也並不是每個人都和王熙鳳一樣,被府裏的權勢迷住眼,看不清形勢。

其實細想想,賈政真的就是“假正經”嗎?

那兩個妾的事兒先排除。沈巖知道,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風俗,並不能以現代社會的眼光看待一個完完全全的古人,況且古代社會納妾並不犯法。

而且,從趙姨娘、周姨娘的年齡看,兩位姨娘應當是賈政年輕時候納的。納了兩人之後,賈政並沒有再納別的女人。

比起賈赦胡子一大把、兒子孫女都有的一個大老頭,先是想要強納鴛鴦,被賈母懟回去之後,花八百兩銀子買了個丫頭嫣紅收在屋裏,賈政簡直稱得上是潔身自好了。為啥賈赦那麽大歲數耽誤人家小姑娘沒人說什麽,賈政卻被人罵得狗血淋頭呢?

東府裏的賈珍和賈蓉更是不能看。

就連和賈敏感情甚篤的林如海都有幾房姬妾。

原著中也提到北靜王府也有妾,賈寶玉祭奠金釧兒時還拉著人家出來擋了一回槍。從“北靜王府一個要緊的姬妾沒了”這句話看,北靜王除了王妃之外,姬妾並不止一個。

此時納妾是常態。

如果僅憑這個說賈政是假正經,實在讓人無法心服。

至於說賈政滿口仁義道德,沈巖前世時候翻遍了書,也沒找到。若一定要牽連點兒,狠揍賈寶玉那次倒算是一回。

但,沈巖真心認為那時的賈寶玉很欠揍啊。

寶玉挨打是十三歲,前世初一初二的年紀,罪名有什麽呢?“在外流蕩優伶,表贈私物,在家荒疏學業,淫辱母婢”。

小小年紀,尋花問柳,又不好好學習,還要強迫丫鬟,別說賈政,就是現代社會,孩子上學天天談戀愛,課文不會背,考試大零蛋,再加上翹課逛會所、強、奸,家長也絕對會被氣死。雖然強、奸這一條是賈環栽贓。但,金釧兒的死並不是和賈寶玉完全無關。

再加上和個戲子不清不楚,以戲子在此時的地位,換成現代社會,那就是孩子和地痞流氓交往。誰不怕他們帶壞自家孩子?況且,這戲子還是政敵家的,是不是刺探情報的誰都不知道。

賈寶玉上了幾年學,十二三歲,四書、詩經都沒讀完,以此時的學習進度,換成現代社會,也就是字都認不全,考試的話,小學都無法畢業。

賈寶玉這樣,別說賈政,就是換成沈巖,也絕對會被氣死。學習倒是在其次,你品行不能有問題啊!即使學習不好,不指望你建功立業,但你不能連字都不認啊。

對了,還得加上一條,已經和襲人那啥了。兩人做這事兒的時候,林如海還沒有死呢,想想年齡,太可怕了。

這都不教訓,還要這熊孩子闖出多少事兒來才教訓呢?

這件事兒上,沈巖真的一點兒不同情賈寶玉。

至於說賈政鳩占鵲巢,那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要不然怎麽辦呢?叫賈赦帶著全家一起上菜市口兒麽?

賈政又鼓勵了賈璉幾句,懨懨揮手叫賈璉離開,賈璉勸慰幾句後,抱著箱子回了書房。坐在椅子上,攤開卷子,一邊看,一邊想,賈政看來也有可取之處啊。

其實前世時,沈巖就認為,賈政就是個典型的封建社會大家長,並不能以現代社會的觀點看待。與原著中明確提了逼死人命的賈赦、包攬訴訟的王熙鳳、一團亂麻的東府,賈政並沒有作太大的惡。

他錯就錯在,賈母把賈家交給他,家族的榮譽和前程全壓在他身上,而他呢,卻是平庸無能,碌碌無為,官職升不上去,家事也沒管好,不能為賈府指明道路,也不能把賈府帶出泥潭。

就像是一群快要渴死的人派人在井邊打水,被派去的人自身力氣雖然小,但喝水的人多,不得不打了滿滿一桶,雖盡力想往上拉,但使盡了全力,也不能成功。最終,外人輕輕一推,耗盡力氣的他一松手,水桶又跌了回去,直接沈到了井底,萬劫不覆。

賈府現今這種情況,無功就是最大的過!

逆水行舟,不進則退。

眾人無論是賈母還是賈家人,對賈政都有極大的期望,希望看到他精明強幹,重整家風,希望看到他長袖善舞,君臣相得;希望看到他忽然開竅,大殺四方。

可惜,他沒有。

他知道自己能力不強,面對來自四面八方的忽然傾瀉到他身上的壓力,掙紮過後,和他兒子賈寶玉一樣,眼看無望,采取了消極抵抗的態度,完全放手,不管不問,每日裏就是和清客相公們閑談,一切聽聞賈母、王夫人、王熙鳳施為。

因此,沈巖認為,眾人之所以對賈赦沒有意見,是因為他就那麽個樣子,沒有期望也就談不上失望。

但賈政呢,期望越大,自然失望也就越大,提到他時語氣也就越發不客氣。

基於此,沈巖前世看書時,常聽人說“襲為釵副,晴為黛影”,他倒覺得不像。

暫且不說黛玉和晴雯,只說賈政和薛寶釵,沈巖認為,兩人倒是在某些方面很像!

兩人都是身處家道中落的大家族中,經歷過家族的輝煌和繁華,都有野心,家族敗落後,都想憑一己之力把自家拉上來,賈政自然是當官,薛寶釵是通過自己的婚姻,叫家族重現祖宗時的輝煌。

可惜,薛寶釵的婚姻阻力極大,等來等去,賈府自身難保時才出嫁,此時已是無力回天。賈政雖是男人,卻又受限於自身資質,能力不行,官職一直升不上去,好不容易女兒封了妃,卻也僅僅是回光返照,大廈將傾,徒呼奈何。

這過程中,兩人又都慢慢隱了自身真性情,薛寶釵壓抑自己女孩兒的天性,不愛花不愛草,無欲無求。真的不愛嗎?不見得,只是世事到了這一步,不得不這麽做而已。

賈政,沈巖覺得,從他中秋之夜講的那個怕老婆的笑話看,他更適合去做個狂生,和清客相公高談闊論,縱酒狂歌,而不是壓抑著自身性格在官場苦熬。他真的不適合官場。

他們兩個,可以說同病相憐。

都身負家族榮光,家裏都沒有能用的人,都不得不違反自己本心硬著頭皮站出來,到最後呢,卻又都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生來身不由己,費盡心思後卻又功敗垂成,不得不說在這方面兩人真的很像。

所以,若說賈政是假正經,那薛寶釵的所作所為又怎麽解釋呢?

當然,賈政也並不是完美無缺。

他最大的問題,識人不明,不辨忠奸,與人交往不分好歹,比如和賈雨村交好。

他身上還有此時人的通病,幫親不幫理,薛蟠打死人,他不管不問,還留下了他。

他消極抵抗、對家事完全放手的態度,也養成了迎春的懦弱、探春的過度強勢、惜春的孤介,間接造成了幾個女孩兒的悲劇命運。

他或許也知道這麽個樣子不行,就送元春進宮,送探春遠嫁,期望以此減輕自己對家族、對賈母、對眾人的愧疚心裏。

這點沈巖也覺得賈政做得不對,該罵!

但這種種,歸根結底,還是賈政能力差、擔不起家族重任的緣故。

但他有一個極大的好處,只要不是明顯的吃喝嫖賭,其他事兒到他這裏,一說就放行。賈政再怎麽放手,也還是賈家明面上的當家人,他的意見,王夫人都不好駁。

他也知道自己能力不行,完全放手叫底下人施為,倒是比什麽事兒都想插一腳、連皇位鬥爭也想摻和摻和的賈赦強些。

從今日賈政贈卷子的行為看,他也是真心的希望賈璉好。而賈赦,在外人面前沒脾氣,在賈璉面前倒總是脾氣大得佷,動不動就是要打要罵的。賈赦又是親爹,賈璉有時候也不能做得太過。

而賈政這邊,叔叔而已,倒是能放開手腳。

沈巖覺得,現階段不能分家的情況下,賈府在賈政手裏,比在賈赦手裏強一些。當然啦,將來府裏的一切事物還是要掌握在自己手裏才能放心的。

賈璉也想過分家,可賈赦那麽個樣子,分了家之後,沒了掣肘,估計會更加無法無天,賈母又不能時時看住他。賈府交給他,賈璉不能放心。賈政頂多就是能力差,把家裏管得亂了點兒,生活上不便一些;賈赦卻是時時不忘作死。

再者,此時賈母尚在,她老人家不同意,按照“父母在不分家”的風俗,這個家也分不成。只能先這麽含糊過著。

正想著,忽聽窗外傳來一聲咳嗽,“二爺在嗎?”

賈璉忙放下卷子,看向門口,只見賈母的大丫鬟琉璃施施然進了來。她穿著青色背心,淺粉色裙子,頭上抹著上好的桂花油,隨著她的進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味兒飄散開來。

賈璉吸了吸鼻子,想起前世看到的小說上的秘藥什麽的,心裏警惕起來,又看四周無人,怕琉璃有別的心思,忙起身道:“是不是老太太叫我,這就走吧。”說完,不等琉璃回話,起身跑到院子裏。

院子中,昌兒坐在欄桿上,正呆看著天空,賈璉出來都沒發覺。

琉璃進門時,本來準備拋個媚眼,可眼珠一轉,還沒來得及做完全套動作,賈璉已經一陣風一樣飛奔到了院子裏,恨得她直跺腳,“真真是個沒心肝的負心人。”

“走吧,”賈璉朝院子門口走了走,距琉璃已有十來步,聞不到她身上的香味後,才回頭叫道,“不要叫老太太等急了。”

琉璃恨得沒有辦法,她好不容易求了這個差事來,可不是為了規規矩矩帶賈璉去見賈母的。

“二爺,”琉璃眼看賈璉避瘟疫一樣避著她,心裏焦急,忙出門叫了一聲,“二爺等等,我有話說。”

不說還好,一說賈璉走得更快,幾乎是奪路狂奔,眨眼間就出了門。

昌兒被琉璃的聲音喊醒,揉揉眼睛一看,急忙起身喊道:“二爺去哪兒?”

“去見老太太,你不必跟來。”賈璉的身影已經消失在門口,只餘聲音飄蕩在空中。

“哦。”賈璉不叫昌兒跟著,昌兒果真又重新坐下了。

琉璃則是急急去趕賈璉,但賈璉步子邁地極大,步速極快,穿宅過院,如電一般,叫她小跑著都跟不上。不由得焦躁起來,這麽樣下去,兩人還是一句話說不成,那她可怎麽去揚州呢?又怎麽光明正大的服侍賈璉、成為賈璉的屋裏人呢?

不行,須得設個法子叫賈璉停下來。

琉璃眼珠一轉,見院子的綠草中有一張石凳,情急之間,也顧不得那許多,順勢倒在凳子上,喊叫起來,“哎喲,我的腳。”一手扶著腳踝,一邊斜眼看賈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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