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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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聽說賈璉要到揚州去,認為這是一個機會,想讓賈璉帶著她一起去。而賈母身邊的丫鬟去看賈敏,再合適不過,任何人都挑不出一點兒錯來。

再說寶玉,面對賈璉的熱情,一點兒面子都不給,頭一扭,只盯著眼神靈動、臉龐清秀的琉璃奶聲奶氣地哼一聲:“不,我要和姑娘玩兒,不和男人玩兒。男人身上臭。”

琉璃和另一個丫鬟琥珀雖然聽慣了賈寶玉的奇言怪語,此時還是想笑,又怕賈璉面上不好看,拿著帕子捂著嘴,不敢笑。

賈璉瞪眼。他哪裏臭了?他很註意衛生的好不好?每日早上練完劍,他都要讓丫鬟小廝打盆水沐浴,穿戴幹凈了才會出門。

不過,賈璉不會和一個明顯有怪癖、話還說不完整的幼兒一般見識。也絕不會幹“腳踢北海幼兒園、拳打南山敬老院”這種沒品的事兒。

待要講些大道理,比了比賈寶玉不到自己大腿的個頭,估摸著說了他也聽不懂。若是惹哭了他,少不得還要被賈母罵一頓,只得忍下嘴裏的話,瞪眼看向他胸前的那塊兒玉。

玉是美玉,晶瑩剔透,五彩輝煌,溫潤無暇,一看就是塊兒難得一見的好玉。補天的石頭,自然是價值連城。

賈璉迎著陽光,瞇起眼,盯著賈寶玉的那塊兒玉看了片刻,一個不可控制的念頭忽地竄入腦海中。

記得書上說,這塊兒玉雖然是賈寶玉帶來的,可它只想經歷一番人情世故,並沒有別的要做的事情,那他把它偷到自己身邊,是不是也可以呢?

賈璉心臟狂跳,此念頭一出現,再也壓不下來。

在書中,這塊兒玉在給王熙鳳和賈寶玉治了一次病之後,最大的用處是挑撥寶玉和黛玉的關系,坐實金玉良緣的流言。此後,再沒有發揮任何作用。至於賈寶玉沒了玉就變傻的情節,是續書所作,並不可信。

既然這塊兒補天剩下的石頭,只是想要經歷一番世間的繁華,那無論跟在誰身邊經歷都是一樣的吧?

想到這裏,賈璉想要那塊兒玉的心情更加迫切了。賈寶玉沒了玉,將來還會有金玉良緣的傳言麽?沒了玉,寶玉和黛玉的關系沒了挑撥的物件兒,黛玉還會哭麽?兩人的關系變了,《紅樓夢》還叫《紅樓夢》麽?書的內容全部被改了,那他賈璉也不用被流放了吧?

賈璉捏的扇骨哢啪直響,心思電轉,既然如此,不如玩兒一次大的?

如果賈寶玉沒了玉真的變傻,再偷偷摸摸還回去也就是了。

只是,賈家上下把這塊兒玉看得比命都要金貴,特別是賈母,每日一見寶玉,都要先看那塊兒玉,還親自交代丫鬟們,“這玉是胎裏帶來的,命根子一樣,你們可要好好給我看仔細了,若是有一點兒不對,當心你們的腦袋。”一向寬厚的她少見地威脅了丫鬟。

賈母如此看重,丫鬟們自然也不敢怠慢,每日裏看那塊兒玉比看自己親媽還上心。此時的琉璃和琥珀,雖然在和寶玉玩鬧,眼睛卻時不時看向賈寶玉胸前,確定那塊兒玉的所在。而他們兩人後邊的廊檐下,還有個狀似在繡花的小丫鬟,也頻頻擡頭看向這裏,註意著寶玉和他身邊人的一舉一動。

賈璉再傻,也不可能在三個丫鬟的註目下,明目張膽地拿走那塊兒玉。只能等將來找個合適的機會,在撇清自己和不連累旁人的情況下,神不知鬼不覺地偷走那塊兒玉。

賈璉想完,笑得愈加和藹,朝寶玉又走了幾步,拉近兩人的距離。而在寶玉眼中,賈璉詭異的笑容就像是要吃小白兔的大灰狼,令人毛骨悚然。

賈寶玉的小腦瓜暫時還想不明白賈璉為什麽忽然對他笑,但他以孩子特有的敏銳直覺察覺到賈璉的不懷好意,於是趁機小跑幾步,啪嘰撲到琉璃懷裏,一雙藕節似的小手緊緊抱住琉璃的大腿,睜著一雙惹人憐愛的大眼睛,眨呀眨地說道:“抱抱,睡覺覺。”

琥珀在寶玉身後,忽見他跑起來,嚇了一跳,忙護住他,埋怨道:“小祖宗,想跑也要慢點兒,又沒人追你,急得什麽?跌倒了可是頑的?”

琉璃的心都要化了,一把抱起寶玉,撓撓他的咯吱窩,笑道:“姐姐也太小心了些,幾步路遠,即使跌了,咱們也能扶住,不礙的。”說完,又微低著頭,不忘含羞帶怯地看賈璉一眼。

賈璉一見,往前邁步的腳悄悄收回,他對琉璃無意,不想給她錯誤的暗示。

“既然寶玉累了,你們帶他去休息吧。”賈璉低了頭,說道,說完又問,“老太太呢?”

琥珀走到琉璃身邊,拿帕子為寶玉擦了擦汗,回道:“老太太和姑娘們玩了一會兒子,受不住,躺下了。”

賈母已經將近七十歲的人了,精神雖然還好,身體卻是跟不上,說一會兒話,必定要歇息半個時辰才能換過勁兒來。

賈璉聽了點頭,“如此,我倒是不打擾了。”叫老人家好好休息吧。

☆、第 4 章

賈璉離開賈母的院子,出了賈府側門,幾步路走到東邊的黑油大門邊,還未到門口,一股馬身上特有的騷臭味兒撲鼻而來。

他皺了眉,趕忙袖了扇子,捂住鼻子,在賈赦小廝的帶領下,去往外書房。路過馬棚門口時,又看到一匹正在吃草料的馬,呲著白燦燦的牙齒,擡頭看他。看著看著,不知怎麽,忽然大叫起來。其餘幾匹馬楞了一下,也停止進食,跟著那匹馬仰著頭叫起來,一時間,賈璉聽到的全都是馬的嘶鳴聲,震得耳朵嗡嗡直響,直到儀門前才好些。

放下捂著鼻子的手扶著門框,賈璉深深吸了幾口新鮮空氣,雖然穿越後來了幾次,可每次來他都受不了馬身上那股味道。又望向賈赦外書房所在的方向,住到這裏,任誰心裏都不會沒有怨氣吧。

但是,這純屬賈赦自找的。

前世看書的時候,賈璉也曾經同情過賈赦,本是賈府的嫡長子,卻被逼得只能住馬棚後邊,叫二房鳩占鵲巢;無論是賈府內還是外面,人們一提榮國府當家人都是賈政,就連賈璉自己,也被說成“目今在乃叔政老爺家住,幫著料理家務”的外人;家下人一提老爺,默認的就是賈政,而提到賈赦,都說是“那邊的老爺”,連個正經的“大老爺”的稱呼都撈不上,明顯不把他當自己人。這事兒要是發生在他身上,他早鬧起來了。

可到了這裏,了解了書中並沒有詳細敘述的賈赦住到這裏的原因之後,賈璉真心要說一句,賈赦活該!

他這個便宜爹本來也是在府裏住著的,還是榮國府的正房,榮禧堂。賈母雖然偏心了些,但並沒有偏到家,賈政有的,賈赦也都有,有的時候,為了賈赦面子好看,還會說幾句好聽話,單給賈赦些符合他身份的東西,甚至還曾經叫邢夫人管過一段時間的家。

可就在賈璉穿越過來的前兩年,賈赦忽然不知道抽什麽風,竟然接受了五皇子送的一個美人兒,還開了臉放到屋裏,地位僅次於邢夫人,要不是賈母攔著,賈赦還要休了邢夫人,把那女人扶正。

賈府上下,從賈代善開始,支持的一直都是皇帝支持的人,也就是三年前去世的太子,和五皇子那些人素無來往。賈赦忽然來這一下子,弄得賈母和賈政措手不及。

皇位之爭最忌諱朝三暮四,哪裏容許賈家陰奉陽違?即使太子死了,可那時候的皇後已經生下了九皇子。而皇後娘家勢力極大,早把賈家當做自家囊中之物,虎視眈眈盯著,絕不允許賈家改投他人。

況且,皇帝的態度也並不明朗。

這種情況下,賈赦這麽做,就是把賈府往死路上帶。

不過,五皇子畢竟是皇子,賈母和賈政並不想鬧得太難看。人家一送人就打發走,明顯的不給面子,就選擇按兵不動,靜待合適的時機。

兩人的沈默在賈赦眼裏,卻成了默許,於是更加膽大妄為起來,不僅收受五皇子的古玩、美女,還參加五皇子舉辦的各種筵席,結交官場中的各種人物,還把賈府中一些得用的人介紹給五皇子。而五皇子對賈赦也非常熱絡,一口一個“恩侯”叫得親熱,哄得賈赦飄飄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夕,做著重新成為國公的美夢。

隨著賈赦和五皇子越走越近,賈母看不下去,就要收拾那個女人的時候,皇帝先坐不住了。皇帝不能允許賈府這個在軍中尚有極大勢力的功勳之家支持任何一位皇子,賈家只能支持他選中的人,而不是他們選人,叫他支持。

於是,在皇帝暗示下,一道道彈劾賈赦的折子很快堆滿了皇帝的案頭,皇帝看了,裝腔作勢一番之後,下了嚴厲申斥賈赦“不務正業,愧對祖宗,德不配位”的旨意,著賈赦“閉門思過”。

皇帝態度明朗,賈母也下了狠手,以“謀害正妻”的罪名把五皇子給賈赦的那個女人送到了大理寺。大理寺審得奇快,案件當堂判下,秋後問斬,幹凈利落。

那女人死了之後,賈母就叫賈赦搬到祠堂邊去住,“既然叫你反省,你就到祖宗身邊好好反省反省。叫祖宗盯著,省得將來再犯糊塗。”

就這樣,賈赦從榮國府正經當家人,變成了“那邊的老爺”;也從榮禧堂,住到了馬棚後邊,一直到現在。

要賈璉說,皇帝其實已經手下留情了。據原身的記憶,和賈璉這段日子自己的調查,賈赦和五皇子走得極近的那段日子,不僅僅收受五皇子的東西,還收別人請托辦事兒的銀子,公然的受賄索賄;又曾經看上一良家女子,不顧那女子的意願,強行搶到府裏,要不是賈母時刻關註著他這裏,及時帶人救出,那女孩兒就要一頭碰死在賈家了。

除了這些,最叫人不知道說什麽好的是,因賈母怕賈赦妄為管得緊,賈赦手頭沒錢,作死地偷偷叫人去倒賣軍糧。

賈璉知道最後一個的時候,嚇出了一身冷汗,很想跑到賈赦面前,搖著他的肩膀扮一回咆哮教主,膽子那麽大,賣什麽軍糧呀,直接造反呀,揭竿而起就是幹呀,那樣還能死得爽快一點兒。人家是坑爹,你這是坑全家呀。老壽星吃砒、霜,嫌命長是不是?

知道這些事情之後,賈璉深深同情賈母,兩害相權取其輕,與其被賈赦連累地滿門抄斬,叫外人說幾句偏心的閑話看起來就不那麽難以接受了。

也了解了賈代善在老皇帝心中的位置,這麽些罪名擱在別家,墳頭草早都長老高了。

賈璉心裏也明白過來,他就說麽,要是賈赦單單是和丫鬟不清不楚、或多納幾個小老婆這種皇帝聽都懶怠聽的風流韻事,賈母怎會把他攆出去?

一定是幹了關系到全家性命的大事兒,才不得不下狠手。

至於前世時有人說賈政是親生、賈赦不是賈母親生,所以才住馬棚的話,賈璉當時就不信。這事兒算算年齡就好了麽。

書上賈寶玉挨打的時候,王夫人說過,她是快五十的人了,這麽算,賈政應該也是五十左右。賈母的年齡書上前後矛盾,但是八十大壽幾年後是明確說了的,取個中間值,七十五歲。也就是說,賈母二十五歲甚至更早二十三四應該就有了賈政。

二十三四歲,誰家沒事兒吃飽了撐的,在賈代善和賈母身強力壯的時候叫二位過繼別人家孩子玩兒?

如果賈赦賈政都是過繼的,也說不通。

若賈赦賈政真的是過繼,賈母會拿著自己親女兒女婿的家產補貼賈赦賈政賈璉嗎?會叫賈家這兩個沒有一丁點血緣關系的人吞掉自家親女兒那“三二百萬”的家財而不吭聲嗎?想想都不可能。

若說賈母是怕賈赦和賈政害她才不敢吭聲,也絕無可能。賈府這種人家,賈代善雖死,餘威尚在,軍中很多人還買賈家的賬,多少雙眼睛明裏暗裏的盯著,不說皇帝,忠順王府成天恨不得拿放大鏡看賈家、尋錯處。賈母的死但凡有一丁點兒問題,在這個“不孝”僅次於謀逆、位於十大罪中第二位的時代,賈家一大家子人,別說皇帝,天王老子都護不住,下場絕對會極慘。賈赦賈政兩人到時想痛痛快快地死都不可能。

而賈璉到了這裏之後,又經過多方打聽,最後確定,賈赦和賈政確實是賈母親生,沒有一丁點兒可懷疑的地方。

所以,賈赦住到馬棚後面純屬他自找的,和外人無關。

除此之外,賈璉私心還覺得,賈赦應該還幹過別的惹惱皇帝的事兒。要不然,為啥賈代善的爵位榮國公到了他這兒,降得這麽厲害呢?

公侯伯子男,即使賈代善襲了侯爵,賈赦怎麽也該是個伯爵吧?再不濟也該是個子爵或者男爵吧?書上也明確提到過四王八公中的“鎮國公牛清之孫現襲一等伯牛繼宗,理國公柳彪之孫現襲一等子柳芳,”這種話。如果賈赦安安穩穩,沒作妖,以老皇帝對賈代善的照顧,怎麽也不該是個一等將軍吧?

但或許年代久遠,或許賈赦幹的這件事兒不好開口,爵位降得這麽厲害的原因,賈璉始終沒有打聽出來。想來,事情應該不小,也絕對不會是爭風吃醋這類風流事兒。

只是爵位降了,表示皇帝已經罰過,此事算是翻篇了,不知道就不知道吧。

現今要向前看。

了解了賈赦的性情後,賈璉一直都警惕著。一聽到賈赦召喚就急忙趕緊過來,就是怕他再出什麽幺蛾子。以前的事兒他管不著,可以後如果賈赦再想連累到他,他決不答應。

小廝低眉順眼地把賈璉帶到外書房,書房只有兩間大小,簡單地擺著一張書桌、幾排書架,書架上放著的並不是書,而是各種瓷器、玉器等古玩。

書桌旁邊客座上坐著一個人,五大三粗,膀闊腰圓,椅子被坐的咯吱響;目光渾濁,眼窩深陷,一看就是酒色之徒。

賈璉對此人的第一觀感相當不好。

掃了一眼,上前朝坐在書桌後面的賈赦見禮,問道:“老爺叫我來何事?”問完又看向那人,笑道,“不知此位是哪家的少爺?”

“不敢當不敢當,”那人一聽,立即起身,臉上擠出一絲勉強的笑容,抱拳道,“在下姓孫,現為大同指揮僉事,一向不來京城,昨日剛到,今兒就急急來探望世伯和世兄,世兄一向安好?”

賈璉聽了此人的介紹,心裏咯噔一下,皺起眉頭,“姓孫?”和賈府有關的姓孫的人家,好像只有孫紹祖?心裏想著,不自覺地就問了出來。

那人見問,臉上的笑容真誠了一些,“賤名不入世兄的耳朵,倒是叫世兄見笑了。”

真的是他!

此人將來虐待迎春致死,真真正正的爛人一個。

賈璉的語氣瞬間冷了下來,“不知孫少爺此來何事?”

肯定不是求親,這一點賈璉倒是放心,迎春才六歲,賈赦再無能、再昏聵,也不會把才六歲的迎春嫁出去。

問完不等孫紹祖回答,又看向賈赦,“不知老爺叫我來何事?”

賈赦手裏玩弄著一把銷金扇,幾縷發灰的胡須垂在胸前,聽賈璉問話,無神的雙眼一瞪,喝道:“我是你老子,沒事兒就不能叫你來了?你璉二爺真是好大的架子。”

賈璉撇嘴,知道賈赦的德性,不和他一般見識,見賈赦不肯說,又冷眼看向孫紹祖。

孫紹祖臉上的笑容更加勉強,“不過是來看看世伯和世兄...家父一直念著世伯的好,著我一到京城,就來拜望...我帶了些大同的特產,都是些皮毛藥材,不值什麽,還請世伯世兄不要嫌棄...家父還說...”說道這裏,停住了,嘴角肌肉抽搐,再張不開口。

☆、第 5 章

下午的陽光透過窗欞照在地磚上,被隔成一個個小塊兒。賈璉站在陽光下,面色不善地盯著孫紹祖。孫紹祖吭吭哧哧半天,憋得臉色通紅,卻說不出一個字。

賈璉等得不耐煩,看向賈赦,“老爺,該吃晚飯了,我還要到老太太那邊去呢。”吃飯時間還早,這只不過是個借口。

“哼,”賈赦冷哼一聲,眼睛一瞪,“你老子還餓著呢,你慌得什麽?咱們家是缺你吃了,還是缺你那口飯吃了,你這麽著急忙慌的往外走?即使走,也不對你老子說一聲,怎麽,你和別人一樣,看不起你老子不是?”

這是賈赦不滿賈璉不向他稟告,擅自決定到揚州去,偏偏賈母還答應了,心裏不爽,拿賈璉撒氣。賈璉低著頭,一語不發,反正賈赦反對不反對他都要走,氣也沒用。

賈赦說完,又氣哼哼看向一頭汗的孫紹祖,對賈璉說道,“既然你那麽愛攬事兒,那我給你個機會。你一會兒去趟兵部,找侍郎丁壽,叫他把孫家那件事兒平了,就說事成之後我親自去謝他。他要是推三阻四,你就問問他,當年他戰場上差點兒被箭射死,是誰救得他。”

無論是誰,也不是你賈赦!

“要是他不在,”賈赦不知道賈璉內心想法,繼續說,“你就一直他家等著,直到他回家為止。要是再和上次一樣空手回來,”賈赦猛地跳起,啪一聲摔下扇子,指著賈璉惡狠狠地威脅道,“仔細你的皮。”

賈璉撇嘴,典型的色厲內荏、欺軟怕硬。

孫紹祖欣喜若狂,連連朝賈赦作揖,“多謝世伯,多謝世伯,世伯的大恩大德,我今生今世做牛做馬一定報答。我雖然沒什麽本事,手下卻還有幾個忠心耿耿的兵士,世伯以後若有差遣,打發人送個信兒,無論是上刀山下火海我絕不皺眉頭。以後貴府上的事兒就是我的事兒,誰敢對府上不利,就是對我不利,我絕不饒他。”

賈赦被奉承得心花怒放,渾身舒暢,欣慰地捋著胡須重新坐下,“咱們兩家本是通家之好,賢侄不必如此。”

奉承幾句,就從孫少爺變成賢侄了?

賈赦也太沒底線了。

賈璉垂著眼皮,賈家的罪名已經夠得上抄家流放了,不要再添亂了好不好。

他還很想問賈赦,人家兵部侍郎雖然得了賈代善的恩情,可這麽些年為賈府辦了那麽多事兒,該還的早已還清,你還揪著人家不放,等著人家恨你呢。

怪不得賈府倒的時候沒人幫著說句話,就這麽個得罪人的樣子,不落井下石踩上一腳已經算是有情有義了。

人要作死,真是攔都攔不住。

還有,到底什麽事兒呀?叫他去找兵部侍郎,總得叫他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兒吧?

賈赦聽了賈璉的疑問,輕描淡寫地說道:“不過是幾個小校不聽軍令,被紹祖照軍令打死了而已,算不得什麽大事兒,幾個刁民,你去找丁壽,一說就成。”

不是大事兒?不是大事兒孫紹祖用得著親自跑到京城來?他是指揮僉事,身上是有官職的,沒有朝廷的調令,是不能隨意離開大同的。

能出現在這裏,要麽孫紹祖是私自離開,這事兒擱現今是大罪,如果正好碰到外敵入侵,那賈家洗幹凈脖子等挨刀吧。

要麽孫紹祖已經被革職。能被革職的罪名都不會小!

賈璉心驚膽戰。

本待不去,又怕他如果不去,賈赦會找別的人去,丁壽萬一頂不住壓力幫了這個忙,將來出了事兒,還是得算到賈府頭上。只得無奈地對賈赦說:“我這就去。”之後告辭離開,留孫紹祖和賈赦繼續密談。

賈璉回家換了見客的衣裳,帶了昭兒隆兒等幾個小廝,騎馬向丁壽家裏而去。

街上行人稀少,夕陽把賈璉的身影拉得極長。

路過一家綢緞莊時,十來個士兵押著一群蓬頭垢面的人經過,每個人手上都綁著一根兒繩子,臉色愁苦,眼中絕望。

找人打聽了一下,都是剛剛被下獄的戶部侍郎趙桓的家人。

路人圍在兩邊,指指點點,交頭接耳,其中不乏一些幸災樂禍的,“要是這個樣兒,還不如過咱們的小日子呢。”

“就是,就是。”幾個人附和著。

兵丁們手裏拿著鞭子,大聲呵斥著,“快走,這太陽都落山了,才走到這兒,一會兒老爺問起來,誰擔待得起?”又狠狠地朝一個人身上吐了口濃痰,那人厭惡得一瞪眼,兵丁就是一鞭子,“瞅什麽瞅?小心下半截兒給你打下來。”那人呲牙咧嘴,眼圈兒泛紅,不得不撫著挨打的地方低了頭。

除了男人,其中還有幾個顏色甚好的女子,身上的衣服雖然臟,都是上好的綾羅綢緞;頭上手上雖光禿禿的,卻面容白凈,一看就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家小姐。

兵丁們一雙雙猥瑣的眼睛掃在這些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女子身上,搓著手裏的鞭子嘿嘿直笑,“將來發賣的時候,老子也買一個來玩玩兒。”又喝綢緞莊的老板,“老李,明兒來拿銀子,爺爺最近手緊,急等錢用。可不能再說沒有了。”那位綢緞莊老板老李苦著臉答應後,兵丁們又去打量那幾個女子。

那幾個姑娘絕望地互相抱著縮在一起,瑟瑟發抖,低聲啜泣。

賈璉不忍再看。

書中的賈府,將來豈不是也這麽個下場?被人羞辱,毫無反抗之力。眼看自己親姐姐妹妹被調戲,卻什麽都做不了。

也幸好,抄家之前,林黛玉和迎春早死了,探春已經遠嫁,惜春出了家,下場雖不好,卻也少受了許多磋磨。

緊握住馬韁繩,如果將來事情真的不可挽回,他會毫不猶豫地選擇自殺,省得被人如此作踐。

又從袖子裏拿出十兩銀子,叫來看守的兵士,好言說:“好生看待趙大人的家眷,焉知他日趙大人不會重新起覆?”

兵丁一楞,見賈璉穿著不俗,不敢造次,疑惑問道:“公子是?”

“這是我們榮國府上的璉二爺。”昌兒等人立即上前,趾高氣揚地回答道。別的他們不會,以勢壓人,卻都是溜熟。

兵丁立即換了副笑臉,“原來是璉二爺,失敬失敬。您老有什麽事兒一句話就成,哪裏用得著破費。”雖如此說,手還是誠實的把銀子接了過去。

賈璉笑笑,誰知道將來抄賈家的時候,有沒有他呢?

風水輪流轉呵!

又看向那幾個人,特別是那幾個女孩子,她們的眼中都忽地出現了一簇小火苗,出現了一點兒希冀。

她們卻不知道的是,賈璉只是一時善心,並不是想救她們。

賈璉心裏自有一桿秤。

好心可以,但那是在不危及自身的情況下。

送點兒銀子叫人照顧一下,對他沒有任何妨礙,帶人走,肯定不行。

趙桓的案子牽涉甚廣,不僅他自身,他所在的戶部,他的主子五皇子,這一次恐怕都討不了好。他最好的下場是斬立決,起覆自然是無稽之談。

再者,國有國法,家有家規,私吞賦稅,還證據確鑿,擱哪兒都不能說清白無辜。想救也沒個理由。

而賈家已經一身的麻煩,一個不好將來也會被抄家,他當務之急不是去救個本就該死的人,而是先保住自身。

狠狠心,賈璉咬牙離開。

那幾個姑娘眼中的火苗驀地熄滅,再次抱在一起哭。哭聲傳出去很遠,賈璉拐過彎兒還能聽到。

他沒有停,打馬向前,只是再次暗暗告誡自己,無論怎麽,千萬不能參與奪嫡之爭,也萬萬不能胡亂揣測皇帝的心思,更不要隨意挑戰皇帝維護自身權利的決心。

伴君如伴虎,天威難測呀。

走了一段兒,賈璉忽地停下,回頭看看來時的路,那群人已經看不到,只剩下一個個搖搖晃晃的小黑影。街道兩邊,鋪面紛紛關門,有的點起了燈燭,有的一團漆黑。

賈璉回過身,眼見一拐彎兒丁侍郎家就要到了,搖搖頭,又笑一笑,將來如何且不管,先應付眼下的事情、不叫賈赦作死要緊。

他潛意識覺得,孫紹祖這件事兒,一定不是小事兒,要不然不會求到賈府來。孫家本身就是軍官世家,多年經營,在大同勢力頗大,若是一點點小事兒,不會鬧到罷職丟官。

不過無論大事小事,賈璉都不準備管,賈府的麻煩已經夠多了。

至於孫紹祖如何處理,他還沒有想好。

殺了他嗎?此時的孫紹祖還沒有虐待迎春。既然他來到了這裏,也絕不會再叫迎春嫁給那個中山狼。既然賈府和他將來再無交集,何必叫自己手上沾血?再者他前世二十年連只雞都沒殺過,貿然殺人,心裏那一關無論如何過不了。

不殺吧?又怕這家夥攛掇賈赦幹下些不好的事情,將來不好收場。

賈璉有點兒為難。

又搖搖頭,還是先找丁壽問問孫紹祖到底幹了什麽吧。

賈璉帶著小廝到了丁府的黑油錫環門前下馬,昭兒跑去找到丁府的門房,一個清俊小廝帶著名帖朝內去了一回,出來面帶歉意說道:“對不住二爺,我們家老爺今兒當值,不回家了,二爺若是有事兒,還是到衙門裏去找我們老爺吧。”天色已晚,去了衙門自然回不來。

這個謊撒地是如此地沒有水平,賈璉不用問都知道這小廝是在扯犢子。冷哼一聲,說:“既然你家老爺沒回來,那剛剛你怎麽不直接說?還要跑到裏面去看看再說?你家老爺的轎子回沒回來,你會不知道?你這門房怎麽當得?”

丁壽回不回家來,別人不知道,門房肯定是知道的。明晃晃的轎子從側門過,門房又不瞎,能看不到麽?

又嘆一聲,看來丁壽丁侍郎被賈家人騷擾怕了,連見都不敢見了。

賈赦,你真的是作死啊。

丁壽一步步從底層爬上來,本身沒有傾向,一心效忠皇帝,這種人一定意義上說,和賈家應該是同盟,而不是敵人。不能拉攏,卻也不能得罪不是。

小廝顯然知道自己說錯了話,把賈璉的名帖捏地發皺,憋得臉色通紅,張口結舌無法反駁。他家老爺確實在家,可也確實不想見賈府的人。

小廝又見賈璉面色不善,怕此事無法收場,扭頭看向一個年級稍大些的管家樣的人,那人皺著眉,眼神不渝,但既然到了這個時候,再撒謊就得罪人了,只得拱拱手,“二爺稍等。”狠狠瞪小廝一眼,抽出名帖,再次入內。

管家一走,昭兒抱著兩臂斜站著,得意洋洋地看著那小廝,嘲笑道:“我們家二爺來你們府上...”

“閉嘴,”賈璉不等昭兒說完,就喝止了他。

聽語氣就知道他要說什麽,不過是他們來是給丁家人面子之類,這種話除了得罪人,一丁點兒好處也沒有。還會讓賈府落個飛揚跋扈、仗勢欺人的惡名。丁侍郎本來就怕見他了,這樣一來,對他們的印象會更差。

昭兒被賈璉吼得脖子一縮,自從成親後,他們這位爺的脾性就見長,不說老爺太太,就是老太太也拿他沒有辦法。他們做下人的,更是不敢撩老虎的胡須。只得低了頭,把那幸災樂禍地話吞回獨自裏。心裏卻猶自不服,丁壽的命還是賈代善救的呢,此時富貴了,就不認救命恩人了?也太忘恩負義了些。再者,他們府裏勢力大,多少人求著他們找呢,丁壽可好,倒是不見他們,也太拿大了。眼珠一轉,一會兒回家,少不得到大老爺和二老爺面前轉一圈兒,也好叫他們知道誰是真心誰是假意。

賈璉站在一旁,見昭兒臉色變幻,就知道他沒安好心。但他此時是在人家家門口,也不好在這裏處置下人,就忍了。再說他身邊也沒人能替代他們,等手頭有了合適的人,現今這些人,他一個不留的都要換掉。

☆、第 6 章

在門口等了幾個呼吸,賈璉見管家小跑著來到他身邊,氣喘籲籲地又是打躬又是作揖,解釋道:“剛剛那小廝假傳我家老爺的口信兒,我家老爺知道了之後,惱得不得了,叫我告訴二爺,我們老爺沒有不見您的意思,您別見怪。”說著又斥責了小廝幾句,小廝垂著手低著頭,神情極為委屈,卻又不敢反駁。

賈璉知道這出戲是給他看,也不願鬧大,說道:“既然如此,快帶我去見你家老爺吧。”

管家點頭哈腰,做了個請的手勢:“二爺請跟我來。”親自領著賈璉去了丁壽的外書房。

丁壽的書房和賈赦的不同,三間大屋,寬敞明亮,周圍的書架上滿滿當當擺著書。墻上掛著的也並不是古玩瓶等東西,而是梅蘭竹菊的畫卷,彰顯著文人的風骨。

丁壽年約五十許,兩鬢微白,一見賈璉,臉上先顯出一絲尷尬,又皺緊眉頭,心裏暗罵小廝不會說話,面上卻還得擠出笑容,“二爺真是稀客,這一向可好?”說完又是讓座,又是讓茶,又叫丫鬟,異常熱情。

賈璉坐了,也喝了茶,看到擠得滿滿當當的人,卻皺起眉,“丁大人,我有話想和丁大人私下說。”

一旁的丁壽聽了,手驀地握緊,眉頭成了個川字。賈璉為何而來,他自然明白,可此事上上下下都看得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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