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庭回到清泉寨時已是傍晚時分，道路兩旁早已點起燈籠，整個山寨燈火通明。

這個時候寨子上下剛剛吃過晚飯，寨子的人三五成群地湊在一起聊天下棋，還有切磋武藝的，正是熱鬧的時候，長生往往會在這時被蘭雲深叫去習字，只要經過蘭雲深的小屋，就會看見窗上映著一個認真寫字的少年的身影。

“大哥。”

蘭庭站在門口，輕輕叩了兩下門。

這個時候回來，讓蘭雲深有些意外。他瞅了長生一眼，邁著大步去給蘭庭開門。

一進門，蘭庭就看見長生仰著肉嘟嘟的臉蛋看著他，兩眼亮晶晶的，欣喜地喊了聲“五叔”。

饒是蘭庭這種心腸硬的人，看見長生的笑臉，緊繃的嘴角也會不自覺地放松下來，一個沒忍住，伸手捏了捏長生的肉臉蛋，“乖，天不早了，快去歇息吧。”

長生一看便知蘭庭有事要與蘭雲深商量，於是順從地把筆放回筆架上，“大伯，五叔，那我先去睡了。”

蘭雲深點點頭，“快去吧。”

蘭雲深慈愛的眼神一直目送著長生走遠，一看長生進了他自己的屋子，蘭雲深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出什麽事了？”

“進去再說。”

兄弟倆進了屋，蘭庭把他看到的全都告訴了蘭雲深，蘭雲深聽後也是一頭霧水，不知道這人怎麽就跟梁國的官員勾結到了一起。

二人坐定，誰都不說一句話，蘭雲深斂眉沈思，突然擡起頭來，目光銳利，“是不是煙柳知道了咱們的計劃，告訴了曹啟，曹啟派他來打探消息的？”

“不會。煙柳從前確實是與曹啟合作過，但這件事與他無關，他不會多管閑事。”

蘭庭回答的堅定，也確實是這麽個道理，蘭雲深便沒再深究下去，但是仍然奇怪為何曹啟的人會出現在這裏。

“我最怕的就是曹啟知道了咱們的下落。當初煙柳突然過來的時候，我第一個反應就是讓你們帶著小世子連夜逃走，是你二哥把我勸住了，這一次，你還是帶著小世子藏起來吧。”

與從前相比，蘭雲深變得十分膽小，一點風吹草動他就開始往最壞的地方打算，也不知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也許是從太子府出事的時候，又或許是從長生出生的時候。蘭庭知道自己肯定勸他不住，於是建議把蘭淵找來，蘭雲深也知道自己肯定沒有蘭淵考慮的周全，於是便同意了。

蘭淵到不急著把長生先藏起來，“先不著急，到底怎麽回事還都不清楚，萬一真是什麽陷阱，咱們這麽輕舉妄動，反而會中計。不過我覺得，曹啟不像是知道了，否則不會留咱們到這會兒，只是這段日子一定要註意。小五，明日你仔細去查一查，不論怎樣，總要弄清楚了才能放心。”

兄弟三人商議到半夜，各自散去，蘭庭獨自走在外頭，冷風一吹，有些睡不著了，到底還是不放心長生，悄悄去了他門口守著。長生在屋裏頭睡著，蘭庭站在門外守著，抱臂倚在墻上，看著天上的點點星光，腦子裏懵懵的，像是想了許多，又像是什麽都沒想。

突然間，屋裏亮了，接著蘭庭就聽見長生問道：“是五叔嗎？”

聞言蘭庭直起身，“睡不著嗎？不用怕，五叔在外面守著。”

“五叔你進來好不好？”

蘭庭推門進去，只見長生抱著被子靠在墻角，走近一看，滿頭是汗。

“做惡夢了？”

長生不答，只點點頭。

蘭庭頓覺有些棘手，長生從小到大，哄他逗他的都是蘭雲深，此時看到他有些害怕的樣子，蘭庭不知該怎樣安慰他。

“那不過是個夢，再睡著就不會再夢見了，五叔就在這裏，不走，你若是害怕，就抓住我的手，好不好？”

剛想扶著長生躺下，一見他滿頭的汗，蘭庭便去給他投了個手巾，一摸後背也是濕的，也不敢問他做了什麽樣的夢，只幫他擦了把臉。

“後背也擦擦吧，別再染了風寒。”

長生仍是不說話，只是轉了轉身子，把後背對著蘭庭。蘭庭幫著他把後背仔仔細細擦了一遍，又找了條幹手巾給他擦拭著。

“五叔，我知道你們想做什麽，但我不想要。”

長生突然冒出來的話讓蘭庭手上的動作一頓，一時不知道該怎麽接下去，好半天才道：“這是你父親的意願。”

“可父親本來的意願不是要我跟娘去做誘餌，他好趁機逃走嗎？”

見蘭庭一臉驚愕地看著他，長生才解釋道：“我偷偷聽見大伯對二伯講的。”

蘭庭低下頭，繼續幫長生擦拭著後背，“可這是你該做的，也是我們該做的。”

長生躲開，轉過身正臉看著蘭庭，語氣裏帶著點乞求，“我不想不行嗎，我只想跟五叔你們好好呆在山寨裏。”

從小到大，長生都是一個很聽話的孩子，從來沒有如此明確地表達過他的意願，饒是如此，蘭庭還是沒有答應。

“長生，你只需要等著就好，其他的，叔叔伯伯會幫你辦好。”

聽罷長生沒有說話，低著頭鉆進了被窩裏，過了一會才伸出手握住蘭庭的手指，攥得緊緊的，似乎生怕他會離開。蘭庭不敢動，只往裏面坐了坐，半靠在墻上，腦子裏反覆過著方才長生說過的話。

清晨，蘭庭一睜眼就看到長生正躲在被窩裏仰臉看著他，亮晶晶的眼睛眨巴眨巴，看來已經醒來多時。

“何時睡醒的？”

“有一會兒了。”

坐著睡了一夜，脖頸有些酸疼，蘭庭活動了一下脖子，動了動僵硬的肩膀，“既然醒了那就起來吧，過一會兒，虎子又該來鬧你了。”

長生麻利地坐了起來，快速地穿著衣服，“虎子肯定還沒起呢，這次我比他早，我鬧他去！”

話音未落，就聽外面一陣匆忙的腳步聲，接著就是虎子那洪亮的聲音：“長生！你起了沒有？長生！”

長生正準備穿褲子呢，一聽虎子的聲音，沮喪地垂下胳膊，腦袋也耷拉下去。

“長生！”

“來了！”

一聽虎子在叫他，長生又迅速地穿上褲子，跳下床，一蹦一蹦地穿上鞋子，跑去給虎子開門。

在他們兄弟跟前，長生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像個大人，極少任性撒嬌，只有跟虎子還有那群孩子在一起的時候，長生才會變得活潑好動，還會調皮耍賴。蘭庭看著長生跑遠的身影，有些不知所措。

“想什麽呢？長生呢？”

蘭雲深估摸著長生該醒了，便過來看看，結果一來便看到蘭庭站在那發呆。

“早就起來了。大哥……”

“什麽事，說。”

“咱們有什麽計劃，長生他都知道，但他跟我說他不想，他只想在呆在山寨裏。大哥，我覺得既然長生不願意，咱們還是不要硬塞給他的好。”

蘭雲深長嘆一口氣，“小五，小世子現在還是個孩子，現在他只想著怎麽高興怎麽好，可這終究不是長法，咱們不能在這裏躲一輩子，之前咱們一直躲躲藏藏，可能以後還是這樣的日子，咱們可以藏，可是小世子呢，也隨著咱們躲躲藏藏嗎？小五，咱們沒得選。”

過了一會，蘭雲深又道：“別再胡思亂想了，快去那邊盯著吧，老三已經在那守了一晚上了。”

“三哥？”

“是，他昨天一回來我就讓他去那邊守著了，你快去替他一會吧。”

“我這便去。”

蘭庭到的時候，蘭澗正靠在樹杈上小憩，聽見周圍樹葉沙沙響得奇怪，擡手把鞭子甩了出去，蘭庭擡腳轉身，躲了過去，小聲道：“三哥。”

蘭澗方才只是想試探一下來人是誰，並未使出全力，一聽是蘭庭，他緊繃的表情似乎有所緩和。

“沒見季大出來，前門有董將軍的人盯著，你只管守著這裏就是了。”

“知道了。”

蘭庭望著馬家大院，想著呆會要不要進去探查一番，總這麽等著，也不是個辦法。

“不要進去，就在外面守著。”

蘭庭的心思一向很好猜，蘭澗一看便知他是怎麽想的，雖然他也清楚在外面守著終究不如進去一探虛實，但他總覺得這事透著蹊蹺，若是此事與煙柳有關，蘭庭進去也就進去了，就怕這件事就連煙柳也不知曉，還是不要輕舉妄動的好。

“我知道了。”

蘭澗按按蘭庭的肩膀，“我先回去了，你自己小心。”

蘭庭仔細盯著馬家的後門，不敢有絲毫的懈怠，在後門出入的人倒也不多，不過是幾個馬家的家仆還有幾個菜販子肉販子，就怕會有人參雜在裏面渾水摸魚。

突然出現的一個人引起了蘭庭的註意，那人乍一看挺面熟，就是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那人從樹下經過，在巷子口晃了一下便不見了，又過了一會兒，蘭庭聽見附近的屋頂上傳來聲響，扭臉一看，只見那個人正趴在房頂上朝馬家大院裏面看。

這麽看來，那人是有進去查看的打算。蘭庭終於想起那人是誰，也算是他的老熟人了，那人名叫高久，是煙柳的護衛，以前在端王府的時候，蘭庭見過他。不過看他那樣子，似乎不是沖著自己來的，而是來調查馬府，蘭庭越發奇怪了，這馬府，究竟有什麽蹊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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